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5節
現在,對于一團亂麻的政事實際并不精通的朱厚熜,不如進入學習狀態。 想讓已到中年的大明重振雄風,那并不容易。 為什么王朝之初很容易出現盛世?因為跟之前的亂世比,增量的時代是如此美好,天下一片祥和。 但到了為存量爭得你死我活的時代,除非具有極大的魄力,誰能刮骨療毒? 不把蛋糕做大,只會越來越殘酷。 想把蛋糕做大,在這個時代哪能沒有能戰之兵? 永樂收回來、宣德放棄了的交趾水稻一年三熟,蒙古草原盛產煤礦,正處于所謂戰國時代銀山多多的日本,靠什么去拿? 沒有實打實的功績,內部的宗室問題、土地兼并問題、稅制問題、階層流動路徑問題,只靠皇權去壓一點用都沒有。 現在的朱厚熜不敢說自己一定有那個力量做到這一切,但原本的嘉靖就有四十五年的時間。 左手是皇權法統,右手是實打實的軍權,那才能又高又硬。 若再有一番真正功績,以后想做什么事都順利很多。 經過登基和這首次朝會,朱厚熜的自信和野心都增長了。 來到這大明當了皇帝,就帶著子民奔跑在大時代的前列吧。 就是這法統已明,軍權……光有權,不能打又有什么用? 想到這里,穿好衣服的朱厚熜又有點郁悶:那么大一筆籍沒家資,勛臣爭著要錢胃口都那么??! 朕的忠臣猛將都在哪?戚繼光都還沒出生! “陛下,可是奴婢力道大了?”看他再次皺起眉,朱清萍輕聲問。 朱厚熜搖搖頭,笑起來:“是在想別的事?!?/br> 先讓朱清萍幫他捏一捏脖子肩膀,等會再看今天散朝之后京中的動靜。 第64章 重振勛臣榮光,我輩義不容辭 接下來三天,皇帝真的是多上朝會近大臣,親裁奏疏遠小人了。 新任的司禮監掌印張錦乖巧而低調,一點都不多插手。 挨過教訓的張佐開始專心留意張太后。對于皇帝已經定下來要追尊興獻王帝號、為王妃加后號的事,她會不會有什么反應? 朝會也平靜了下來,天子不再咄咄逼人。 朝會一半晨跑的事情也沒再發生:聽說還是每天在跑,但改成了朝會開始前。 就算這幾天雷雨陣陣,雨還不算大也沒停。 這個你也不能說他是怪癖,強身健體嘛。 但是呢,想到皇宮里有個大明跑帝,終歸怪怪的。 所以朝會上楊廷和也誠懇地勸過了:下雨天就別跑了,要是跌倒了或是著了風寒,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從善如流:要是雨太大了,自然會停,現在這點雨,之前在安陸也一直堅持。 朕的身子骨沒那么脆。 而朝會上,皇帝也只是平靜地問諸人對于諸事的意見,然后還是強調先形成詳細方略呈遞上來,再與閣臣們商議做出決定。 似乎只要不繼嗣一事過去了,朝堂中有一股就事論事的新風氣,天子就滿意了。 其余的,真的都是一派少年天子倚重輔國重臣的祥和局面。 楊廷和淚目。 當然了,情況有一些新的變化:許多事需要上奏之人或者部門拿出方略來,內閣的票擬余地似乎小了很多。如果不是事涉多個部門、互有爭議的那些方略,內閣似乎只能做出一點補充而已。 但像王瓊這樣的人物,會在自己管轄的吏部事務上留出讓內閣補充建議的余地? 至于閣臣反對,那是另一回事。 在朱厚熜表明了態度說要“考察百官才干、品性”的基調下,目前的王瓊這些人竭力表現著才干與忠誠,其他中高層官僚也都不希望被天子看到什么“無能、無德”的一面。 朱厚熜要的效率暫時存在,但這都只是表面的。 錢寧、江彬籍沒家資的處理方案,沒定下來。 重設三大營的方案,朱厚熜關心的被裁撤官軍怎么安置的問題,武臣關心的新三大營編制規模、官員設置的問題,文臣關心的兵權相制問題,都沒定下來。 因為五軍都督府那群渣渣,到現在也呈不上屬于他們的方略!難道就讓文臣與兵部一手安排? 朕心實憂! “徐公爺,徐都督!”五軍都督府中,郭勛滿臉焦急,“您是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這陛下重設三大營一事已經定了下來,您得領銜上奏,把選練方略和各營武將之選都拿出個方略??!咱五軍都督府沒個方略,兵部那邊可就拿主意了!” “……你是左軍都督府都督,你還代祭了天地,你也可以拿出方略啊?!毙旃忪耦檻]重重,看向了旁邊比他年紀更大的朱輔,“成國公,您老是怎么看的?” 朱輔一個個地看過去,除了徐光祚、郭勛,還有英國公張侖、泰寧侯陳儒、代父而來的西寧侯世子宋良臣、代重病祖父而來的咸寧侯嫡孫仇鸞…… 可謂是在京勛臣的大聚會了,選在了五軍都督府,所為何事無人不知,所以現在才不怕。 但朱輔覺得大家都怕得很,包括他自己在內。 他長嘆一口氣:“咱們拿出來的方略,又怎么比得過兵部拿出來的?你們各家的師爺管家都是什么樣的貨色,心里不清楚嗎?三大營交給咱們,你們練不練得出來陛下要的精兵?” 重設三大營確實很誘人,但現在這些世襲的勛臣武將是什么人? 永樂宣德正統前期的那些些公侯伯又是什么人? 當年攻克交趾聲威赫赫的英國公張輔的孫子張侖慚愧地低下了頭:沒那個能力知道吧? 看到這種局面,有心把握機會的郭勛急了:“歷來京營就是勛臣執掌,拱衛天子以鎮諸邊?,F在陛下想要京營是真正的精兵,我們勛臣武將難道要讓陛下失望嗎?陛下之意,必是希望我等能別這么窩囊!” 本只是來請這些老資歷勛臣們幫自己說說話、將來好順利承襲爵位的仇鸞嘗試著開了口:“諸位長輩……要不……去貢生里請兩位來捉刀?殿試在即,他們按咱們的意思幫咱們擬的方略若是入了陛下青眼,應該是一樁美事吧?” 有心在此事上立功的文臣都圍繞著兵部與閣臣在建言獻策,五軍都督府這邊不能說是無人可用吧,只能說是基本廢物。 郭勛眼睛一亮,看著年只十六的仇鸞翹起了大拇指:“小球兒這主意不賴!徐公爺,朱公爺,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舞文弄墨咱不懂,但這新的三大營該用哪些勛臣武將,咱心里總有本賬吧?有密庫,有這回抄家的錢,餉銀足足的,還怕選不出好兵、練不出精兵來?” 他也知道現在這些世襲勛臣大多都已經是窩囊廢,他也想不到仇鸞這主意其實很難,可年方三十六的郭勛實在很想抓住這個機會。 朱輔已經老了,徐光祚也老了,徐鵬舉太年輕,其他公侯伯大多數都沒了那份進取心。 一開始以為陛下提出重設三大營是要繼續拔高武臣地位抗衡一下文臣,但后來人人又都明白了:陛下這是要玩真的。 那就有點玩不起了,因為怕不稱職。 萬一練不出精兵,文臣盯著彈劾,皇帝又氣憤他們不中用,奪了世券怎么辦? 無過便是功,這些勛臣是最懂的。 郭勛吆喝了一陣只收獲不少畏畏縮縮,他仰天長嘆: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么能幫陛下掌好軍權? 太監都比很多人有卵子! “不說領一營,坐營官成不成?把總呢?”郭勛語重心長,“家中子侄輩還沒襲爵的、沒資格襲爵的,拼一拼??!難得陛下英武,硬是從文官們那邊把重設三大營的事定了下來,咱們這次要是指望不上,那以后就真不好說了!” 他說來說去就一個意思:你們這些越來越肥頭肥腦的勛臣們,必須考慮這是不是此生甚至子孫后代僅有的機會!重鑄勛臣榮光,我輩義不容辭! “咱們不能幫陛下把三大營練出來,總有人能做這事!世代掌京營的只能是勛臣,不能是邊將!咱們辦不了這差事,咱這世券還保得住嗎?降等削爵,文臣們已經奏請多少年了?”郭勛頭疼不已,“塞進去的酒囊飯袋多拿出來些,邊軍里有本事的小旗、總旗、百戶官甚至千戶官,能用的靠得住的可以舉薦一下,各家子弟中總要出幾個人吧?” 郭勛苦口婆心地說了這一番,干脆問仇鸞:“仇小侯爺!廷威公病重,你爹又宿疾纏身,將來這咸寧侯必是你的!你愿不愿意為陛下賣命,在三大營中好好cao練一番?” 十六歲的仇鸞頓時激昂地說道:“必不墮祖父威名!” “好!有志氣!”郭勛大喊,“廷威公新封之勛,武臣家風猶在。咱們這些世券勛臣之家,真的不能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嗎?我郭勛今天把話撂在這了,哪怕先貼點錢,這三大營也要先幫陛下練出來!現在不出力,將來別想塞人進來摘桃子!” 第65章 新的力量 舊的東西官廳調整重編,騰驤四衛和江彬選練的威武團練營也被涉及到了。 在這兩天的朝會上,朱厚熜再次確認了:原定只是把冒濫之人中的空額擠干凈,把多余的、廢的都遣走,這肯定不行。 現在除了上直二十六衛外,陛下要求京營今年要保證足額五萬精兵,三年內恢復到共計十五萬人的標準! 有一批人要被擼下來,又得為明年、后年新多出來的位置去爭,人選只是一個初步問題。 湊夠人簡單,但皇帝費了這么大勁、給足了銀兩,難道只是為了湊夠人? 怎么練出精兵、怎么管理好后勤、新的三大營怎么與兵部和內臣處理好關系,這具體的方略千頭萬緒。 五軍都督府也被要求從他們的角度拿出一份完整方略,這不是為難他們嗎? “去貢生里找人捉刀了?”朱厚熜聽到張佐的匯報笑了起來,“在勛臣間奔前走后的是郭勛,仇鉞的孫子負責去客棧、腳店這些貢生投宿的地方遞帖?” 張佐學乖了,只是本分地回答:“閉門羹吃了不少,侯爺嫡孫的名頭并不好使?!?/br> 和勛臣走得近,就那么有礙聲名、有礙將來的升遷嗎? 朱厚熜嘆著氣搖頭:“朕真是大無語?!?/br> 張佐和黃錦都愣了,這是什么新詞? 身為皇帝拘束很少,朱厚熜用這詞表達著對貢生因文武之別諸多忌憚的不滿,也表達著對勛臣不頂用的失望。 想了想他就繼續說道:“之前讓張永拿出來的勛臣履歷,其中還提到了已經除封的曹國公、信國公等一些勛臣后人。張佐,你回去告訴韋霖,讓錦衣衛那邊查訪一下他們的能耐、品性?!?/br> 勛臣廢成這樣,朱厚熜是有預料的。 這次重設三大營,也會是在勛臣武將內部洗牌的一個過程。 就像是宗室一樣,逮著由頭的話,朱厚熜是計劃著降等甚至除封一批的,以后甚至要形成定例。 而至于武將的培養選拔體系,他這段時間也一直在思考。 那些是牽連甚廣的事,但眼下有件事,卻可以再給個信號。 “傳旨下去,初二的經筵,以武定侯郭勛為知經筵事,四位閣臣同知經筵事。另外,讓御醫去咸寧侯府看看仇鉞的病?!?/br> 蠢是蠢了點,但至少是上心的,要鼓勵。 …… 眼下京城里勛臣武將最關心的是重設三大營之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