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553節
仲長卿心里仿佛長了一團亂草,這一刻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做,才能叫局面稍稍好看一些。 “報,京襄靖勝軍前部兵馬已經趕到淠水河口!”一名侍衛這時候匆忙走進大帳,稟報道。 仲長卿這時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著從帳簾射進來的陽光,不知不覺已是午后了。 都已經過午時了嗎?完全沒有感覺啊,怎么走神這么厲害? 再細聽侍衛跟平燕王稟報敵情,仲長卿心里依舊震驚:即便時至午后,昨天入夜后才從龍舒河沿岸開拔的靖勝軍,前部這時候就能趕到淠水河口,也是快得太驚人了。 完全是撒開腳丫子跑嗎,徹底不考慮有被攔截、狙擊的可能? 屠哥等人霍然站起,徑直往大帳外走去,登上大帳南側的望樓。 大帳南側的這座望樓位于大營靠近淮水的一側,以竹木搭建而起,高逾七丈,有如七重高塔。望樓占地也較廣,體量很大;仲長卿、摩黎忽作為副萬夫長級的人物,也有資格隨平燕王屠哥登上望樓。 淠水河口以東的淮河水道較窄,算上兩邊的河灘也就只有六七里地寬,眾將站在七八丈高的望樓之上,能清楚將南岸浮渡以及東、南兩處營區盡收眼底。 浮橋連接南岸巨巖的八根鐵環索早已經被突入浮渡柵營的京襄弓騎拿巨斧斬斷。 在缺了這一最重要的固定支撐之后,近百艘浮舟,上鋪大量棧板,又用鐵環索環扣成一個整體的三里浮橋,毫無疑問是沒有辦法單純用十數艘巨舶,在淮水之中下錨駐泊就能固定住的。 仲長卿這時候看到靠近南岸的三艘駐泊巨舟沒有來得及起錨,直接被浮橋拖翻沉入淮水之中;整座浮橋就像一頭扭曲的巨龍,往北岸這邊斜靠過來,勉強沒有解體,但大量的浮舟、棧板都從鐵環索上脫離下來,往下游飄蕩而去,一片狼藉。 不能奪回南岸的控制權,浮橋也就沒有修復的可能,現在也顧不上心疼浮橋被摧毀成這樣子,更令人心焦的還是浮渡附近的碼頭此時也已經陷入一片火海,濃煙滾滾。 南岸浮渡碼頭,是借助石崖以東相對堅固、不容易為上游潮水沖擊的穩定地基,驅使數以千計的民夫圍堤填土,先建成大型堆場,然后在堆場外側修建棧橋延伸入水中。 這樣,大型舟船就可以直接??吭跅虻膬蓚壬舷仑浳?、人馬;這也是當世效率最高的裝船碼頭。 然而花費無數氣力、錢糧建成的棧橋碼頭,此時已經陷入一片火海。 而在推毀浮橋及棧橋碼頭之后,從缺口強突進來的上千京襄輕騎這時候正從容退去,似乎完全不介意他們會從北岸出兵,奪回浮渡區域的控制權。 理論上,棧橋碼頭雖然被摧毀,但浮渡附近造堤填出一片近水平地,倘若能奪回來控制住,殿后兵馬從那里上船的效率,要遠高過那些有如沼澤的河灘地。 然而看京襄兵馬如此自信,他們敢從北岸派兵去助殿后兵馬奪回浮渡區域嗎,不怕京襄精銳再從缺口處突殺進來嗎? 雖說京襄軍的集結地,位于南大營以南,距離要更遠一些,但相距逾二十里,仲長卿他們還能大體看到不斷有新的兵馬從南面趕到的情形,就像涓涓細流,不斷匯聚到坡崗北側的那洼湖泊之中,使得京襄在南側的軍容不斷壯大起來。 很顯然,京襄對其選鋒軍及契丹援騎組成的前鋒兵馬非常有信心,認定前鋒能徹底控制住戰場,因此從龍舒河沿岸開拔的靖勝軍步卒主力,特別是有騾馬充當腳力的馬步兵部分,完全撒開腿繞過將軍嶺一路往北狂奔,以求以最快的速度抵達戰場…… …… …… “浮渡已經摧毀,北岸虜兵到目前還沒有什么動作,想必是被契丹援騎以及淮東水營的異動給震懾住了。我們此時除了以重甲步騎結陣,壓制南岸兩處敵營的虜兵輕易不敢出營壘作戰外,正緊急在此地開挖淺壕、堆壘護墻,修建一座簡營,楔入這處缺口,將兵鋒直指浮渡區域,令虜兵不敢借這個區域登船逃走!” 在一座舊土神廟臨時充當的行轅之中,張雄山就著淠水河口的堪輿圖,將清晨接戰到午后的戰場形勢發展,詳細說給徐懷、范宗奇、傅梁等人知曉。 “我們剛剛趕到,還不太熟悉情況,接下來都聽你們來安排!”剛剛隨靖勝軍第一鎮趕到淠水河口的徐懷,對情況還不是很熟悉,就讓張雄山、撒魯合、史琥等將直接安排接下來的部署。 “赤扈人兩座大營,接河區域都是灘涂、爛地、沼澤,之前修到水邊的一段土路也被汛季大水沖毀——我們就算沒有辦法穿插過去,但赤扈人想重新修繕方便他們人馬靠近河水撤走的土路,也不是三五天能成,”撒魯合哈哈笑道,“我們只要保證將兵鋒從缺口處指向浮渡區域,然后水軍再從上下游夾攻不歇,牽制住一部分赤扈水軍,吃下這部分兵馬,沒有問題!” 說到底就是爭接下來三五天的時間。 他們只要有三五天緩沖時間,除了能進一步控制住淠水河口的外圍區域外,諸路勤王兵以及左右驍勝軍也將陸續開拔過來。 到時候他們就可以在淠水河口修筑營寨,將精銳兵馬直接進逼到敵營寨前,將其殿后兵馬主力死死纏住,靜等荊州水師殺入淮河之中斷其退路。 云朔之亂往后,撒魯合與石海其實都不主張與楚山合作的,只不過早期他們也要從西山撤出云朔地區,徐懷又將西山諸部拱手讓給他們兼并,急需補充部落實力的他們也無法拒絕。 之后徐懷千里奔襲太原,他們也反對出兵相助,還是蕭林石力排眾異,將天雄軍俘兵交出來,由蕭燕菡、鄔散榮率領助戰。 再之后秦州時期互通有無,沒有什么好說的。 從洮源南下吐蕃高地,撒魯合也是持反對意見的,他倒不是想投赤扈人,純粹是認為南下這條路太艱難了,完全不覺得京襄(楚山)有可能會派出人手在前路接應他們。 事實證明他低估了京襄(楚山)的誠意與決心。 京襄(楚山)不僅派出精銳人馬,攜帶大量的物資,繞行萬里前往瀘水接應,還不計代價打通邛崍山道,助他們在邛崍山立足。 不錯,京襄(楚山)這么做,是京襄的利益訴求,然而這種種一切艱難都能克服,都能無畏,不是證實了京襄的可靠嗎? 特別是此時的契丹殘部如此弱小,現實迫使他們需要附庸于強盛勢力,還有比京襄更好的選擇嗎? 當然了,撒魯合之前反對,還有一個極關鍵的因素,就是覺得京襄(楚山)不夠強大,不足以庇護契丹殘部。 而到這一刻,他這層顧慮則徹底打消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傳捷 虜兵攻陷合肥繳獲大量的物資,使得其有充足的糧秣與人力,在淠水河口修造營壘。 這里也是他們最為重要的中轉營地,至少在理論上,赤扈人在攻陷壽春城之前,淠水河口營地是絕不容有失的。 因此其東、南兩座大營,基本上都是按照城池的嚴格標準進行修筑,兩座大營皆有千步見方,夯土為墻,城墻高逾兩丈、下寬兩丈、頂寬一丈,碟垛、馬面墻、譙樓、戰棚、石砌券門皆全。 殿后虜兵閉城不出,精銳未損,在沒有重型戰械輔助的情況下,選鋒軍精銳與靖勝軍想強攻下這兩座大營,死傷定然慘烈無比。 不過,張雄山他們決定楔入虜兵兩座大營之間修造一座營壘,以精銳步騎填入其中,兵鋒直指浮渡及兩座敵營,虜兵也不敢輕言撤退。 一方面是虜兵兩座大營所倚河灘皆泥濘不堪,人馬極難通行到水畔登船,另一方面虜兵沒有準備妥當,在京襄精銳進逼的情況下,輕易撤退極容易誘發恐慌、崩潰。 哪怕是不想動搖軍心,赤扈人都不敢對中下層將卒輕言撤退。 大軍壓境,最利撤退的浮渡又被摧毀,輕言撤退,楊景臣、怯不黑指望誰還會心志堅定的守在接敵的城墻,而不是稍遇壓力就亂哄哄敗退? 兵敗如山倒,這絕非說說而已。 虜兵不敢輕言撤退,京襄就更不著急。 靖勝軍四鎮主力陸續抵達淠水河口后,往南側依次結營…… …… …… 次日一早,徐武江、韓圭就解除對魏楚鈞、寧慈、張辛等人的軟禁,但全城戒嚴并沒有解除。 雖說此時舒城及附近營寨里的守軍,以諸路勤王兵為主,徐武江、韓圭身邊僅留有一兩千靖勝軍將卒維持招討使司行轅的正常運轉,但魏楚鈞、寧慈等人已不能再去阻撓奔襲作戰,又無法確知奔襲作戰的結果,哪里還敢有什么輕易妄動? 徐懷率部奔襲淠水河口敵營失利,他們就得考慮赤扈人卷土而來的嚴重后果,就算心里恨得牙癢癢的,想要找京襄秋后算賬,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倘若奔襲得勝,徐懷再次重創虜兵,就連紹隆帝都得豎起大拇指夸一句“兵不厭詐”,他們還敢妖言惑眾、煽動勤王兵卒鬧事,真就不怕滿門抄斬嗎? 他們內心深處最為期待的結局,就是京襄軍與赤扈人在淠水河口殺個天翻地覆、殺個兩敗俱傷,他們既不用擔心赤扈人震怒之下卷土重來的巨大危機,也正好借這個機會狠狠挫打一下京襄的實力。 這時候駐守壽春的韓時良、葛鈺則將成為左右戰局的決定性力量,他們未嘗不能將諸路勤王兵馬的節制權從徐懷手里奪過來…… 當然,魏楚鈞他們也清楚,很多事并不能一廂情愿。 他們在惶惶不安中等到第三天,依舊留在舒城坐鎮后方的徐武江、韓圭才派人將魏楚鈞、寧慈、張辛以及諸路兵馬都部署、都指揮使、都虞候等地方高級將吏再次請到行轅: “選鋒軍會同大燕援騎,擊潰虜兵攔截人馬,已經摧毀其浮橋、棧橋碼頭,將三萬余虜兵圍困于淠水河口,亟待增調諸路精銳戰兵增援往至,以畢全功……” “……大捷?”魏楚鈞、寧慈等人皆心旌蕩馳、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 “三萬多虜兵還在負隅頑抗,沒能第一時間殲滅,現在說大捷還早了一些,”韓圭慢悠悠的說道,“而這恰恰是需要諸公為此一并努力的……” 徐懷這時候肯定不會再拿選鋒軍及靖勝軍精銳去強啃有如堅城般的敵營。 接下來要做的,一方面水陸并行,糾纏住南岸虜兵,令其無法從容渡淮北逃;另一方面則要安排諸路勤王兵馬,依照既定的計劃逐一去收復合肥、六安、肥西等城池,同時還要諸路勤王兵馬進占肥西、六安以北至淠水河口、虜兵所遺棄的城寨,恢復霍山經六安至淠水河口的驛道暢通,確保糧秣、軍械等物資能源源不斷經陸路運抵前鋒大營。 同時諸路勤王兵還要協助左右驍勝軍在合肥以北、東淝河的中游修建浮渡,以便劉衍、楊祁業統領左右驍勝軍能進駐虜兵在芍陂北側所遺棄的大營,以便必要時能快速增援淠水河口。 在這些部署完成后,才會對淠水河口的兩座敵營展開強攻,但到時候附城而攻,也非選鋒軍及靖勝軍精銳。 諸路勤王兵打不了野戰,再不在這種按部就班的攻城戰事上見見血,豈不是連輜兵的作用都不如了? 魏楚鈞、寧慈、張辛三人面面相覷,愣怔在那里,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韓圭從徐武江的案上拿起一封令函,遞給魏楚鈞等人,說道: “魏相公,這是使君作為樞密副使、提點諸路兵馬勤王招討使所簽發的令函,請魏相公及諸路兵馬提舉將吏驗看,倘若沒有什么疑問,還請快快遵辦吧,局勢還沒有到容許諸公在此發呆賣愣的地步……” 現在戰事還沒有結束,專為淮西會戰所設的五路度支使司,以及魏楚鈞作為五路度支使,征調江東、江西、荊南、荊北以及廣西錢糧租賦專供戰事的職責就沒有結束,還得請魏楚鈞回到廬江的五路度支使司衙門,繼續派遣官吏前往各路審查租賦、督運糧秣到荊州、新蔡以及廬江交付。 此外,新編靖勝軍就已經從諸路勤王兵之中征募了一批敢戰愿戰的健銳,剩下的勤王兵馬在戰事結束后都要各自返鄉歸田的,徐懷也不想再將統制權死死抓在手里。 更關鍵的是接下來到收復失地階段,一部分勤王兵馬需要分散開來接管各個城寨、恢復各地的秩序。 這些人馬需要與地方士紳以及朝廷派下來的官員打交道,就非中下層武吏能從容應對了。 徐懷此時還不想太明目張膽的將觸手伸到淮西來,因此將收復、接管淮西淪陷十余縣、二十余鎮(巡檢軍寨)的差遣,分派給諸路兵馬都部署等統兵提舉官,也算作為這段時間以來實際解除他們統兵權以及一度將他們軟禁的補償。 對這個結果,諸路統兵提舉官顯然要比魏楚鈞、寧慈、張辛三人好接受得多。 當然,行轅之中諸多安排,都與寧慈、張辛二人無關。 他們作為恭送使,這次是代表朝廷前往虜營監督赤扈人的撤兵進展,以為大功告成想著返程時,到勤王兵大帳來邀功、耀武揚威,遭受軟禁。 他們心里即便有什么怨恨憤懣,眼下也只能先捏著鼻子忍下,但忍也就忍下了,回到建鄴,還能怎么說? 卻是魏楚鈞此時面臨著要不要立時配合督辦錢糧的抉擇,還是上奏書彈劾徐懷擅毀和議、私囚大臣? 當然,魏楚鈞心里也清楚上書彈劾已無濟于事,卻也不甘心乖乖配合,冷哼道: “五路度支使司奉陛下令旨行事——陛下此前下旨待虜兵北撤后,諸路勤王兵馬十月便陸續歸鄉,勒令五路度支使司當下以錢糧盤點為主,做好收尾工作就行。是不是需要更改,魏某還需等陛下新的令旨傳下!卻不知今天可否放我等離開舒城!” 魏楚鈞的五路度支使司行轅設于廬江,他這時只覺得在舒城多留一刻都渾身不自在,只想快快離開此地,再作他計。 “魏相請!”韓圭也不挽留,拱拱手請他與寧慈、張辛二人先離開。 諸路統兵提舉官們也下意識地要跟著魏楚鈞他們離開。 韓圭輕咳一聲,問道:“諸位郎君、軍侯,難不成你們也要等朝廷新旨,重新確認一下我家使君作為提點諸路兵馬勤王招討使的執掌嗎?” 眾人一愣,才恍然明白過來,徐懷之前是不想讓他們插手諸路兵馬的實際統制權,又沒有時間應付他們,所以任他們跟魏楚鈞混在一起。 不過,不管怎么說,他們都是暫編在提點諸路兵馬勤王招討使司的麾下,而與五路度支使司沒有半文錢的關系。 徐懷新的令函,是要他們率領一部分兵馬去收復、接管淮西諸城寨,他們不在提點諸路兵馬勤王招討使司的麾下行事,想干什么?想在這時候鉆進潛邸系的沉船嗎? “初聞平涼公又斬獲大捷,我等欣喜若狂,都有些暈頭轉向了!”眾人當即停住腳步,也不管魏楚鈞、寧慈、張辛作何想,紛紛朝徐武江、韓圭拱手作揖以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歸京 魏楚鈞、寧慈、張辛三人失魂落魄帶著扈從離開舒城時,并無心打聽奔襲淠水河口的諸多細節;他們也覺得自己就算打聽細枝末節,徐武江、韓圭也不可能會給他們詳細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