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346節
而截河使滍水入潁水,必使潁水入汛之后的水量暴增。 特別是河淮農耕生產受到極大的破壞,民眾大規模南逃,沒有人修繕看護堤壩,潁水入汛之后水量暴增,必將使岳海樓視為腹心之地的陳州、潁州乃至許州東部地區淪為水澤之國。 這將直接削弱岳海樓所部叛軍,對淮上的威脅。 問題是現在汝水左岸,受敵軍控制,短時間內沒有辦法詳細勘測地形,總不能說隨手截河,正好能將滍水導入潁水吧? 真要如此簡單,在之前千百年里,汝水不知道潰堤多少回了,滍水早就因為某次洪水泛濫導入潁水了,哪里需要輪到他們去截河??? 第四十七章 破山 當世勘測地形手段極為有限,之前為在青衣水、明溪河選擇合適的堰堤選址,喻承珍組織數十人,對青衣水、明溪河上游二三十里方圓的地形進行勘測,就花費兩個多月的時間。 倘若要在舞陽與召陵之間,選擇一處截斷汝水,將上游滍水導入潁水,就需要對舞陽、召陵之間的汝水河段北岸,直至潁水南岸的區域進行全面的勘測。 而這個區域,南北稍窄,約七八十里縱深,東西稍寬一些,約一百二三十里縱深;地形勘測需要的工程量,大約是明溪河、青衣水上游地形的十數二十倍。 更為關鍵的,除了這一區域乃受岳海樓叛軍控制外,極可能并不存在一條截河就能將滍水導入潁水的天然水道,花費極大氣力,很可能是無用功。 而滍水、汝水有史以來決堤不知道多少次,喻承珍印象里并沒有滍水、汝水決堤奪穎入淮的歷史記錄;要不然的話,事情反倒方便了。 “……”徐懷眼神幽遠的說道,“我剛才猛的想到以往讀方志,有記舞陽東接召陵有地名小雀崗,某年滍水決堤于此北流入潁——剛才愣神好一會兒,都沒有想起在哪本方志讀過這段!” “是嗎?”喻承珍愣怔了一下,說道,“徐侯確實記得滍水曾于小雀崗決堤入潁?真要是如此,事情就簡單了!” 喻承珍就算沒有讀到相關的方志記載,也不會懷疑徐懷在說謊。 畢竟當世存藏、瀏覽書籍的渠道非常有限,即便唯一狹窄領域的書籍,誰都不敢自夸盡閱。 “我印象還是比較深刻的……”徐懷面不改色的說道。 徐懷站在風雨亭中,看著滍水渡前的暴雨聽喻承珍介紹滍水、汝水、潁水的情況,腦子里所閃現的乃是赤扈人統治中原期間,曾于舞陽東小雀崗截河導滍水入潁水的記憶片段。 雖說滍水是后世人工開鑿水道導入潁水的,但關鍵是滍水從此之后穩定的成為潁水的正源,而發源于燈架臺山脈南麓五峰山,經燈架臺山與金頂山峽谷北出遂平的象河,從此成為汝河的正源。 這就說明小雀崗往北存在一條狹長接入潁河的低陷地帶。 要不然的話,以滍水汛季的暴虐水量,即便短時間能截河北泄,后續也會反復奪回原道經汝水入淮的。 “那就簡單,我親自帶著前往小雀崗,”喻承珍說道,“能有確定的地點,或許有一個月就能測定新的滍水河道!” “那這事宜早不宜遲!”史軫、王舉、蘇老常、周景等人陪同徐懷站在滍水渡風雨亭,聽到這事可行,都恨不得催促喻承珍即刻動身去做這事。 “烏敕海,你率百余精銳侍衛騎兵,確保喻先生的人身安全!”徐懷給烏敕海下令道。 喻承珍為楚山的防御建設,貢獻太大了。 要不是事情緊急,徐懷都不會同意喻承珍親自去勘測小雀崗附近的地形。 小雀崗附近倘若真能截河導滍水入潁,就必須在鄭家徹底撤出河洛之前,完成這件事。 因為在這之前,虜兵主力還被牽制在鞏縣、平陸,無力顧及淮上,楚山僅需面對岳海樓部,徐懷還有把握臨時出兵占領小雀崗附近的汝水河段,確保截河成功。 一旦錯過這個時間窗口,面對數倍于己的敵軍,楚山短時間只能被迫堅守城池,先確保內線建設,怎么有能力到外線對汝水進行截河? 這件事定下來,喻承珍當即就在風雨亭里手書一封書信,除了著人頂著暴雨馳歸楚山,召集必要的人手,他更是在烏敕海率隊保護下,直接趕往舞陽城東北方向、汝水岸邊的小雀崗。 …… …… 喻承珍預估需要月余時間,才能對小雀崗以北的地形完成勘測,但四天后柳瓊兒搬來葉縣與徐懷相聚,喻承珍就趕回葉縣來見徐懷。 徐懷拿葉縣縣衙充當行轅,坐在衙堂之上正跟柳瓊兒、蘇老常、史軫說話,看到滿身泥水的喻承珍在烏敕海的陪同下走進來。 喻承珍滿是皺紋的枯瘦老臉上,卻滿是受騙上當的神色。 徐懷站起來,親自拖來一把椅子請喻承珍坐下,疑惑的問道:“喻先生,這么快就看完小雀崗北面的地形了?” “徐侯可還記得到底在哪本方志上,看到滍水于小雀崗決口入潁的記載,會不會地名記得有誤?”喻承珍小心翼翼的問道,“汝水暴虐,決堤之事,十之三四也,有史以來沿岸山嶺地名更改也極是頻繁——倘若徐侯能記得更多的內容,老夫翻尋方志,或能找到更準確的地址!” “怎么,徐侯所說的小雀崗與今址有別?”史軫問道。 “應是如此了!”喻承珍說道,“小雀崗位于滍水之南,地方不大,是道往北楔入河道的低山,東西約百丈寬,南北約四百步延長,南低北高,臨水有一道十數丈長的石崖,其形如雀臥于水濱,遂名小雀崗,翻閱方志,小雀崗得名最早可以追溯到魏晉之時……” “小雀崗其名能追溯到魏晉之時,又在舞陽東北角臨滍水,變更的可能就不大??!”蘇老常疑惑的問道。 “問題在小雀崗北岸有一道長坡擋住滍水,”喻承珍說道,“除開這道十數丈高、東西長約十二里、南北寬兩千步的長坡外,小雀崗附近三四十里,滍水北岸也多為連綿丘山相阻,這一段決無決堤北入潁的可能!” 這幾日滍水兩岸皆是暴雨傾盆,滍水兇險,喻承珍到小雀崗后,還前往北岸勘測地形,浪急水險、崗陡地滑,有兩名將卒為保護喻承珍以及另一名匠師,滑入湍流,被兇險水浪卷走,生死不知。 徐懷即便在楚山的聲望再高,因為他一段不靠譜甚至可能是錯誤的記憶,他冒著暴雨忙碌三四天還是其次,卻害得兩名精銳白白犧牲,喻承珍還是有些不滿的。 徐懷將堪輿圖鋪到長案上,將炭筆遞給喻承珍,說道:“還請喻先生,將這幾天辛苦標識到堪輿圖上!” 當世地圖繪制,實為示意圖,難談精準——即便有堪輿圖,需要精準知道地形,還是需要實地勘測。 不過,喻承珍這樣的大家,勘測地形早就有高程、坡度等概念。 黃羊湖圍堰長達十數里,實際堆積土石填造,與最初的地形勘測結果對比,誤差最后都能控制在一尺之內,在當世可以稱得上神技了。 喻承珍接過柳瓊兒遞來的汗巾,將臉上的雨水擦去,就席地坐在長案前,拿炭筆在堪輿圖上,將小雀崗附近的地形更精準的勾畫出來。 小雀崗對岸的長坡,雖說有起伏,但在滍水水位高漲此季,最低的缺口距離水位也有四丈余高。 在喻承珍看來,滍水決不可能從這里決口北上! 滍水在這個位置水位暴漲四丈多,從小雀崗往東,蔡潁許陳等地早就成汪洋大海了,也就無所謂潁水、汝水河道的存在。 “小雀崗北石崖的方向確是伸入滍水河道稍稍往西彎出一些?”徐懷看著經過喻承珍進一步精準勾畫過的堪輿圖,指著小雀崗的長石崖問道。 徐懷之前沿汝水、滍水走過兩遍,但畢竟不可能將沿岸地形的所有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現在也只能找喻承珍確認這一關鍵細節。 “確是如此!”喻承珍說道,“因為這條石崖的緣故,汛季滍水在這處的水流極其兇險,我們到小雀崗,開始沒有找到當地人當向導,貿然找船下水,半途就被暗流沖翻——若非侯爺所遣侍衛拼命相救,老夫已經葬身魚腹了!” “那確是此處無疑了!”徐懷拿炭筆將小雀崗圈出來說道,跟值守的記室參軍姜燮說道,“擬令,著殷鵬即刻遣兵馬于小雀崗南北岸各筑一座前哨軍寨,軍寨擇址之首要,要考慮汛期過后能快速擴充到一萬軍民入駐規模,并有浮橋連接南北岸!此令絕密,乃舞陽守軍當前之首務,不得延誤!” “滍水不可能從這里破堤北泄啊,”喻承珍摸不著頭腦,說道,“真是見鬼呢,滍水受地形約束,小雀崗連人工河堤連沒有,徐侯是不是記岔了?” “我應該是記岔了,”徐懷說道,“滍水于此應該不是破堤,而是破山北流!” 滍水汛季如此暴虐,但作為正源,變更汝、潁河道卻都極為穩定,對截河分水選址的選擇非??季?。 小雀崗石崖伸出河道這一特征,實是擋流分水堤的作用。 要不然以當世的工程技術,想要純粹以一座土石大壩截住汛季如此暴虐的滍水,將其馴服導往潁水,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這些地形上的細節,與腦海閃現的記憶是完全契合的。 也確是因為小雀崗北岸長坡的存在,因此有史以來并沒有滍水奪潁水河道入淮的河道記錄。 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破開北岸長坡,開一條引水深渠而已…… 第四十八章 小雀崗 “我們從老麓嶺一路沿澧水走來,看到伏牛山東麓多淺山丘崗,林木稀疏,崖巖交錯,入夏之后多暴雨,洪潮洶涌,大量碎石砂礫被水流沖泄下來,致使澧水河床遭受沖刷,大體都有百余丈寬。而一直到葉縣境內,澧河的河灘上也到處都是亂石蔓積。這些特點,使得澧水在入夏后水勢洶涌,但到冬春枯水時,即便河冰不夠堅厚,過寬的河床難蓄深水,也就難對赤扈人的騎兵部隊形成阻礙!我們繼續往前行去,澧水出舞陽縣境,進入召陵縣境內。這一河段澧水兩岸地勢更為平易,沒有上游碎石砂礫的沖刷、淘洗,河床就要比上游窄得多,窄處約三十余丈,但入夏之后,更多的溪澗河溝流入匯入,水勢更是暴虐,河水往兩邊的河灘、坡地漫灌,水面常寬達一兩里也極正常,予人浩蕩之感。不過,相對上蔡境內,舞陽北部、召陵縣境內,地勢整體上還是西南高、東北低,有起伏不平的低嶺,雖說水患仍頻,相比上蔡、汝南、西平、新蔡等地,還是要弱得多!營壘可以擇高避地,也易掘井取水,守御之事猶比下游省事省力……” 七月下旬,天氣已有所轉涼,黃昏將至,微風吹拂,身穿鎧甲也不覺得有多悶熱難熬,但汛季還沒有完全過去,徐懷勒馬停在平崗之前,澧水猶在不遠處的河道里咆哮激蕩。 武士齋舍第五期百余舍生,皆勒住馬,呈扇形停在徐懷身前,聽徐懷實地結合澧水的實際地形,講解各種作戰部署對地形的運用。 脫離對地形、氣候的觀察、認知,單純談列陣而戰,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烏敕海、史琥率十數侍衛停在平崗左翼。 這時候有百余騎兵從東面馳來。 汝水南岸,目前是楚山的控制區,偽楚軍除了還控制著東部的上蔡、新蔡等有限城池外,主力都撤了出去。 通常說來,舞陽、召陵一帶,不會有敵軍斥候出沒。 不過,烏敕海、史琥還是警惕起來。 徐懷親自擔任武士齋舍教習,舍生都自動編為侍衛親兵。 這一刻也立即停下傳習,百余舍生以作戰陣形,以小隊為單位御馬往平崗兩翼馳開,進行警戒列陣。 “……”負責外圍警戒的蘇蕈、柳越亭等人片刻后從外圍馳馬而歸,帶著徐憚馳上平崗。 “我部進駐小雀崗,引起敵軍的注意,此時北岸有大股敵軍聚集,也有小股斥候潛來南岸——陳軍侯擔心徐侯此行受到滋擾,特令我率隊過來護衛徐侯前往小雀崗!”徐憚下馬來,稟道。 “我們就不再耽擱了,現在出發,能趕在天黑之前抵達小雀崗!”徐武坤抬頭看了看天色,跟徐懷說道。 “行!”徐懷當即當先拍馬馳出,在地勢略有起伏的曠野之間馳騁…… …… …… 澧水與滍水,皆發源于伏牛山脈,匯聚伏牛山及桐柏山北嶺及燈架臺山、霧云山西麓的溪澗河流,于舞陽東北角渾龍汊合流,自此往東才被稱為汝水。 小雀崗東距渾龍汊僅八九里。 選擇于小雀崗截斷汝水,實際上是要將澧水、滍水等一系列發源于伏牛山東麓、桐柏山西麓,原屬于汝水上游水系的溪河,都泄入潁水。 得徐懷秘令之后,負責駐守舞陽的殷鵬,先在渾龍汊東南岸及小雀崗修筑兩座小型營壘,之后又在北岸長坡修筑一座哨壘。 徐懷他們沿著澧水右岸的小路,趕到天黑抵達渾龍汊寨。 這里乃是澧水、滍水合流之地,現在汛期還沒有過去,遠遠便能聽到水勢浩蕩激烈不休。 澧水源出伏牛山南麓泉眼,非汛季,水流清澈,飲之甘甜,遂以澧水為名。 不過,與滍水合流后,水流渾濁,水勢倍加浩蕩,似渾龍在淺山低丘間翻騰。 當地人將合流處的汊口,稱之渾龍汊,卻也形象。 徐懷也沒有在渾龍汊寨耽擱,與陳子簫、杜武、傅梁等將會合后,便一同趕往小雀崗寨。 小雀崗乃是一座南高北低的崗嶺,北側有一條低矮長崖伸入河道,形似雀臥河灘飲水。軍寨沿小雀崗的西坡而建。 馳入軍寨,眾人登上小雀崗,這時候天色昏暗,只能隱約看到北岸、相距千步的北坡寨的輪廓。 汝水在小雀崗以西,汛季河道將有百丈開闊,但為小雀崗所阻,河道陡然收縮掉近三分之二的寬度。 這在枯水季沒有什么,但汛季渾濁奔騰的湍流,就在小雀崗前陡然形成近丈高的落差,水流急泄而下,聲勢如萬馬奔騰。 “知道徐侯今日要過來,喻先生黃昏時還說要連夜來南岸見你,我叫人將他死摁住,”留在小雀崗負責前期物資調度、后勤支援的唐天德,陪同徐懷等人登上嶺頭,笑著說道,“這黑燈瞎火的,水流如此湍急,出了岔子,我們跺腳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