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352節
秋夜風涼,荒草蔓長。 一百多艘漁舟從鳳鳴湖的蘆葦蕩里駛出,擠擠挨挨進入洪水退去后一片渾濁的蔡河之后,順著殘破的河道,在夜色掩護下緩緩北上。 雖說河淮殘破,大量的民眾流亡,曾經繁華的蔡河難見舊日盛景,蔡河的河堤也受到嚴重的破壞,汛季兩岸受淹情況嚴重,但蔡河依舊是汴梁經尉氏、鄢陵、扶溝、西華等縣南下,經宛丘(陳州治)通入潁水、最重要的一條水道。 特別是偽楚樞密院率兵馬進駐宛丘(陳州治),督戰淮上,每次派人趕回汴梁催討,不多的糧秣也都是從蔡河用舟船裝載南下。 入夜后,蔡河之上還有不少舟船在月色下緩行,或停泊岸邊。 又因為這條水道的重要性,偽楚軍還在沿岸建了不少哨崗。 小兩百艘漁舟月色行于蔡河,漁舟之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影,自然不可能叫人毫無察覺。 一面是河道里的航船驚慌避讓,甚至有數艘官船,上面的官員、兵卒直接棄船而逃,沿岸洪水還沒有徹底退去的土地上,十數巡河兵卒縱馬奔走報訊示警。 然而船隊則是絲毫不亂的沿蔡河往北緩行,往蔡河與渦水相接的朱仙驛而去。 朱仙驛位于汴梁西南四十里地,因蔡河渦水交會于此,乃是汴梁城外最為重要的水陸碼頭之一——此時朱仙驛猶有一營降軍駐守,控扼這處水陸要沖之地,軍寨就位于鎮埠的西首,距離朱仙驛碼頭都不到千步。 看到月下如蝗群而來的舟船往朱仙驛碼頭??窟^去,看著舟船之上密密麻麻的幢幢黑影跳上碼頭,軍寨墻頭的守軍都禁不住手腳微微顫抖起來。 黑衫賊也曾劫掠過朱仙驛,數剿難滅,但問題是,之前黑衫賊出動才多少人馬??? “慌什么?還怕鄢陵的黑衫賊將你們的鳥給啃了!他們人多,又有什么好怕,爺一刀剁他們三個!” 守將早一刻得知鄢陵境內有大批盜賊乘漁舟北上的消息,被迫從趙家小寡婦的被窩里爬出來——站在墻頭看到這么多舟船、人影,他心里也直發虛,卻破口罵身邊比他還沒用的鳥貨。 不過,看到兩三千人馬從朱仙驛的碼頭登岸后,沒有直奔軍寨而來,而是穿過朱仙驛的鎮埠,徑直往北而去,守將禁不住狠狠松了一口氣。 除了罵罵咧咧派出數名騎兵,出寨從另一個方向繞道趕往汴梁城通風報信外,守將壓根就沒有出兵牽制黑衫賊的念頭…… 第五十七章 守將陳滿 朱仙驛守將陳滿提著一柄陌刀,看著兩三千黑衫賊在不到千步外的碼頭登岸后,沒有往軍寨這邊進逼過來,而是徑直穿過鎮埠往北而行,到底是松了一口氣。 兩三千人黑袍罩甲北上,即便僅有少量的戰騎,但在月色上也有如黑潮涌動的壯闊感。 陳滿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里也疑惑不解,還有些微震驚。 再往北最大的目標就是汴梁城了,黑衫賊繞開朱仙驛,真是要奔汴梁城而去?汴梁城有三四萬兵馬守御,黑衫賊是跑過去找死嗎? 這時候有數騎從南面往軍寨這邊而來。 “誰?!你們是什么人,豈不知擅闖軍寨,皆以亂賊射殺?” 等來人靠近軍寨一箭距離,陳滿才看清楚幾人所騎都是高大的青騾,厲聲喝停對方。 “陳滿將軍可在城頭,怎么故人來訪,要如此惡言惡色相待???”為首兩人跳下騾子徑直朝軍寨這邊走來,其中朝軍寨這邊喊話道。 “……”陳滿示意左右稍安勿躁,盯著走到寨墻下的兩人,遲疑的問,“是周虛易周寨主?周寨主你這么晚跑過來做什么?” “陳將軍不請我進寨子喝口茶嗎?”周虛易抬頭看著從城頭探望過來的陳滿,問道。 朱仙驛即便繁榮遠不如往昔,但此時依舊是汴梁城南最重要的水陸碼頭,周虛易為了替黑衫軍打探消息,在朱仙驛經營一家鋪子。 陳滿也暗中收了周虛易不少好處。 不過,陳滿之前收周虛易的好處,以為只是不讓兵卒去滋擾周家在朱仙驛的鋪子就行了,最多軍寨有什么需要采辦的,再順便照顧周家的生意。 大股黑衫賊剛穿過朱仙驛鎮埠北上,周虛易就深夜趕來軍寨相訪,陳滿就算他自己想裝瞎,身邊其他軍將武吏,會跟他一起裝瞎嗎? “夜色已深,現在世道又不太平,軍寨乃軍機重地,周寨主切莫自誤,請回吧!”陳滿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不是周某自誤,實乃陳將軍自誤太深了,”周虛易說道,“陳將軍要不放心,大可以將周某捆綁進軍寨!周某與黑衫軍暗通,又夜叩軍寨,陳將軍不把周某抓起來,也不好對上峰交待吧?” “周寨主,你自己承認與黑衫賊暗通,可莫怨陳某不講情面了!”陳滿咬牙說道。 他這節骨眼可不敢打開寨門,吩咐左右派人縋繩出寨,將周虛易及寨墻前另一人捆綁起來——他還以為這事有詐,沒想到將周虛易二人吊綁到城頭,遠處數騎就徑直離開了。 “押入牢中,待明日送往皇城司查辦!”陳滿不愿意與周虛易有太深的糾葛,將二人吊綁到城頭,就吩咐左右將他們押入大牢,心想等黑衫賊退去交付皇城司即可,一切與他無有干系。 赤扈人立李汲為帝,建立大楚王國,諸制皆仿效大越,但諸事皆草創,有很多混亂: 比如樞密使岳海樓統兵坐鎮陳州,汴梁守御及其他軍機事務都不干涉。 比如設立侍衛親軍馬步軍左右都指揮使、左右都虞候,分領汴梁兵馬,卻又沒有設立殿前司、侍衛親軍司負責汴梁守御之事,而將汴梁兵馬的調度、指揮集中到皇城司。 承大越舊制,皇城司原本就執掌宮禁宿衛及刺探監察之權,現在又將汴梁守御之事納入其中——此時的汴梁,可以說是皇城司的汴梁。 諸部降附兵馬倘若有誰心存異志,皇城司也是說拿人就拿人,由不得誰分說半句。 除了汴梁及附近京畿諸縣五六萬降軍,由皇城司主帥、提舉公事、于雄州率部投附赤扈人的楊景臣統領之外,赤扈副萬戶拔格,還以皇城司親事都指揮使的名義,直接統領兩千精銳駐守汴梁及附近城池。 陳滿暗中收受商賈好處,不會牽涉到皇城司,但與黑衫賊勾結,就不是一般的罪名了。 更何況黑衫賊膽大妄為正往汴梁城而去,陳滿敢有一丁點的牽扯,真就不怕滿門抄斬嗎? 在黑衫賊從視野之內徹底消失掉之后,他回到公廨后也不敢去趙寡婦洶涌澎湃的胸懷里歇下,而是坐在公廨大堂里等候前往汴梁傳信之人回來。 不過,陳滿始終坐立不安。 黑衫賊一反常態,大舉往汴梁城下送死去,周虛易又跑到他這里來自投羅網,哪里真是白送一樁功勞給他? 陳滿在公廨衙堂踱著步,滿腹心思又無從找人訴說,東方露出一方魚肚白之后,他實在按耐不住,帶著兩名絕對能信得過的親從,往臨時關押案犯的牢房走去。 “還以為陳將軍會在汴梁城陷之后再來見我們呢!” 看到陳滿將牢房守衛遣開,周虛易身旁那個靠墻坐在干草堆里的中年人,開口笑道。 陳滿壓住心里的震驚,眼睛在周虛易與臉面陌生的中年人身上打轉,故作不屑的說道:“就憑兩三千黑衫賊,你們在開玩笑吧?” “大越樞密院楚山行營參軍事周景,見過陳將軍!”周景撐手從干草堆里站起來,朝陳滿拱手行禮道,“陳將軍可否將牢門打開來,叫我們能坐下來說話??!” 陳滿心臟砰砰亂跳,震驚得都眩暈過去,但他還是強作鎮定,按住腰間的佩刀,沉聲說道:“周寨主今日真是要送了一份大禮給陳某呢,還是要跟陳某開著天大的玩笑!” “難道陳將軍還以為剛才過去的兩三千兵馬,真是我們韓大當家率領的黑衫軍將卒?”周虛易問道,“周參軍到這里來,誰率兵馬往汴梁城突襲而去,以陳將軍的聰明才智,真的一點都猜不出來嗎?陳將軍,你真的自誤太深了!” “誰?”陳滿再也藏不住內心的驚惶,驚問道。 “陳將軍可知道誰風雪夜奔襲嵐州城,殺得降將曹師雄其部雞飛狗跳?陳將軍可知道誰助大越皇帝守鞏縣戰沁水,令敵軍聞風喪膽?陳將軍可知道誰千里奔襲太原,打得十數倍于己的敵軍魂飛魄散,成功將十萬太原軍民救援南撤?陳將軍可知道誰守淮水,令叛將岳海樓數萬兵馬折戟而歸?”周虛易問道,“陳將軍真要周某說出這個名字嗎?” “怎么可能?”陳滿又驚又疑、直是搖頭說道。 “陳將軍到這時候真以為不可能嗎?”周景盯著陳滿的眼睛,問道,“陳將軍要不要將我嚴刑拷打一番,看看我是不是假周景?” 突襲汴梁,絕對不是沒頭沒腦的殺入汴梁城,將汴梁城攪得天翻地覆就完事了。所有的計劃,必然包括將赤扈人及岳海樓的注意力,從外圍吸引到汴梁城,突襲兵馬在數倍甚至十數倍、數十倍敵軍的圍追堵截下,要如何脫身。 位于蔡河、渦水之交的朱仙驛,實在是極具戰略地位的一個節點。 不過,此次潛伏進來的精銳只有兩千人馬,倘若強襲朱仙驛,除了有分兵之憂,還難保證對汴梁強襲的突然性。 汴梁及京畿諸縣駐守的兵馬總計有五萬眾,除了兩千赤扈騎兵外,除了有雄州降將楊景臣嫡系萬余萬兵馬外,最主要的部分乃是汴梁突然陷落之后,迫于形勢投降的京畿駐軍。 京畿駐軍除了戰斗力參差不齊外,又因為是新附的關系,他們手里還沒有沾染多少大越民眾的血,他們對赤扈人也沒有什么認同感——在對汴梁的駐防上,他們也受到戒備,主要負責守外城及外圍的城寨,汴梁內城及皇城,則主要由楊景臣及赤扈人馬駐守。 黑衫軍以往在蔡河沿岸活躍最頻繁,周虛易為了在朱仙驛立足方便打探消息,與朱仙驛守將陳滿接觸較多,了解陳滿主要是家小都在汴梁城,汴梁突然陷落后,被迫隨上峰、此時任偽楚皇城司親事都指揮使的趙彰降敵的。 不過,陳滿本人對赤扈人殘暴殺虐,還是相當不滿,平時只是不敢表露出來,他被派駐守朱仙驛,頗為用心約束軍卒不去滋擾商民,對義軍在朱仙驛的活動跡象,也是有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周景與周虛易先“自投羅網”,還打算等突入汴梁城后,再向陳滿表明身份。 當然,陳滿不是蠢貨,深深意識到今夜的事充滿太多的詭異,主動跑過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陳滿有些站不住,指著旁邊的板凳,要親從幫他拖過來。 陳滿一屁股坐板凳上,直覺肩背有如萬鈞重石壓來,令他喘不氣來。 靖勝侯、御虜將軍徐懷親率兵馬突襲汴梁城! 這怎么可能? 這怎么可能? 又或者說這怎么就不可能了? “將軍切莫受逆黨蠱惑?!?/br> 一名親從見陳滿猶豫起來,急忙勸他道, “即便逆賊徐懷突襲汴梁,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或能出其不意殺入汴梁外城,但汴梁有楊帥及赤扈雄將拔格坐鎮,豈是兩三千逆兵能突入的?此外,岳帥、蕭帥以及平燕宗王府的兵馬,回援汴梁,都只需要三四天的時間,將軍此時受逆黨蠱惑,絕對是自尋絕路??!將軍倘若不信,大可以將這兩名逆賊關押在這里看形勢發展,待逆賊真能奪下汴梁全城,再做決定不遲!斷不能此時受逆黨蠱惑!” 聽陳滿身旁這名親從的話,周景也是禁不住一驚。 陳滿僅是一名營指揮使,他本人或許有些能耐、見識,但他身邊扈隨,竟然能在倉促間說出這一番勸導陳滿的話? 第五十八章 孤卒 見陳滿身旁扈從竟然勸阻陳滿與楚山合作,特別是這扈從勸說陳滿時手按住腰間的佩刀,周虛易也是一驚,不知道從哪里半路殺出來一個程咬金。 陳滿很是失魂落魄,卻沒有注意身旁扈從的異常,只是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確實完全可以將周虛易、周景二人先扣押下來,看接下來兩天的形勢發展。 他雖說曾為越臣,但他半生坎坷,還是在隨趙彰投降之后才撈到一個都指揮使的差遣——他之前在京中從軍,連養家糊口都難,大越可真沒有多少令他掛念的??! 他真需要拿身家性命、全家老小,去為最后那一絲談不上多強烈的掛念冒險嗎? 周景、周虛易被關在牢室之內,看出那名扈從非同尋常,也看出這扈從在勸諫陳滿時眼里暗藏殺機。 不過,陳滿身旁另一名扈從同樣也悄悄將手按住腰間的佩刀,令周景、周虛易不敢輕易出聲提醒陳滿,就怕驟然事出驚變、血濺當場。 “陳將軍既然不信任我等,且待觀望兩天,看我家節帥有無可能將滿城叛臣逆將殺得血流遍地!”周景坐回到牢室角落里的干草堆,不以為意的笑道,“這牢室也挺舒服,我們睡上兩天,就當入秋貼貼膘了!” 周景就想著先穩住陳滿身邊兩名扈從。 就算陳滿現在聽從這名扈隨的勸告,將他們扣押下來觀望形勢,事情還有轉機的——且不說還有其他部署,徐懷親率精銳突入汴梁外城后,看到朱仙驛這邊一直都沒有反應,也能猜到這邊出了意外,實在沒必要現在就磕個魚死網破。 周虛易見周景能如此鎮定,暗感楚山大將級人物真不是好相與的——他也強按住心驚膽顫坐回干草堆里。 只是在他坐回草堆那一刻,看到陳滿身邊另一名扈從驀然將腰間佩刀拔出半截,驚得要尖叫起來。 周虛易的異常反應,也是叫陳滿一驚,愕然轉頭看去,見親從拔出刀來,又驚又怒質問道:“姜平,你要做什么?” 陳滿下意識就要將腰間佩刀解下來去抵擋,但是他慌亂間哪里來得及抵擋? 陳滿以為自己這次必死無疑,卻不想姜平長刀出鞘后,一道刀光卻是徑往那名勸他扣押周景二人、觀望形勢的親從陳角頸項斬去。 “你!”陳角只來得及伸手抓住斬來的刀刃,但刃口已經斬入他頸項三尺,感覺血飚射而出,難以置信盯住平時有如手足、在陳滿麾下共事十數年的姜平。 陳角一屁股坐地上,不甘心的撐住最后一口氣,苦澀問道:“你為什么殺我?你能讓我死得瞑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