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6節
文臣最關心的是楊廷和、王瓊二人后面將如何展開爭斗,能不能在費宏、楊一清、王守仁等抵京前分出勝負,袁宗皋何時入閣。 錢寧、江彬案在這種形勢下將如何發展? 都察院那邊讓解昌杰參與會審,因為他畢竟身兼都察院職位,還算得上是天子耳目。 而解昌杰又特別去拜會了吏部尚書王瓊:都察院剩下的那些六品至三品空缺,解昌杰不能為陛下多舉薦些人嗎? 陛下想搞平衡的心思已經一覽無余,作為原王府左長史,解昌杰覺得自己拜會王瓊毫無毛病。 這是王瓊過去多年都未曾體會過的感覺:過去正德皇帝懶得與楊廷和做正面拉扯,他王瓊能站得穩很大程度上靠了內臣和錢寧、江彬等人說的好話。 現在他王宅的大門,邁進來的也越來越多。 王瓊坦坦蕩蕩地來者不拒,只見人,但不收禮。 對解昌杰也是如此。 他已經確信了這個少年天子的不一般。 他是吏部尚書,但他更明白自己是皇帝的吏部尚書。 皇帝說不想因為不明百官品性、才干就驟然動誰,這固然是為了保住自己這個楊廷和的反對派,但皇帝也必然是真的這么想。 王宅之中,王瓊率先安排自己的幕僚師爺開始做這件事。 “來拜會過的,不管是誰,每個人都要整理出一份詳細履歷來?!蓖醐偰氐卣f道,“過去一下大事上的態度、言論,任職某些職位上的作為、官聲,都要整理出來?!?/br> “……東翁,真要如此詳細?”幕僚停頓了一下,“那解長史……” “說的自然是其他人,潛邸舊臣如何用,陛下自有主意。你跟著我的時間最長,許多人許多事你也都知道。不知道的,就問本官?!蓖醐偰颊f道,“潮退了還會來,今年是必定會有許多人去職的。當此之時,每一個職位,本官心目當中都要有數。另外,今天就要再擬一封奏疏?!?/br> “東翁請講?!?/br> 王瓊凝著眉頭,語氣嚴肅:“在野確有賢才遺老。本官忝為大天官,本應為國舉賢。陛下有壯志,又以天下大禮為己任。既不能行苛政加賦,又要壯我大明財計,前戶部尚書孫交可堪重任!” “孫九峰?”幕僚愣了一下,隨后贊嘆道,“東翁,妙哇!孫交本是安陸州人,正德八年因權幸矯旨致仕回鄉。其時征討劉六劉七,孫交籌劃得宜。前方保了官兵糧餉,后方賑荒救濟井然有序。既有同鄉之誼,又有才干聲望,還是東翁戶部前任……” 王瓊卻一臉凜然:“這是大事,沒那么多算計。僅以才干履歷,孫交其人便應起復!” 那天朝會時,天子把禮和錢掛在一起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每年軍餉二百萬的重擔,還有今后那些大事,哪一樣都得用錢。 第一件事是查賬的皇帝,后來那么多事也著重強調錢的皇帝,從戶部尚書做到兵部尚書又擔任著吏部尚書的王瓊,在財權、兵權、人事權這三大重事上都有經驗。 現在皇帝保下了他,王瓊必須要真正能做事。 這樣的話,所謂品性上的瑕疵才能被容忍。 當然了,現在這個關口,一個禮也不能收,他不能讓皇帝難做。 若被帶著實據來彈劾,還真能指望皇帝每次巧妙布置、壓得楊廷和沒話說? …… “……小侯爺,非是不才推辭,現在殿試在即,不才實在無心他事?!?/br> 寄居的客棧內,黃佐愁眉苦臉地推辭了仇鸞的“美言相勸”。 還簡在帝心呢,現在黃佐是真心覺得自己命苦。 去年為他開了特例,讓他在丟了路引的情況下參加了會試的毛澄,現在以不忠不敬之罪被貶官為民了,這事已經傳遍京城。 首次朝會上的事毫不意外地傳到坊間,議論紛紛的何止是百官? 回到房間里,敲門聲響起,黃佐打開門之后,是同科的張璁。 “希齋還在憂心能否應殿試?”張璁坐下之后又望了望門,“勛臣們竟要到貢生中尋人捉刀草擬方略,真是聞所未聞?!?/br> 作為這一科貢生里才名比較盛的,張璁也被找了。 但眼下,黃佐被許多人避而遠之,張璁卻過來安慰他:“陛下圣明,必不致因此牽連你的。王濟美是毛澄之婿,他惶惶不安也就罷了。你與梁閣老是同鄉,他老人家豈會不幫你美言幾句?” 黃佐只是愁眉苦臉:我的科舉路,怎么就這么坎坷? 毛澄被貶官為民,對朝堂來說是一場風浪,對有些人來說就是會左右命運的海嘯了。 他牽涉到的是陛下繼位法統的敏感大事,梁儲這個一貫被認為是“老好人”的閣老,又怎么方便幫他去觸皇帝逆鱗呢? …… 冒雨在外奔走了一天的仇鸞先去了武定侯府,進門時就見郭勛正在接旨,他趕緊跪了下來。 “……臣郭勛領旨,叩謝陛下天恩!” 郭勛熱淚盈眶地接過了圣旨,宣旨的張佐把他扶了起來,笑瞇瞇地說道:“侯爺,陛下這是為你又恢復了舊制啊?!?/br> “臣感激莫名,唯有肝腦涂地以報君恩!”郭勛手里拿著圣旨,神情相當激動,眼里是真有淚光閃爍。 “陛下還讓咱家轉告侯爺?!?/br> “臣聽圣諭!” “陛下說,武臣不要多跪,站著聽?!?/br> 郭勛更加感動地站了起來。 “圣諭:朕看奏疏,不看文采,只看內容?!睆堊粜Σ[瞇地說完又問,“侯爺,聽明白了嗎?” 第66章 皇宮火起 聽到這口諭,郭勛害臊羞愧不已:“……臣明白了,臣鬧了笑話,有罪!” “侯爺若有罪,何來這讓侯爺知經筵事的旨意呢?”張佐拱了拱手,“咱家還要回去復旨?!?/br> 郭勛趕緊客套著想留留他,又趕緊把備好的謝儀拿來。 張佐卻看到了仇鸞,停下了腳步:“這是……咸寧侯嫡孫吧?” “……仇鸞見過張公公!”仇鸞立刻機靈地行禮。 張佐臉帶微笑點了點頭:“陛下今日命太醫院安排太醫去侯府為老侯爺視疾了,陛下說,咸寧侯勞苦功高,也有個好孫子?!?/br> “仇鸞叩謝天恩!”仇鸞跪了下來,眼淚也出來了,“仇鸞必是陛下忠心效死之臣!” 仇鉞病重,這一次恐怕是挺不過去了。仇家心心念念的,就是因安化王之亂立功受封的爵位能不能延續下去。 萬一文臣們搗亂呢? 現在得到皇帝一句“仇鉞有個好孫子”的評價,還遣御醫視疾,仇鸞一顆心終于定了下來。 那是與他年齡相近的皇帝,要是簡在帝心了,他仇鸞是能伴皇帝一整朝的! 送走張佐后,郭勛和仇鸞都激動莫名。 “吃酒吃酒!”郭勛熱血沸騰,“陛下竟再行舊例,讓勛臣知經筵事!小球兒,不,仇小侯爺,咱們這回做對了!” …… 京城一處小宅之中,主人書房的油燈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聽到外面更鼓聲和淅淅瀝瀝的夜雨聲中,夏言緊緊擠了擠眼睛擱下了筆。 喝了一口冷茶之后,他將面前已經寫好了大半的奏疏再次從頭到尾檢查起來。 那場讓毛澄貶官為民的朝會后,言官短時間內不敢再輕易上疏。 但從那天開始,得知了楊一清即將還朝的夏言,在聽到皇帝說要重設三大營之后就開始準備這道奏疏。 《請實邊儲以防虜患疏》。 如果今后數年把重設三大營作為一個重要事務,那邊患怎么辦? 作為兵科給事中,夏言這是在做自己的分內事。 皇帝希望言官言之有物、注重奏疏的質量,夏言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官人?!彼逆矣行┯脑沟亩藖砹艘槐瓱岵?,“都這么晚了?!?/br> 年已三十九的夏言微笑起來,端過了她手里的茶,然后習慣地遞到嘴邊瞇上了眼睛。 肩膀和脖子那里,一雙柔嫩的手已經伸過去緩緩地拿捏起來。 睜眼放下茶杯后,他再次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道:“陛下初登大寶,常朝一日未歇。陛下志存高遠,是希望百官多言要事的,就是要言之有物。我辛苦幾天,不等我了,等會直接去上朝?!?/br> “……那天聽官人說陛下一口氣罷了十七個言官,可嚇壞奴家和jiejie了?!?/br> 聽到她語氣里的擔憂,夏言自信地翹起嘴角:“怕你官人我這個言官惹惱了皇上?這些事情你們不懂!” “官人自然是一等一的能臣!忙了這么多天,定會一鳴驚人,簡在帝心!” “行啦?!毕难陨焓值郊绨蛏夏笞×四侵蝗彳?,拉過來在膝上坐好,“還有幾條沒寫完,先去歇著,我要讓陛下盡快能看到我的奏疏?!?/br> 這封奏疏,一定要趕在重設三大營的方略定下來之前! 溫存片刻暫作休息,夏言又繼續完成最后收尾的部分。 馬上就是朔日大朝會。 …… 五月初一的凌晨,京城更多的官員也在為朔日大朝會做著準備。 張鶴齡張延齡這對勛戚兄弟,今天也是可以上朝的。 朔日大朝會,一般只是禮儀式的,能上朝的人數遠比常朝多。 從新收美妾的床上爬起來后,張鶴齡就時不時地走到房門口,遠遠遙望皇宮的方向,又時不時看看天。 谷雨已過,春夏交替,這幾日陰雨綿綿,而從昨夜開始雷聲震震,張鶴齡也是被雷聲吵醒,這才趕緊提前起來的。 倒是趕巧了,那么有沒有可能是今夜出事? “侯爺,就算是大朝會,也不用這么急著起來嘛?!蹦攴绞叩拿梨€貪睡,跟著他起床伺候他穿好衣服之后打著哈欠。 “你懂什么!”張鶴齡的目光只是看著皇宮那邊。 另一處,夏言也已經寫好了奏疏。 今天大朝會后,就可以遞到通政司去了。 他穿好了朝服,黑色腰帶的角他系得很認真。 京城還沉睡在夜色中,此時亮起了燈的人家,大多是官宦府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