靖明 第125節
不……應該還是自己從登基前后就開始的做法,給了他機會,讓他覺得他已經贏麻了。 他不是原來的嘉靖了,所以大明也有了新的波瀾。 就好像開過視野的地方又有了迷霧,有些事情越看越陰謀。 其實這才是常態:皇帝耳目再多,也是靠眼前的信息做決策。 怪不得古往今來皇帝猜疑心都重。 現在呢?朱厚熜感覺有點離譜,這數月來,精力是被他調動了不少的。 就算開了小半個全圖,但皇帝面臨的各種信息和突發狀況,要想真能每次都沉穩應對,還真不容易。 敢讓子彈先飛一會的,都有大定力啊。 朱厚熜暗自告誡自己,注意力回到眼前這場鬧劇。 那原本的嘉靖朝,什么亂子是這幫人挑起來的? 既然兵變大概率與他無關,那他們有點力量的就是在東南了。 倭寇吧?開了小半個全圖的朱厚熜心想。 這么一想,他對方沐賢無比厭惡起來。 第143章 聽朕說謝謝你…… 方沐賢暫時自然是安全的,甚至得到了禮待。 因為駱安知道這件事的輕重,這可是天級戒備下的天字第一號案件,石榴花開行動。 駱安并不理解為什么叫石榴花開,反正是陛下取的名字。 王佐從廣東回來之后,這個行動就開始安排布置了。等王佐去了東南,陛下又專門取了名字,可見它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之重。 “罪民出首要說的便是這些了?!狈姐遒t很乖巧地說道,“罪民在侯府已經用事這么多年,早已泥足深陷??盗甓皆炷耸菈蹖幒钗ㄒ唤淮灰澞粌摄y子的案件,罪民此前也是第一次如此踏實地代侯府與戶部、工部核賬。范照磨到侯府說起此事,罪民便知陛下應當是命指揮查到別的事情了,故而出首,只望能因功贖罪,留個全尸?!?/br> 駱安警惕又佩服地看著他:既然如此,為什么要派人在城門外等著,然后通知壽寧侯跑?配合著把他拿下不是功勞更大? 不過這些不是他關心的,他要等待皇帝下一步的決定。 離開了詔獄準備去呈報給皇帝時,就見陸松來了:“陛下旨意,提他入宮,陛下要見他?!?/br> “……我知道了?!?/br> 供述不用先看嗎? 方沐賢剛剛在牢房里席地坐好,駱安又回來了:“仔細搜身,枷好了,入宮?!?/br> 于是方沐賢淡定地站了起來:“陛下要親審罪民?” 駱安并不回答。 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 當駱安和陸松帶著被幾個禁衛看守著的方沐賢往承天門走時,方沐賢說道:“罪民為求自保留下的賬冊書信,駱指揮命人去取來了嗎?陛見之時,罪民也好如實稟報?!?/br> 駱安還是不搭理他。 方沐賢不以為意,反正話點到了就行。 他相信皇帝是肯定會去查的。只要廠衛進了府,壽寧侯又跑了,那么大一個侯府,還有建昌侯府,終究是會惶惶不安的。 事發了,張太后會不求自保嗎? 張太后、張家縱然會因為身份躲過死劫,但皇帝為了立威,還是要辦張家吧?那么剛剛登基就對張家動刀子的皇帝,身上終歸會有污點。 所以都一樣。 他就這么坦然走入了承天門,然后又走進了午門。 帶著心里“算計已成”的驕傲,他以一種慷慨的心態來到了乾清宮,準備燃盡最后一份“力量”。 然而在乾清宮的正殿,他看到了一道屏風,屏風后面有個衣冠齊整的女子。 “……罪民方沐賢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座之上的朱厚熜看他“乖巧忐忑”地跪下,那種古怪又厭惡的感覺更濃了。 “駱安、陸松、黃錦留下。其他人,退出大殿之外五十步?!?/br> 朱厚熜吩咐完,駱安把供述遞給黃錦之后,就和陸松一左一右的守在方沐賢身前盯著他。 “你自稱成化五年生人,山東兗州府泗水縣人。到壽寧侯府二十四年了,雖然成了親卻說生不出子嗣,八個干兒子忠信孝悌禮義廉恥,好得很啊?!?/br> 朱厚熜一句話,跪在地上的方沐賢瞳仁卻微微收縮:因為他還并沒有看供述。 ……也對,既然用康陵督造需要補文書這種手段來嘗試引出自己,自然早已盯上了他。 “老五老七去了壽寧侯在城外的莊子,老大和老六從綢緞莊喬裝出城去了,老二和老四都跟壽寧侯匯合去通州了,老三和老八在東南等著定期傳信?!敝旌駸锌粗?,說完這些才看了看他的供述,然后疑惑地問,“慈壽太后與壽寧侯、建昌候命你想法子燒死朕?” 屏風后面張太后的身影一抖,方沐賢表情并沒有多大的波動,隨后說道:“罪民別無他法,又日日提心吊膽。今日出首,唯愿能留得全尸,得見雙親在天之靈,哭請不孝之罪?!?/br> 朱厚熜還沒開口,屏風后面響起個尖利又帶著顫抖的聲音:“你這狼心狗肺的狗東西!壽寧侯待你不薄,你處心積慮,如今竟敢胡亂攀咬?陛下,我從沒有過此念??!” “伯母不急?!敝旌駸邢任⑿α艘幌?,然后繼續問方沐賢:“這么說,你出首供述里的內容,賬冊和部分書信原件都在嘍?這么多密事,豈會讓你留有書信原件?” “回稟陛下,罪民辦事得力,侯爺自是日漸信重。許多信件既由罪民代為手書,自有諸多信件由罪民呈交侯爺。罪民心驚膽顫,又慣能擬人筆法,因此許多呈交之信件都是抄本?!?/br> 方沐賢看了看恍然大悟的皇帝,眼角余光又看了看屏風后面。 先點明對他的一些了解,皇帝用意果然還是用來敲打張太后。 這是皇帝也拒絕不了的機會,所以事情只會就這么發展下去! 既然不肯繼嗣,根本利益已經無法彌合。 經過二十余年的時間,張太后和張氏兄弟已經是何種心性、有何種習慣,方沐賢再清楚不過! 朱厚熜長嘆一口氣:“伯母,適才您也看過了。如今有了內檔司,有了御書房,又有國策會議,昨日定下來的新規矩,諸多公文從此確實需要多三份謄本留檔。朕也沒想到,忽然就出了這檔子事。也不知這賤仆犯了什么病,不僅到承天門外跪告出手,還攛掇著壽寧侯不敢回城?!?/br> 方沐賢愕然聽著皇帝委屈不解又恭敬的聲音,壽寧侯夫人回府時轉述的那些太后對皇帝的暗怒竟是假的? 這不斷做出讓群臣手忙腳亂新動作的少年皇帝,兩廣戰敗就讓張孚敬攜天子賜劍南下一頓狂殺的皇帝,竟是這樣的脾性? 他仔細回想著壽寧侯的親口轉述:一共才幾次大朝會,一共兩次乾清宮的賜宴。 第一次大朝會是日精門之災,愣是先堅持說那是人禍,隨后賜宴就跟群臣討價還價要練兵。 后面幾次大朝會都沒什么事發生,上一次賜宴又要奪勛戚的產,很是少年意氣地給勛戚們畫餅。 還對壽寧侯和建昌候冷笑! 現在方沐賢聽著皇帝的語氣,抬頭看了看那邊,見到的卻只是一張無奈為難的臉。 ……不太合理啊,半年就能整出這么多幺蛾子的皇帝,提拔了郭勛又貶他去坐營的皇帝,踩著擁立重臣也要保王瓊這種罪臣的皇帝,讓每個國策大臣出宮后經常愁眉苦臉、日漸憔悴的皇帝,不應該是個天不怕地不怕、極重權力、剛愎自用的性子嗎? “……不知這逆賊到底是何居心,竟暗中蒙蔽主家,還截留書信、私下造出假賬冊!陛下明鑒,此等小人,實在是攀誣啊。那日精門之火,我真的不知道!我那弟弟也是個糊涂的,必是受了這逆賊哄騙?!?/br> 朱厚熜嘆了一口氣:“是啊。事出突然,楊閣老知道此事不容輕忽,生怕建昌候也誤解什么。然恐怕建昌候遣子前去告知壽寧侯真相也不見得有用,如今壽寧侯驚疑之下若真做出什么反跡來,朕不得不處置,那就遂了這賤仆之意了?!?/br> 一口一個賤仆,方沐賢的判斷在動搖,也越來越屈辱。 他畢竟還跪著! “……陛下,你天資英武,寬仁賢明,我突然知道此事也沒個主意……” 方沐賢聽出來了,張太后語氣里有著很明顯的哀求。 “著實難辦了啊?!敝旌駸醒葜鵀殡y,自言自語地說道,“恐怕不論是誰之書信、誰之信物,壽寧侯都只以為是詐,實則要緝拿他。這賤仆居心著實險惡!” 方沐賢看著皇帝望過來的冰冷目光,心志卻清晰了一些。 還是都一樣,壽寧侯畢竟嚇跑了。壽寧侯既然是知道并首肯了日精門之火的,他這回就跑定了。這狗皇帝的話沒錯,哪怕暫時裝作事情是他方沐賢一個人做的,張太后與皇帝之間的裂痕已經無可彌補! 這確實就是陽謀,皇帝的性格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又怎么樣? “駱安,陸松,把他帶到日精門旁綁起來?!敝旌駸袑S錦說道,“按朕教你的法子去問他,別讓他睡覺?!?/br> “奴婢遵旨?!?/br> 正殿里僅剩的“外人”也離開了,朱厚熜從御座上站了起來,走到屏風后面順手拉過來一個凳子坐下。 張太后不由自主地往一旁側了側身,眼神驚惶。 “哎——” 朱厚熜一聲長嘆,張太后身軀又微微抖了抖。 “伯母當日也知道,那不是天災,朕自然是著人查了的?!敝旌駸邢窳募页R话阏f道,“那兩個內侍,都是錢寧江彬受寵后送入宮中的,多年來也確實安分守己忠心用事。朕還以為就是其時錢寧、江彬在審,這兩個內侍為了報恩故而以死生事,這樣一來當日并無示警也就說得通了?!?/br> 他看向了張太后,還是一臉無奈:“誰知竟然是這賤仆所為?!?/br> 張太后囁喏道:“原來這賤仆竟是錢寧、江彬兩個逆賊安插的人!陛下,這賤仆居心叵測,他的話不足信吶!” 朱厚熜露出苦笑:“只是這逆賊承天門外一個長跪,一聲高呼,五府六部多少人都看在了眼里。朕擔心這賤仆處心積慮日久,若是又有同黨效仿,時不時地再來一下,那可就無法收拾了?!?/br> 張太后眼神惶恐不知所措。 朱厚熜看了她一會才說道:“伯母,因為繼統一事,您和朕總是有些嫌隙在。朕入宮后晨昏定省,日精門火起時也是先想著衛護伯母周全。朕著實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都盼著大明越來越好,朱家越來越好?!?/br> “……陛下……確實一直是這樣做的?!睆執鬂M心不安中帶著無力,他怎么就是讓人挑不出錯處來呢? “此前東南有人殺官造反,楊閣老他們也早就一直奏請清理皇莊皇店,朕為了天下安定,不得不從其所請。雖然不少都是仁壽宮的皇莊,然朕之前登基時便是拿朕皇莊的田地賞賜下去的,這回原本也是打算以壽寧侯、建昌候督造康陵有功,還是都用朕的皇莊補回去,誰能想到……哎……” 張太后眼淚都出來了:“……陛下,他必是受這賤仆蒙蔽呀!” “朕想來也是?!?/br> 朱厚熜這一句話、一點頭,張太后忙不迭地同意,仿佛大松一口氣。 “眼下就怕壽寧侯驚疑之下又做出什么事來?!敝旌駸姓f道,“恐怕還是只有伯母親自去一趟,勸他回來。這么多年來也有不少朝臣彈劾過壽寧侯、建昌候,朕這回呢,就挑其中三五樁,罰些浮財,隨后告訴群臣這就是那賤仆出首之事。伯母親自去勸了,壽寧侯總該信吧?” “陛下……當真就如此處置?” 朱厚熜凜然道:“朕可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只要壽寧侯盡快歸來莫使朝堂上下驚疑,朕必定如此處置!列祖列宗在上,朕若因此就對伯母起疑,豈非親者痛仇者快?天下也要議論朕暴戾不孝!” 張太后連連點頭:“好!好!那我這就去!” “不急在一時?!敝旌駸泻荜P心的模樣,“以伯母之尊,雖然只是去通州一趟,那也需要準備周全。明日一早,就由不入宮當值的親衛護送伯母過去。今夜呢,伯母先寫封信,帶上一件信物,讓壽寧侯之子先趕過去吧。免得明日壽寧侯見親衛浩浩蕩蕩,反而疑心是去緝拿他的,又躲起來了可就不好了?!?/br> “陛下考慮得周全,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