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309節
只是程倫英也清楚他治理營伍的能力有限,縣尉朱通比他還要不如。 晉龍泉作為剿平桐柏山匪亂的實際參與者,才是他想著提拔進府兵馬都監司(南陽府軍)作為助手的最佳人選。 晉龍泉微微一怔,說道:“多謝縣尊抬愛,但晉氏老四晉莊成剛調入襄陽任元帥府從事中郎,寫信過來希望我到襄陽能幫他打點雜務,我已經答應下來?!?/br> “啊,你要直接請辭去襄陽?”程倫英微微一怔,有些意外的看著晉龍泉。 程倫英當然已經從寧慈嘴中聽說晉莊成調任襄陽的事,而他想著起用晉龍泉,也有些倚仗晉氏、討好晉莊成的心思。 他卻沒想到晉龍泉竟然要直接辭去差遣,到晉莊成身邊打點雜務。 晉莊成或許前途無量,但問題是,作為晉氏族人,晉龍泉這時候不應該借助晉莊成的庇護,在仕途上有所突破嗎? 怎么會選擇到晉莊成身邊任事? 晉莊成再前途無量,即便將來有躋身執政之列的可能,但只要沒有開衙建府之權,就沒有資格直接舉薦身邊的幕僚、私吏任官。 在這一點上,徐懷看似官職不顯,卻能自行舉薦任命楚山行營以及申州地方的將吏,實際上相當于在申州擁有開衙建府之權;而追隨徐懷的嫡系親信,這次也基本都獲得官身。 程倫英還想著以晉龍泉的資歷,先隨他在府兵馬都監司任事一兩年,然后在當下特殊時期,放到某縣任縣尉、典史或巡檢使,也就自然而然完成從吏到官的轉變。 “嗯,正準備這一兩天就找縣尊請辭呢?!睍x龍泉語氣肯定的說道。 “……”程倫英雖然感到意外,但他也不會與極可能成為襄陽新貴的晉莊成爭人,稍作沉吟,問晉龍泉,“你到晉郎君身邊,應該更有大用,只是可惜南陽又失大將。對了,你覺得仲和這人如何?” “……”晉龍泉沉吟著,覺得程倫英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回答。 仲和作為仲氏上房獨存下來的獨子,桐柏山匪亂期間,為雪族滅家亡之仇,率領仲氏殘族子弟追隨徐懷抵抗匪寇,表現極為突出,甚至不在唐盤、徐心庵等人之下。 在桐柏山匪亂結束之后,仲和卻并沒有與徐懷等人一道追隨王稟北上,而是選擇留在桐柏山埋頭苦讀,一心想通過科舉踏入仕途,也順利通過州試。 奈何胡虜南侵,去年本該進行的貢試停廢,仲和的心愿自然落空。 仲和也因此與楚山眾人越走越遠,楚山置縣后,心理落差極大的仲和最終選擇離開桐柏山,居于泌陽。 程倫英要重整地方兵馬,仲和絕對是合適的人選,但晉龍泉此時很清楚程倫英的顧忌是什么。 那就是仲和與楚山到底切割得徹不徹底。 且不管程倫英他個人對楚山的觀感如何,他自己心里都應該很清楚,包括新任南陽知府寧慈在內,士臣群體是不希望新整編的南陽府軍,跟楚山有什么瓜葛的。 晉龍泉嘛,很早就跟楚山切割了。 晉莊成調入襄陽得以重用,在寧慈、程倫英等人眼里,晉龍泉更沒有跟楚山牽扯不清的可能,所以說程倫英的第一選擇是晉龍泉,而非他人。 程倫英在這個問題上請教晉龍泉,除了相信晉龍泉不會替楚山謀算外,他身邊對仲和了解、熟悉的人也極為有限…… 第一百八十四章 南下 程倫英的這個問題,晉龍泉處事再老到,卻也覺得難以回答。 這兩年來仲和閉門苦讀,他也確實琢磨不透仲和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以常理度之,仲和應該很難與徐懷、唐盤他們走到一起去了。 至少目前不可能。 這其實并不難理解。 徐懷如妖孽一般的存在且不去說,仲和曾幾何時是那樣的心高氣傲,自視要比唐盤、徐心庵、殷鵬、唐青、韓奇等人略勝一籌的。 當年的仲和乃是仲氏長房大公子,家中坐擁良田萬畝、山林無數,他本身也是自幼文武雙全;唐盤的叔伯都寄寓仲氏充當門客、拳師謀生計。 而當初唐盤在淮源巡檢司僅是小小的節級,唐青、徐心庵更僅是身手敏捷、頭腦靈活的哨探而已;殷鵬跟隨徐武坤習武,甚至連頓飽飯都混不上;韓奇更是韓家寨破落戶出身,被潘成虎率歇馬山匪兵殺得寨破家亡,還被迫落草,最后為徐懷所俘。 剿平桐柏山匪患,仲和論功也在唐盤、徐心庵等人之上,所領仲氏子弟更是淮源鄉兵的中堅力量之一。 然而這幾年過去,唐盤、徐心庵、殷鵬、唐青、韓奇如此年輕,此時都已經是軍侯級、與程倫英平起平坐的人物了,也早已經將還在原地踏步的仲和甩在身后。 換作棱角被現實磨平的他人,或許還是能心態平和的認識到唐盤、徐心庵以及鄭屠這幾年能如此崛起,除了機緣際遇非凡外,主要還是他們跟隨徐懷出生入死、建立功勛所致,這是其他人所不能比的。 而跟隨在徐懷身側,唐盤、徐心庵以及鄭屠等人成長極速,一個個眼界、手腕,也早非吳下阿蒙了,也只有田雄那些沒有眼力勁的家伙,還一個勁的瞧不起楚山眾人。 不過,仲和向來心高氣傲、自視極高,此時才二十剛出頭,他又如何能坦然接受這一切,再跟楚山眾人走到一起去? 晉龍泉猜測程倫英就是看準這點,才會覺得仲和也是一個助他重整南陽府軍的合適人選吧? 不過,就算仲和不跟楚山走到一起去,重整之后的南陽府軍就能跟楚山絕然沒有瓜葛嗎? 對種種故事了然于心的晉龍泉知道事情不會這么簡單,也相信程倫英知道這事不會這么簡單。 桐柏山匪亂期間,唐州廂軍遭受滅頂之災,匪亂之后重建州軍(廂軍),董成受徐武磧蠱惑,從淮源吸納大量鄉兵健銳補充進來。 就當時而言,這確實是不錯的選擇。 相比較其他縣所能征募的兵卒,淮源鄉兵經過桐柏山匪亂的淬練,戰斗力強,軍紀服從性高。 徐武磧一旁插手,甚至還從淮源鄉兵提拔一批人作為州軍的基層軍吏。 當時徐懷等人已追隨王稟北上,董成等人也沒有預料到后續形勢發展會如此的曲折離奇,也就沒有想到要加以防范。 當時大越正值盛世,董成等人難道需要防范徐懷這些草莽之輩,能將手伸到州軍之中來? 不過,因為這層關系,徐懷對州軍的實質影響力,還是不容忽視的。 當初徐武磧受董成之令,押運糧食前往太原,州軍派遣兩營兵馬護送,就是因為以袁壘、仲季堂為首的淮源鄉兵,在這兩營兵馬里占到相當大的比例,最終在太原叫徐懷輕易奪走兵權。 仲季堂甚至還是仲氏子弟。 而當初負責統兵的州軍營指揮孔周、劉武恭被迫在王番帳前任用一段時間,直到王稟、王番歸京,他們二人才得以脫身返回唐州。 董成以及其他州縣官員即便為徐武磧狡變以及徐懷的真實身世深感震驚,但當時王稟、王番父子歸京后如日中天不說,徐懷在朔州也獨自掌軍,第二次北征伐燕慘遭潰滅很快到來,蔡鋌下獄,一直到汴梁淪陷,一樁樁駭人聽聞的大事接連發生,董成他們絲毫不得喘息的機會。 因此這兩三年來,董成等人也只能勉強維持州軍現狀,即便楚山置縣,徐懷重歸桐柏山,也沒有人想著要輕舉妄動,去清理州軍之中可能還傾向楚山的軍吏及兵卒。 現在必然是要在唐鄧兩州廂軍的基礎上整編南陽府軍,而唐州在匪亂之中新編的廂軍,戰斗力顯然是遠遠強過鄧州廂軍的,必然會在南陽府軍之中占據主力的地位。 晉龍泉卻不知道程倫英此時在考慮仲和與楚山有無徹底切割之際,有沒有想過借這個機會,清理唐州廂軍里桐柏山出身的軍吏武卒。 晉龍泉心里想是這么想的,卻無意倉促間去試探程倫英,扯了一些有的沒的,又重提前往襄陽到晉莊成身邊差使之事,算是正式請辭。 從衙堂出來,晉龍泉找到縣尉朱通請辭。 晉龍泉作為縣尉司都將,只能算是最底層的武吏,去留也就是程倫英、朱通等人一句話的事情。 晉龍泉夜里在惠香閣擺了兩桌酒席,邀請朱通及縣衙同僚吃了一頓辭別宴,第二日就攜家帶小,將行囊裝滿三輛馬車,與晉莊成之子晉玉柱踏上前往襄陽的路途。 雖說此次還有晉氏三名族人前往襄陽投奔晉莊成,但他們都是只身前往,家小都還留在泌陽,卻顯得晉龍泉心思最為堅定。 襄陽、樊城也已經控制難民進入,漢江北岸到處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逃難流民。 樊城外圍最大的變化,就是已經建起一座座占地頗廣的軍營。 除了左右宣武軍主要在樊城附近進行擴編整訓外,這些軍營也將先接受千里迢迢轉移過來的太原民眾,然后在襄陽以南擇地建造囤寨進行安置。 左右驍勝軍的家小,也在安置范圍之內。 這些人也將是景王在襄陽登基的根基。 相關事宜都由元帥府下設的都行營司直接管轄。 當然,也會從鄧陳許汝蔡宋等州南下的難民里招募壯勇,以補兵額不足。 這些工作正在井井有條的進行中,看了也叫人安心不少。 “汴梁陷落,天下驚惶,但景王文才武略,以襄陽為基有條不紊籌措糧資軍馬,使南方不至于慌亂無措,實乃大越之大幸!”晉玉柱下馬停在唐白河西岸的一座渡口前,等渡船過來直接前往襄陽,看著對岸軍營里兵卒cao訓整飭,忍不住感慨道。 晉玉柱作為晉氏長房長孫,年幼時在桐柏山里長大,與晉龍泉頗為親近,也跟著晉龍泉粗習武藝,一直到十四歲后其母病逝,才被他父親晉莊成接到身邊督導學業。 此時晉玉柱正值弱冠之年,之前一心想學其父通過科舉走上仕途,還沒有沾染世家子弟的劣性。 在汴梁陷落、百萬難民倉皇南涌之際,他看到景王在襄陽從容不迫的組織軍馬,也油然滋生景仰之情,暗感這或許是荊湖等地迅速咸服于景王的關鍵吧。 這時候太需要皇家有人能站出來安穩天下慌亂的心思了。 “是??!大越能得景王實乃大幸,你爹此番到襄陽任事,也必將有一番大作為!” 晉龍泉雖說嘴上如此附和晉玉柱,但他早從唐天德、鄭屠那里了解到,從守御鞏縣,拒虜兵于虎牢、渡河解沁水、澤州之圍,以及千里奔襲太原,是誰所主導,而這諸多事又為景王在河洛建立威信發揮了多大的作用。 倘若不是如此,西軍怎么可能如此輕易就聽從景王的調遣? 倘若不是如此,汴梁陷落、天下都一片驚惶之際,襄陽這邊又怎么可能如此有條不紊的組織守御之事? 晉玉柱乃元帥府新任從事中郎晉莊成之子,隨身攜有路引、信令,乘渡船到襄陽城北登岸,又一路順利進城。 晉龍泉也見到數年未見、此時被泌陽大姓宗族寄以厚望的晉莊成。 晉莊成調入襄陽任元帥府從事中郎,都沒有從容安置家小的喘息之際,已經正式赴任,先協助周鶴、高純年負責籌備軍屯、安置太原軍民等事。 北岸樊城主要還是整頓兵馬,文橫岳以都行營司提點軍務主持工作,又有鄧珪、張辛等將作為具體的統兵官,一切看上去都還井井有條,但襄陽城很多事遠沒有理順過來,還是一團亂麻。 晉莊成才到襄陽沒幾天,要在混亂中理清他所分擔的那攤子事,也有些心力交瘁——他出知黃州,身邊也有一些幕僚、門客,但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混亂,一時間也都有些手忙腳亂。 晉莊成他是想著從泌陽多調來人手過來使用,卻也不是有多看重晉龍泉…… 第一百八十五章 北上 “……唐、鄧二州并置南陽府,州軍也合置南陽府軍,泌陽知縣程倫英會以兵曹參軍事提舉軍務,想要用一些人,卻又怕與楚山有所牽涉,找我咨議,但我都要離開泌陽,怎好在這種事上胡亂多嘴……” 晉莊成將晉龍泉召到身邊使用,見面當然要先了解泌陽的近況;晉龍泉便將程倫英欲用仲和等人卻心存遲疑、猶豫等事說給晉莊成知道。 唐、鄧二州并置南陽府,與新編南陽府軍,可以說是泌陽地方當下最緊要的事情。 晉龍泉想要在晉莊成身邊表現“合格”,這些事當然要點明,叫晉莊成對南陽府及泌陽的人與事有深入的認識。 當然,晉龍泉不會提程倫英有意舉薦他到南陽府兵馬都監司任職之事,以免晉莊成有所誤解。 他同時也有意避開孔周、劉武恭等人在太原被徐懷奪軍等事不提,畢竟他也不清楚晉莊成通過晉老太爺等人的書信,對泌陽之事到底了解多少,更不清楚晉莊成本人對楚山眾人是怎樣一個態度。 “你的謹慎是對的,”晉莊成點點頭,說道,“襄陽夾漢水而立,南北沒有太大的縱深,南陽的重要性甚至不在襄陽之下,我所知道的消息,用寧慈出知南陽其實是有爭議的。目前只是姑且用之,但有什么不妥,隨時都會被替換掉。此時在這種事情里牽涉太深,沒有必要……” 晉莊成會有這樣的態度,晉龍泉也不意外,畢竟科舉入仕、在宦海沉浮也有小二十年。 他要是連這點見識、城府都無,楚山就算是通過朱沆舉薦晉莊成,也會被其他人否決掉。 “哦,對了,”晉莊成又想起一件事,吩咐晉龍泉道,“楚山那邊你也莫太冷落了,有機會還是要跟鄭屠這些人保持聯絡——你畢竟與楚山還有些私誼,別人這時候是不能非議的。楚山此時也極得殿下恩寵,胡楷、許蔚、朱沆、錢擇瑞、王番、文橫岳等人在殿下身邊動不動就說楚山的好話,我們現在還不能因為以往的恩怨,跟楚山搞惡了關系……” 聽晉莊成這么說,晉龍泉當即明白他是什么心態了。 楚山勢強,景王一旦登基,胡楷、許蔚等人都是相級人物,他們與景王都信任徐懷,誰吃飽了沒事做,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得罪楚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