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557節
建鄴水師覆滅,戰死及溺水而亡的將卒、水手就高達兩萬五千余眾,最終剩不到萬余水師將卒及船夫、水手,為荊州、潤州水軍收編;建鄴軍民死傷兩三萬。 合肥淪陷,除了右驍勝軍近一萬精銳戰死外,合肥城內地方守軍近兩萬人或戰死,或投降之后被擄往淮河北岸。 此外,霍邱、肥西等十數州縣淪陷,地方戰死及被俘兵卒超過兩萬余眾。 總計達三萬人眾的歸德軍全體投敵。 而說到民眾的傷亡與擄掠,僅有青壯人口計,淮西損失可能就超過二十萬。 第一次淮南會戰就主要發生在淮西,會戰之后淮南人口劇減到一百八十萬以下;這一次淮西會戰結束,等民眾陸續返鄉,人口可能會再一次驟減到一百二十萬左右。 相比較天宣年間總計三百六七十萬人口,此時的淮西基本上可以說是徹底打殘了。 單純以總傷亡論,大越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但南岸大營絕大多數將卒的臉上,在這一刻都洋溢著自豪與斬獲大捷的喜悅。 雖說第二次淮南會戰,軍民總的損失極其慘重,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一役所代表的巨大轉折意義。 在此之前,哪怕是第二次淮南會戰之前,京襄在中路與三十萬虜兵對峙兩年,最后也是虜兵主力見強啃不下主動撤退的,京襄到最后亦無力展開大規模的反擊,并沒有取得一次性殲滅、俘虜敵軍近四萬的驕人戰果。 更不要說第一次淮南會戰,在付出巨大的犧牲之后,主要也是靠天氣將虜兵逼退。 汝潁會戰雖說戰果更大一些,但汝潁會戰更多是借助泛濫的洪水,對敵軍進行切割,在局部戰場形成以眾擊寡的局面。 而第二次淮南會戰,到最后的階段,他們幾乎是將近四萬虜兵摁在淠水河口的爛泥地往死里打,而且也是純粹憑借軍事力量將北岸虜兵隔絕開來,從頭到尾北岸虜兵都沒能提供增援,而從頭到尾南岸虜兵都沒能掙脫出他們的手掌心。 這一切意味著什么,還需要細說嗎? 是不是已經真正到了驅逐胡虜、收復中原的時機,這個沒有幾人能說得好,但只要對時局稍有了解的,都清楚赤扈人往后將絕不敢再妄言渡過淮河半步。 這時候一隊騎兵從東面緩緩而來,被警戒人馬攔在外圍進行盤查。 “應是韓使君與葛鈺將軍他們到了……”鄭屠朝那邊張望片晌,猜測說道。 片晌后警戒衛騎馳馬來稟:“淮西制置安撫使韓時良與兵馬都部署葛鈺來參見使相、周相、樞相!” 周鶴作為正相,還以他名義上的地位最高;汪伯潛仍是樞密使,是為樞相;徐懷正式得授涇州節度使、平涼郡公兼領京襄制置安撫使、提轄天下兵馬勤王招討使,則為使相,比“使君”之謂更進了一步。 “我們現在下去,剛好能與韓時良、葛鈺他們在大帳前碰上面;顧使君、鄧侯、劉侯、楊祁業他們今天夜里應該都能趕到,我們便邊喝酒飲宴邊等候……”徐懷伸手請周鶴、汪伯潛先行。 周鶴一臉輕松,汪伯潛卻憂心忡忡。 雖說此時的赤扈人舔舐傷口還來不及,明眼人都知道哪怕淮河凍得結結實實,赤扈人也絕不會再輕易發動進攻,但十數萬虜兵終究還集結于北岸未去。 徐懷這時候以商討冬季攻防作戰的名義,將淮東、淮西及諸路勤王兵馬、五路度支使司的主要將領、官員都召集到淠水大營來,即便汪伯潛、魏楚鈞猜測他有別的意圖,但誰又能說他的不是? 第一百八十二章 渡淮 徐懷將他的提舉天下兵馬勤王招討使司行轅(牙帳),設于西距淠水河口二十里、東距壽春城三十里的澗溝鎮。 澗溝因驛而興,有一條人工開鑿的橫渠經壽春東南的瓦埠湖引出,經澗溝鎮往西接入淠水,乃是壽春境內最主要的一條運河,除了行舟船外,更主要是在排澇灌溉上發揮作用。 不過在這次淮南會戰爆發前,為防止虜兵水師借這條橫渠長驅直入,淮西制置使司下令將這條橫渠截斷了。 戰爭爆發之初,在淠水河口等要害之地失守后,淮西兵馬也沒有在城外與虜兵過多糾纏,就退守主要城寨。澗溝鎮這邊雖然遭受虜兵的洗劫,大量民眾要么南下逃亡,要么被擄掠充當苦役,阡陌之間也有不少被殺害的村民遺骸,但鎮埠上大部分建筑都保存下來了。 加上這里地理位置適中,就成為中軍大營所在的駐地。 壽春城距離澗溝鎮僅三十里,然而韓時良、葛鈺一行人午后從壽春城出發,除了一路受到五六道警戒崗哨的盤查外,趕到澗溝鎮大營時還是被守衛攔住,要求侍衛人馬以及代步的戰馬返回壽春城,禁止進入大營;即便想在大營外找個地方駐扎下來,也得接受大營這邊派人監視。 韓時良、葛鈺沒有吭聲,但隨行將吏卻受不住氣,與守衛爭吵起來,堅持要帶侍衛人馬進入大營。 最后還是魏楚鈞帶著提前一天趕到澗溝鎮的羅望趕過來斡旋,守衛才勉強同意作為淮西制置安撫使的韓時良可以享受宰執待遇,由三十四名持械扈衛隨侍進入大營,多出來的侍衛一律返回壽春城。 除了韓時良、葛鈺二人以及指定的三十四名持械扈衛外,其他隨行將吏一律不得攜刀械進大營。 “京襄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這都什么時候了,還要求五路度支使司行轅也遷到澗溝鎮來?” 葛鈺即便心恨守衛故意刁難,也不想為這種小事表現得太耿耿于懷,他此時更關心徐懷到這一刻還堅持要求五路度支使司行轅從廬江北遷到澗溝鎮以及在此時召集諸路勤王將帥軍議,意圖到底是什么。 雖說虜兵在淮河以北下蔡等城還有十數萬兵馬沒有退去,但經受淠水河口的慘敗后,很難想象虜兵有可能在這個冬季會趁淮河短暫的封凍期對南岸再次發起大規模的攻勢。 而靖勝軍、左右驍勝軍、選鋒軍及契丹援騎,再加上壽春兵馬、諸路勤王兵,大越總計有二十多萬大軍駐扎在淮河以南的淠水河口、壽春、六安、芍陂北等地,也有足夠的兵馬震懾住虜兵不敢輕舉妄動。 葛鈺甚至都以為諸路勤王兵此時都可以提前安排撤出,而其他兵馬正常說來,也只需要據城寨多堅守了兩個月,這場持續一年半之久的大會戰就能徹底宣告結束。 倘若徐懷為了體現他提舉天下兵馬勤王招討使的威勢,舉行軍議,特地將諸路統兵將帥都召集過來參見,也能說得過去,這也是徐懷此時的權柄所在,但是五路度支使司行轅有必要在這時候北遷到澗溝鎮來? “京襄不會想著這個冬季打過淮河去吧?”羅望想到一件事,心里有些打鼓的問道。 “打過淮河,怎么打?”葛鈺嗤然一笑,以為羅望這話是異想天開。 淠水河口一役,是可以說是重大轉折,赤扈人在想到對付鐵甲戰船的有效辦法之前,恐怕是再也不敢妄想跨過淮河半步了。 不過,要說大越現在到了反攻中原的時機,很顯然也是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無論是軍心,還是錢糧物資上,都沒有準備,數十萬人馬渡淮,真就以為虜兵是軟杮子可以任意拿捏不成? 韓時良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說什么,問了魏楚鈞一些諸路錢糧租賦之事。 眾人待要大營里走去,卻見數騎往轅門這邊馳來。 鄭屠、朱桐二人勒住馬,翻身下來,走上前朝魏楚鈞、韓時良等人揖禮道: “朱桐、鄭屠見過魏相公、韓使君——使相有令,韓使君遠道而來,無需在轅門相候,請魏相公邀韓使君入大營歇息,稍后再見……” 魏楚鈞他們早就看到一大群人馬正朝這邊緩緩而來,猜測應該就是徐懷與周鶴、汪伯潛往河口前營視察歸來。 周鶴早就年逾七旬了,騎不動馬,坐馬車也要緩緩而行,那一大群人看著距離大營就剩五六里地,卻需要走上好一會兒。 魏楚鈞原本就沒有打算拉著韓時良、葛鈺等人在大營轅門前相候,但徐懷特意派朱桐趕過來一說,他們不在轅門前相候,又顯得傲慢無禮。 “周相、汪相遠道而來,我們等一等也無妨?!表n時良平靜的說道,深邃的眼神凝望著遠處在夕陽下緩緩往大營行來的眾人,沒有人能猜到他內心在想什么。 差不多等了小半個時辰,徐懷才陪同周鶴、汪伯潛等人乘馬車趕到大營行轅。 葛鈺俊朗的面容這一刻微微抽搐起來,忍不住伸手握住腰間的佩刀。 徐懷下馬來,將戰馬交由身后的侍衛牽走,他冷冽的目光在葛鈺的臉以及握住刀柄、青筋暴露的手上掃了兩下,朝韓時良拱拱手說道: “守衛阻止韓使君率扈衛進入大營,這事我剛剛在路上聽說了,已經狠狠訓斥過對韓使君無禮的相關人等。第一次北征伐燕時,葛鈺將軍之父葛懷聰作為天雄軍第一將,與葛愧等將率天雄軍主力奔襲大同,輕敵大意慘遭潰敗,逃歸朔州為推卸罪責反誣同儕,在朔州城被揭破時卻又意圖反抗,最終為我下令射殺。這些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了,但是下面人卻擔憂葛鈺將軍心懷舊恨,因此多了些防備心思。不過啊,我此時與葛鈺將軍同殿為臣,心里所念皆是驅逐胡虜、收復中原。再說我當年下令射殺葛懷聰,也是為慘死大同城的數萬將卒討個公道,葛鈺將軍乃是深明大義之人,怎么會對我有不利之心?下面那些人啊,就是心胸太狹隘,讓韓使君見笑了……” “時良見過周相、使相、樞相!”韓時良不用看也能感受到葛鈺這一刻內心的猙獰扭曲,他只能不動聲色的給周鶴、徐懷以及汪伯潛行禮。 魏楚鈞暗地里拽了一下葛鈺的衣袖,擔心他為徐懷這番話激怒,反而授柄予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就連陛下都要對此斯忍氣吞聲,葛鈺此時受點委屈、羞辱,又算得了什么? “時至寒冬,諸軍對淮河冰封也是嚴陣以待。不過,淮河的冰封期很短,常年都不滿一個月,料來再有一個多月,這場戰事就該結束了。使相此時卻著五路度支使行轅北遷,是想這個冬季大軍就直接渡淮嗎?” 徐懷沒有直接回答韓時良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韓使君率部坐鎮壽春這些年,是不是做夢都想著有朝一日能率部渡淮北上?” 剛才羅望猜測徐懷有可能想著渡淮,葛鈺還嗤之以鼻,但此時聽徐懷說這話,心里驀然一驚,暗道,難不成徐懷真想著渡淮? 再看周鶴、汪伯潛等人也是一臉意外,葛鈺猜測周鶴、汪伯潛等人應該也完全不知道徐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徐懷沒有多說什么,見韓時良也沉默不回應他的問話,只是笑著請眾人往大營里走去。 大營是在澗溝鎮埠基礎上修建,除了招討使司、度支使行轅外,為這次軍議的召集,行轅專門辟出一大片建筑充當驛館。 也無怪乎守衛會阻攔待衛人馬入內,這次前來參加軍議的高級將臣不少,除了周鶴、汪伯潛、顧藩、鄧珪、劉衍、楊祁業等人外,徐懷還專程邀請荊湖北路制置安撫使孔昌裕等人趕來,羅望、高峻堂等人都要算級別低的。 要是大家都攜帶幾百名扈衛兵馬進駐,驛館區哪里安置得下? 還有很多將吏在陸續趕來的途中,此時距離夜宴也還早,韓時良、葛鈺等人也是在魏楚鈞、羅望等人的陪同下,先到驛館住下——招應之事,都是由鄭屠、朱桐率人全權負責,但此時韓時良、葛鈺等人也不想看到代表京襄的鄭屠、朱桐在眼鼻子前轉。 給韓時良安排的也是一座大院,方便三四十名隨扈人員入駐,在京襄招應的官員離開后,羅望便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震驚,朝韓時良、魏楚鈞二人問道: “京襄不會這個冬季真要下令諸部渡淮吧?如此不體恤下情,諸路將卒真能甘愿為其驅使?” 雖說羅望之前有猜到渡淮,但更多是他隨口一說,他自己都沒有當回事,卻是在徐懷朝韓時良問出那一句話后,才意識到真可能叫他不幸言中了。 換作以往,羅望當然可以拍胸脯說這事不可能,諸路將吏哪那么容易叫京襄牽著鼻子走,但此時他是一點都沒有信心了,不知道徐懷真要在這個冬季下令諸部渡淮北上,有幾人會態度堅決的站出來反對…… 第一百八十三章 用心良苦 周鶴作為正相,汪伯潛作為樞密使,出行除了必要的扈衛兵馬外,還會有諸多幕職官員相隨;大營這邊接待的規格也要高過其他將臣。 而說到周鶴身邊的幕職,當然是其長子周良恭為首。 回到驛舍,待其他扈隨幕職都告退暫去歇息,周良恭按捺不住內心的疑惑,問父親周鶴: “平涼公這個冬季真的想要渡淮?” “這個冬季想要渡淮,哪有那么容易哦?且不說準備不足,寒冬臘月,溪河都凍得結結實實,赤扈人在河淮有七八萬騎兵,來去如風,而京襄的鐵甲戰船又難以殺入汝水、潁水發揮作用,平涼公不至于如此倉促行事,” 周鶴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角落里一株蠟梅綴滿米粒般的花骨朵兒,沉吟說道, “倘若說這個冬季將準備做起來,明年開春之后,溪河漸盈,再行渡淮之事,確有幾分可能……” “準備,怎么準備,”周良恭疑惑的問道,“明年春后渡淮,也沒有辦法準備好啊。平燕、鎮南兩大宗王府,各都是能集結二三十萬兵馬的。而河淮之間,雖說汴水、蔡水、泗水、汝水、潁水縱橫交錯,但相比較長江、淮河,河窄且淺,不僅鐵甲戰船發揮優勢受到限制,虜兵封鎖河道也相對容易,還是需要水陸齊進,才能真正在河淮站穩腳——時機也是略早了一些吧?” 周良恭這些年在他父親身邊,要說對軍政之事多務實干練,還未曾有機會得到檢驗,但耳濡目染,還是自詡有幾分眼力的。 自徐懷統領諸路勤王兵馬之后,淮西戰事能進展如此順利,主要還是依仗鐵甲戰船之犀利,令虜兵水師無法應對,先是在楓沙湖殲滅一部分虜兵水師,繼而將虜兵水師從淮河驅逐出去,徹底切斷殿后虜兵的退路,從而完殲南岸之敵。 但平心而論,大越在江淮、荊湖地區所能集結起來的兵馬,相比赤扈人在河淮間的兩路大軍,還是有很大不如的。 特別是殺入河淮地區之后,一方面河道更容易封鎖,京襄的鐵甲戰船會受到極大限制,另一方面則是糧秣轉輸將從成本低廉的內圍轉為勞民傷財的外線,難度及成本都將激增。 哪怕是這個冬季僅僅做準備,明年春季才渡淮北上,周良恭也看不出時機哪里算成熟了。 “這么說,我卻是有些明白平涼公意欲何為了?!敝茭Q幽幽嘆道。 “平涼公意欲何為?”周良恭問道。 “如果我所料不差,平涼公應是想韓時良、葛鈺所部退出沿淮防線,”周鶴說道,“再不濟也得讓出壽春……” “韓時良、葛鈺讓出壽春,讓劉衍、楊祁業他們的兵馬填進來嗎?”周良恭說道,“不過,韓時良、葛鈺守壽春有功,平涼公此時總不能對他們太咄咄逼人吧?” 現在汪伯潛沒有什么脾氣了,現在也刻意不往韓時良、葛鈺身邊湊,但兩次淮南會戰,沒有韓時良守住壽春城,也就沒有后面的反擊——何況韓時良兩次守壽春,時間跨度都極大,自身承受極大的傷亡同時,斃傷虜兵也絕非小數字,可以說是功不可沒。 此戰真要論功行賞,徐懷當之無愧可列第一,但除開徐懷之外,周良恭也不覺得有誰能與韓時良爭功。 周鶴說道:“所以才要提渡淮??!” “……哦,韓時良沒有水軍,平涼公是要在這個上面做文章!”周良恭恍然大悟,拍著大腿說道,“沒有水軍,韓時良即便率部勉強渡淮,也無法確保后路不為虜兵所斷。平涼公原來是想用這法子叫韓時良知難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