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351節
不想這一幕發生,楚山在精鐵盾車等精良戰械的掩護之下,以都隊為單位,在淺溪東岸約四五里方圓區域內,與敵騎展開激烈的廝殺,令千余敵騎始終無法形成掩護其步卒抵近結陣的封鎖帶。 夕陽似血,涂滿青碧色的蒼穹。 數只禿鷲立在低崗之上,瞳孔熱烈而驚疑的盯著溪畔廝殺正烈的戰場,膽小的鴉雀卻早就叫震天動地的廝殺怒吼聲驚走。 岳海樓在百余侍衛的簇擁下,抵達溪東戰場,與第一時間在此督戰的仲長卿會合。 戰場上的廝殺還在持續進行著。 雙方傷亡都不小,溪灘大片的蘆葦被踐踏倒伏,敵我雙方還有上百具尸體倒伏在血泊之中,還沒有來得及從廝殺的戰場上抬走。 “陳子簫所部主要收編宣威軍殘卒,還以為戰斗力要弱一些,”岳海樓手執韁繩坐在馬背上,蹙著眉頭掃視戰場,說道,“確定是陳子簫其部,沒有摻雜其他精銳人馬?” 岳海樓這段時間秘密集結精銳兵馬于黑石溝,始終擔心楚山這邊是否有所察覺,就怕楚山在滍水兩岸的兵馬規??此茮]有什么變化,但實際上也用瞞天過海之策,早已經替換上最精銳的戰兵。 “目前在戰場上捉到十數活俘,嚴刑拷打,確無變化!”仲長卿心思也極其縝密,早就想到楚山有偷梁換柱的可能,因此在戰場捉到的楚山傷卒,并沒有第一時間斬殺,而是捉起來嚴刑拷打,盤根問底。 就目前看,楚山駐扎于滍水北岸的兵卒,確實都是隸屬于天雄軍第六廂。 天雄軍第六廂普通兵卒來源有三,最主要的還是宣威軍潰滅之后,南歸及淮川、潢川等地殘卒為楚山收編,還有一部分乃是從汝潁流民招募的青壯健銳,也有一部分乃是第六廂建立之初,就從天雄軍其他諸部抽調的精銳老卒。 第六廂軍將武吏,除開宣威軍原有武吏外,從天雄軍諸部抽調的,以契丹殘部南歸漢軍為主。 這也是徐懷起用陳子簫為第六廂主將的關鍵,但同時也將杜武等天雄軍老將編入第六廂,輔助陳子簫,并保證徐懷對第六廂軍的絕對影響力。 雖說天雄軍第六廂兵馬此時在溪畔戰場之上表現要比想象中更為堅韌、武勇,不像是能拿捏的軟杮子,但目前看里面并沒有什么陰謀,實乃陳子簫治軍的手段,要比他們想象中略強一些。 “這些個戰俘可知道楚山進駐滍(汝)水北岸意欲何為?”岳海樓問道。 “中下層將吏兵卒,應無人知悉機密,僅知北岸筑寨以掩蔽河洛民眾南撤,而這很顯然是楚山對內部的托辭!”仲長卿蹙著眉頭說道,這是他們迄今仍百思不解之事。 “還以為那顏將軍親自率領兵馬,封鎖舞陽、葉縣等地增援召陵的通道,這邊的戰事能輕松一些——這么看來,還是少不了一場惡仗??!”岳海樓感慨道。 岳海樓往淺溪西岸眺望過去,除了數十騎兵駐留在西岸溪灘之上,應是楚山大將陳子簫在對岸督戰外,還有兵馬正往西岸溪灘集結,意圖隨時增援東岸。 這條淺溪在路州堪輿圖都沒有什么名字,地方上稱之為柳花河,在臨近河口位置,水深也只有七八尺,只能勉強供中型戰船駛入。 不過,此時在河口稍上一些的位置上,有十數艘烏篷船正緩緩下沉,看得出楚山已經刺探到他們有戰船從淮川出發駛入汝水,臨時才想到要用沉船封鎖柳花河的河口。 這也證實楚山對他們的戒備,還談不上太深。 說實話,不僅天雄軍第六廂當前就表出來的戰斗力,有些超乎他們的預料,而陳子簫在滍水兩岸就這么點兵馬,如此積極的主動出擊作戰姿態,也更令他們意外。 岳海樓還以為能直接迫近楚山在汝水北岸的大營之后,利用思瓦馬大師新督造的戰械,對閉寨自守的陳子簫所部兵馬予以重創呢! …… …… 鄢陵城北的周家寨,殘缺的寨墻在夕陽下越發顯得破落,暮色下也沒有幾家炊煙升起。 幾個村民沒精打采的坐在村頭的榆樹下歇力,農具隨手丟在一旁。 看村民蠟黃的臉容、精瘦的身軀,柳越亭走到村頭,疑惑的朝寨子里探望幾眼,懷疑他們這次又找錯了地方。 “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周景將暗藏短刃的包裹往肩后推了推,佝僂著身子,走到榆林下,似感慨村寨秀麗的景色贊道,“這里還真是好地方??!” “好地方個屁!”一名瘦削村民站起來,罵罵咧咧的說道,“趕明兒-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才叫盛景呢!我們這寨子哪里稱得上好地方??!幾位貴賓,這是打哪里來啊,如今這年頭,還四處漂泊的異鄉客,可是不多見了!” “兵荒馬亂的,但為了糊口飯,又能有什么辦法?”周景說道,“我們錯過日頭,夜里進不了鄢陵城,能方便進寨子打個尖歇上一宿?” “我家有兩間破房子,三位貴賓不嫌棄窮家破舍,愿意打個尖,有什么不方便的?”村民搓手說道,領著周景等人往寨子里走去。 走進寨子,柳越亭才發現,從外面看寨墻雖說殘破,但寨子里巷道曲折迂回,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去處。 穿過幾棟破落的茅草房,豁然走進一棟寬敞的宅院。 院子里有十數衣著普通,卻怎么都掩飾不去凜然氣勢的健銳守著,這一刻警惕的朝周景等人盯看過來。 “史琥,我找你們好苦,節帥與七爺在哪里?”周景看到院子里的眾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氣,徑走到廊下一座石盆前,見里面盛滿清水,伸手掬水將臉上用來偽裝的污垢與染料洗去,將佝僂的身子挺直起來,問史琥道。 “周爺,你怎么來了?我還以為是誰呢,竟然完全沒有認出來!”史琥驚喜說道,“節帥與七爺在內堂,我領你們過去!” 柳越亭這時候才難以置信的眺望四周,難以想象靖勝侯此時竟然真的沒有留在葉縣或楚山坐鎮,而是來到距離汴梁不遠的這座殘破寨子里潛伏下來。 卻是徐懷與王舉聽到院子里的動靜,走出來,看到周景笑道:“什么事情,叫你親自趕過來聯絡?” “岳海樓真不是好相予的,并沒有被我們在召陵等地的部署晃過眼去,一直都暗中往黑石溝集結精銳,預計這幾天可能就要強襲小雀崗——他是臥榻之下,不容我們酣睡??!”周景說道,“為避免過早驚動敵軍,史先生與眾人商議后還是決定不往小雀崗增援精銳,就以第六廂目前部署于小雀崗的兵力抵擋,一切等節帥這邊先動起來。節帥此行乃是絕密,怕其他人摸過來聯絡不靠譜,我就帶人過來走一趟!節帥這邊準備如何了?” “我就說岳海樓不好糊弄吧,”徐懷笑了笑,說道,“我們已經安排妥當,岳海樓不強襲小雀崗,我們突襲汴梁,效果還要打個折扣呢——現在動手剛剛好……” 汴梁失陷,河淮殘破,州縣或陷或降,無一或存,但并非河淮數百萬民眾都放棄了抵抗。 汴梁的陷落極其突然,在汴梁陷落之后,楚山及胡楷也僅來得及勸導、組織在蔡州、許州、陳州等地的部分民眾南撤;河淮地區大部分民眾基本上都隨其地一并淪陷于敵手。 一方面赤扈人及降附兵馬的殘暴殺虐,另一方面李汲等降臣甘為傀儡,在汴梁建立偽楚王國,在殘破的河淮大地也是極致搜刮,燒殺劫掠無一日或停。 此時不僅河淮的底層民眾如墜萬丈深淵,地方上的士紳鄉豪日子也絕不好過。 卻非偽楚政權不想拉攏士紳鄉豪維持地方統治。 實在是河淮的底層民眾,此時實在壓榨不出多少錢糧。 偽楚政權在汴梁,為了維持朝堂的運轉,為了維持對岳海樓等部的補給輸送,還要負責鎮南宗王府、平燕宗王府在河淮等地一部分戰需,只能將目光放到手里尚有余糧的士紳鄉豪之族手里。 這自然也導致河淮民眾,從上到下對虜兵,對屈敵附降的偽楚政權,充滿仇恨、抵抗的情緒。 河淮百余州縣,大小村落數以萬計,忍受不了赤扈人及偽楚政治殘暴盤剝而落草為寇者,聚兵守寨相抗者,不知凡幾。 赤扈東西兩路主力,在汴梁完成休整之后,就與降附軍主力往兩翼陜洛、青徐等地出兵擴大戰果;岳海樓出任偽楚樞密使,也在吸納京畿降軍有戰斗力的兵馬之后南下出鎮陳、許,對淮上防線展開攻勢。 偽楚留守汴梁雖然還有數萬降軍,但戰斗力參差不齊,整整一年并不能清剿汴梁附近的抵抗勢力。 楚山則一直積極聯絡汴梁及周邊地區堅持抵抗的義軍勢力。 此次為掩人耳目,達到突襲的目標,侍衛親兵營也化整為零,以某支抵抗義軍的名義,先分散潛到汴梁附近伺機而動…… 第五十六章 黑衫秘兵 簡單寒暄過,徐懷邀周景往內堂走去。 柳越亭自覺身份低微,與韓氏子弟韓奇虎想著站在院子里等候。 “越亭、奇虎,你們也進來一起了解一下情況,省得等會兒還要多費口舌再跟你們重復解釋……”徐懷見柳韓二人站在院子里沒有跟著過來,站在廊下招呼他們一起進內堂。 柳越亭乃是商水柳家集人,其父乃是汝潁之間的大豪,楚山屢邀南下而遲疑不定,最終連同柳家集寨為岳海樓所滅,柳越亭與其未成年的兄弟,僅帶著少數莊丁逃出。 柳越亭身手不凡,對汝潁等地極為熟悉,而韓氏子弟韓奇虎,與韓路榮等人原先在契丹專司軍情刺探的庚金館任事,與契丹潛伏汴梁的張雄山等人都擅潛伏、刺探之事,因此都調歸周景使用。 他們都是很有潛力的青年武將。 楚山眾人基本都出身草莽、微賤,又是草創之初,沒有那么多的論資排輩,有什么位置,基本上都是有能力者、驍勇善戰且能為楚山做出貢獻者居之。 走進內堂,除開燕小乙、張雄山等人正商議事情外,還有兩名面孔陌生的健壯漢子站在一旁,看他們容貌相肖,應為父子、叔侄。 “我們能在此地藏身,多虧周虛易寨主、周洛少寨主盡心相助!與周景你還是本家呢!”徐懷介紹老少二人給周景認識。 對河淮等地抵抗勢力的聯絡、支持,都是周景統領燕小乙、張雄山等人負責其事,當然知道周虛易、周洛父子乃是周家寨人士,暗中還是鄢陵抵抗勢力赤巾軍的頭目。 不過,周景總攬軍情刺探,不可能事事親力躬為,之前還沒有機會見到周虛易、周洛二人。 而認真說下來,鄢陵周氏也確實是周景出身的潁州周氏分拆出去的旁支。 不過隋唐之后,科舉興起,名門望族不再把持晉升之道,除了聚族而居的族人還保持極強的凝聚力外,分拆開的旁支,更多僅有血緣上的一些親近感。 當然了,周景在潁州周氏也僅是很普通的一員,要不然早年也不會隨家人淪落到玉皇嶺,寄于徐氏為佃戶了。 “侯爺抬舉虛易了……”周虛易年逾五旬,與其長子周洛站起來給徐懷、王舉、周景行禮。 雖說河淮民眾還沒有放棄抵抗,但在河淮及左右的虜兵及降附勢力實在太強了,特別是汴梁外圍的重鎮城池,都有重兵駐守。 汴梁以西的鄭州乃蕭干所部的大本營;西南陳許潁三州乃岳海樓六萬兵馬駐守;東部偏北的魏州,乃赤扈平燕宗王府新行轅所在;青齊等州有三萬燕薊降附駐守;而南部、東南部宋州亳州宿州徐州及泗州,赤扈平燕軍主力及燕薊降附軍大部,總計有十數萬兵馬,意欲對淮南再次發動攻勢。 在這樣的環境下,河淮抵抗勢力不屈不撓、此起彼伏,卻沒有辦法成勢。 目前僅僅因為汴梁的降軍士氣渙散、戰斗力差,暫時還無法徹底掐滅抵抗勢力的火種。 徐懷月前率侍衛親兵營分散潛入河淮,意圖聯絡抵抗義軍突襲汴梁,但因為情況復雜、時間緊迫,楚山與汴梁之間又被岳海樓的大軍阻隔,并無法事前擬定詳細的計劃。 因此周景等留守后方的楚山眾人,想找徐懷聯絡都難,更不要說隨時掌握這邊的進展跟具體的作戰計劃了。 周景趕來汴梁,自然是他來輔助徐懷接手軍情刺探之事。 徐懷著張雄山將目前的部署安排及初定的突襲計劃,詳細介紹給周景等人知曉。 徐懷一開始并沒有親自與河淮抵抗義軍接觸,徐武江、張雄山、燕小乙等人也堅決反對冒這么大的風險。 在經過甄別之后,最初還是張雄山領著徐武江,以楚山行營的名義與之前就多次接觸過的鄢陵抵抗勢力黑衫軍將領韓昌甫等人談收編之事。 在確保韓昌甫等黑衫軍將領愿意直接接受楚山行營的轄管、調度,徐懷才抵達鄢陵周家寨,會見韓昌甫等義軍將領,制定以黑衫軍的名義,邀集其他義軍虛張聲勢,以掩護侍衛親兵營突襲汴梁城的作戰計劃。 在這個過程當中,就是預料到消息有走漏的極大可能,甚至希望消息走漏出去。 目前徐懷率領少量人手,與韓昌甫所率領,在周家寨北面尉氏縣境內分數座塢集結起來的三千黑衫軍主力在一起,侍衛親兵營兵馬則作為真正的殺手锏、秘兵,則分散潛伏于周家寨附近,并嚴格封鎖消息。 黑衫軍也僅有少數負責掩護行動的將領知道真相。 普通義軍將卒,即便參與掩護行動,也都以為他們是從別地秘密集過來的義軍。 說白了,就是借助抵抗義軍的行動,以掩藏侍衛親兵營的存在。 要不然的話,兩千精銳人馬,怎么可能一點蛛絲馬跡、一點破綻都不露,就潛伏到汴梁附近? 為了掩藏行蹤,不露一絲蛛絲馬跡,除了少量戰馬及具甲外,兩千侍衛親兵精銳,大多數人都將戰馬都留在葉縣、舞陽——這同時也制造徐懷仍然身在舞陽、葉縣坐鎮的假象。 要不然兩三千匹截然不同于尋常運馬的戰馬,進入鄢陵、尉氏,這個目標要遠比兩千精銳潛伏進來大多了。 而之所以選擇鄢陵、尉氏交界處作為秘兵潛伏、集結地點,這與鄢陵、尉氏及附近地區的地形有直接關系。 鄢陵、尉氏兩縣地處河淮腹地,地勢西北高而東南低,起伏較大,大量帶狀崗地分布其間,而同時中部及東南地區,地形低陷,徑流排泄困難,形成大片的沼澤、湖泊。 特別是經鄢陵過境流入淮水的諸多河系,如蔡河(浪蕩水),因為堤壩在之前的戰事中受到人為損毀,又沒有得到及時修繕,這兩年來,鄢陵、尉氏境內受淹沼澤水域還進一步擴大了,利于藏兵與發展抵抗勢力。 一方面鄢陵、尉氏地區民眾飽受戰爭的苦楚,反抗情緒濃烈,另一方面汴梁降軍受地形受限,想要鎮壓鄢陵、尉氏的抵抗勢力極為困難。 雖然鄢陵位于汴梁、許昌以及宛丘三座重鎮城池之間,但黑衫軍借助鄢陵有利的地形,短短一年多時間來,非但沒有被鎮壓下去,還發展到三千余眾。 “義軍人馬暗中活躍起來,進行秘密集結,未必真就能完全逃過岳海樓的目光,”周景感慨道,“不過,也許就是如此,也許岳海樓甚至察覺到幕后有我們的身影存在,也多半會以為這一切是我們為掩人耳目——不過,就算岳海樓直覺并沒有錯,等到節帥親率精銳突入汴梁城,他必然會心驚色變,再難他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