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235節
“撲撲”,利刃破空揮舞、刺砍入rou的鈍響在耳釁是那樣的清晰。 沒等土垣之上的數十守兵反擊,烏敕海、唐盤便各率一隊精銳,最先從兩側殺上土垣,快速清理墻上的殘兵。 西寨墻里側屋舍交疊,不怎么方便直接往寨子里突進,但唐盤、烏敕海第一時間是負責控制土垣,將強弓勁弩置于垣上,壓制敵軍驚醒過來后的反撲。 他們同時還要負責從清泉溝寨的西南角、西北角縱火。 徐懷親率精銳,殺上西寨墻中段。 一名敵卒雖然已經趴在地上,但手里卻還抓著一把樸刀未放。 還沒有等徐懷出手,牛二拿起重盾,搶先往那敵卒頭顱挫擊過去。 一寸多厚的包鐵盾牌,直接將那敵卒頭顱砸成兩半,紅白之物飛濺。 “你這混賬東西,就不能下手輕些!你當這是自家地里的甜瓜啊,看著不順眼就砸個稀巴爛!”郭君判剛從徐懷側面跳上來,滿臉被濺上這紅白之物,氣得朝牛二大罵。 “卻是軍侯不給我一把長刀,只能拿這盾牌打殺這些狗東西,哪里知道輕重?”牛二抱怨道。 徐懷沒理會兩人,朝墻下直通宗祠的巷道看去。 兩側被土垣磚墻夾峙,巷道僅有一丈余寬。 倘若敵軍有所防備,拉幾只簡易拒馬往巷道里一橫,就能將他們往里突進的速度壓制下來,而給他們充裕的時間源源不斷的調兵遣將,從四周夾擊過來。 不過,曹師利很顯然認定己部退守三重營壘之后相當安全,而西軍援師即便殺穿到這邊,他們所需要防御的重點也是在寨外,而非寨內。 從巷道下去,直到宗祠之前,都無遮擋。 清泉溝寨建于半坡,地勢當然不可能平整,整體上也是西高東低——徐懷他們從西寨墻突進,也是居高臨下,將清泉溝寨內的情形看得一覽無余。 寨內雖然沒有防御上的部署,但此刻早過辰時,曹師利不確定鄭懷忠是否全天休整,不攻打鞏縣北部的營壘,他還是將一部兵馬集結于北寨門內待命,等著隨時趕去增援——因此,曹師利注意到西寨墻這邊被人快速突破,除了營房內的叛軍正手忙腳亂集結外,也立刻從寨中各處調派多支人馬,往巷道這邊的圍堵過來…… 第五十四章 破盾 鄧珪所擔憂的,便是鄭懷忠休戰后,曹師利及其親衛精銳在寨中整隊備戰卻未發,他們強襲敵營,很難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應該說鄧珪的判斷是準確的。 徐懷親率桐柏山卒從防御薄弱、被雨水沖刷泥流積淤就剩四五尺高的西寨墻殺入清泉溝寨,寨內是沒有什么特別的嚴密的防御部署,但曹師利在北寨門附近已經集結千余兵馬。 很顯然曹師利想著鄭懷忠今日不知道什么時候還會發兵進攻鞏縣北部的營壘,他還是要做好率部趕去增援側翼的準備。 徐懷登上清泉溝寨西墻土垣,居高臨下,看到曹師利這時候反應也是極為迅速,北寨門內側有一座臨時建造出四丈余高的望樓,號角與戰鼓齊鳴,五色令旗從望樓探出來快速翻轉著,正快速的調動營寨內的兵馬。 北寨門望樓之上,除諸多傳訊兵卒、箭士,還有一人身穿黑甲,正這邊望來,相距甚遠,徐懷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但從比周邊士卒高出一截的身量,也能猜到應是曹師利本人無疑。 “曹師利反應不慢??!”郭君判看著這時候清泉溝寨各處已有好幾隊人馬,往宗祠西邊的巷道趕來,蹙著眉頭說道。 曹師利意圖擺明,是要盡一切可能,將他們圍堵在巷道,方便他調更多的兵馬、強弓勁弩過來圍剿。 “曹師利反應再快有何用哉,還不是被我擼禿毛的一只兔子?我要叫嵐州叛軍在這一仗過后,想到我牙齒直打顫、便溺失禁!看來鴉爺今天要多用廢幾張弓啦!”徐懷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將手里的柘木步弓也遞給郭君判,換了一把陌刀在手,殺氣騰騰,也顯得猙獰。 徐懷就沒有想過能徹徹底底的殺曹師利一個措手不及。 那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現在想想鄭懷忠這些西軍將令還是太慫,“人和”這一項他們便沾不上。 不過,徐懷料定清泉溝寨看似有七八千兵馬,但倉促之間能驅使披甲結陣的,未必能有兩千士卒,其他要么是還沒有從前些天鞏縣慘烈攻城戰事中恢復過來的傷殘,要么是心懷怨恨、被強迫編入營伍的俘卒降兵。 特別是這些俘兵降卒,或因貪生怕死而降,或為將吏脅裹而降。 即便是從忻代等地一路被裹脅南下的降兵,他們內心深處對赤扈人能有幾分真正的順服? 倘若是兩軍堂堂結陣廝殺,這些降卒俘兵被脅裹于陣列之中參與作戰,他們要是不想被后方的督戰隊處斬,要是不想被對面的刀槍弓弩殺死,只能咬牙進攻、參與廝殺,多多少少還能發揮一些戰斗力。 然而,這個節骨眼曹師利想要將這些降卒俘兵快速集結起來都難,更何況唐盤正從清泉溝寨的兩角組織人手縱火,制造更多的恐慌、混亂…… 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他們不能給曹師利太多的時間,將那些降卒俘兵組織起來。 那樣的話,蟻多也能咬死象。 寨中可供回旋的空間又有限,他們殺得手軟,也沒有辦法在敵援趕來之前,將一層層組織起來的嚴密盾陣攻破、打破。 所以,他們第一時間要將正往巷道圍堵過來的這幾隊人馬殺透、殺敗、殺潰,令曹師利身邊再沒有嫡系兵馬可用,剩下的降兵俘卒、老弱傷殘,又何足道哉? 奇襲也好,強襲也好,一旦接戰,最為關鍵的就是快攻、快殺,殺得對方根本來不及組織防御。 要是能在三分鐘內殺得對方潰不成軍,萬事皆吉。 為了快,徐懷也會留一點余力,將陌刀接在手,與牛二說道:“隨我殺敵!你手里這面重盾今日要是不能將二十顆腦瓜子砸爛,罰你三天不許吃rou!” “你們不跟我搶人頭便成?!迸6Y聲說道。 范宗奇率一隊甲卒先下墻沿巷道往宗祠方向延伸,看到他們即將與圍堵過來的朔州叛軍接觸上,徐懷與牛二、王舉等人疾步往前陣趕去。 郭君判率兩隊輕甲箭士,沿著巷道兩側的夾墻、屋頂而走,壓制巷道兩翼的敵卒,防止他們聚攏起來往巷道里投擲礙障物。 巷道雖然能最快速度的推進,但到底狹窄,能供雙方投入兵力都有限,除了兩百甲卒分作數隊填下去,一百甲卒留在土垣之上充當預備隊就足夠了。 要不然話的,無法將所有的戰斗力在極短時間里最大限度的釋放出來,就達不到快攻強襲的目的。 而他們以這點人手強襲敵營,一定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氣與決心。 還剩有的人手,由徐四虎、魏大牙也各率一隊從側面下墻,一路破墻穿屋,從西往東突破。 雖然破墻穿屋的突擊速度,要慢得多,但也是保證不叫敵卒有機會包抄巷道的側后來。 總之,徐懷就是要將強襲攻勢化作無所抵抗的洪流,與兩角所縱的火勢一起,順著地形,將數以千計的敵卒往下方壓迫。 …… …… “徐懷狗賊!” 看到那道身影從土垣跳奔下來,在接戰的瞬時,手中陌刀化作蛟龍一般往前翻滾,連接破開三面重盾,持盾之人沒有反應就被殺得支離破碎,曹師利牙齒都要咬斷。 如此凌厲的刀勢,除了徐懷,曹師利還沒有在旁人身上見過,咆哮般的大叫起來,如雷霆在望樓里震響。 襲兵進攻太過犀利,倉促進入巷道的兵卒接戰片晌,就被殺十數人,殺得人膽顫心寒,看到先趕到宗祠那邊督戰的獨子曹成就要提槍上前陣作戰,曹師利再次雷霆般的咆哮起來:“曹成,壓陣!牽馬來!” 曹師利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直接從四丈高的望樓縱跳下去,跨坐到馬鞍上,從侍從手里搶過長槊,就縱馬往宗祠那邊狂奔過來。 曹師利跨下這匹馬,乃是云朔萬里選一的良駒,在空間狹窄的寨子里縱馳,也是快如閃電,有人阻擋,不需要曹師利指令,就輕靈的縱跳過去,又或者曹師利直接坐馬鞍上,用馬槊將來人撥開。 一溜煙馳至宗祠西山墻的小廣場前,曹師利將槊桿壓在還躍躍欲試想直接上陣的曹成肩上,怒叫道:“你給我留下來壓陣!” “是徐懷那狗賊,娘親、奶奶便都是這狗賊射殺!”曹成咬牙叫道。 “我知道。你給站??!”曹師利說道。 “爹爹,諸兒郎沒有一人是此賊一回之將,不將他壓制住,死傷太慘烈?!辈艹山械?。 “徐懷武勇之強,尚在為父之上;他身邊王舉,在涇州時就敢稱槍術大家,只是青年時習武成癡,不喜兵事,才名聲不顯,根本不能如其兄王孝成相比,為父在你出生之前,就知道他的名聲,還一度想潛入涇州找他領教。那個郭君判箭術無雙,不在為父之下,而那個長得像黑牛一樣的莽貨,在大同時僅有野牛一樣的蠻力,但看他此次身形進退如虎狼撲咬,已晉高手之列——你我父子二人倘若莽撞趕到前陣,除了身敗命亡,別無二途。而這是徐懷這賊子所期待的,他就是誘我們大將上前陣廝殺,好以最快速度打亂掉我們的陣腳——你不能冷靜,就難成大器,”曹師利叫道,“徐懷這狗賊,是欺我父子有勇無謀,你愿意這么輕易就著他的道?” “那要如何對付這狗賊?”曹成咬牙問道。 “組盾陣。巷道狹窄,一道盾陣不夠,就組三道、組十道,組一百道盾陣,將巷道給我塞住,我不信這狗賊能連破多少面重盾!”曹師利說道,“待將北寨門的盾車、拒馬拉過來,將左右塞住堵死待援軍過來,定叫這些狗賊飲恨于此!” “……”曹成還要爭辯。 “你給我閉嘴。我乃主帥,你即便是我獨子,但違軍令,也要先領三十軍棍,”曹師利朝左右大叫道,“徐懷這狗賊就在眼前,今日為殺賊而死者,撫恤皆加十倍,汝子便是吾子;而能殺得此賊者,首刃之人賞千金,入我曹家宗族,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曹師利立下此誓,倘若有違,命如此箭!” 曹師利從箭囊抽出一支羽箭,擋眾拗斷,令甲卒持重盾往巷道口推進。 …… …… “曹師利這狗賊竟然能沉住氣,不簡單??!”王舉看到曹師利、曹成父子以及身邊幾名校尉,竟然沒有人上陣來,而是不斷往巷道里填盾卒,蹙眉叫道。 “那今天就要看七叔與我,誰能破開更多的重盾了!” 徐懷將手里長刃崩斷的陌刀扔到一旁,從身側侍衛手里換了一把新刀,朝王舉說道, “我這段日子習伏蟒刀,對那拖刀勢、翻斬勢、六出花勢稍加變化,威力提升不少,也適合當前的戰場;我使給七叔看看,看我今日借此刀勢,能領先七叔多少!” 徐懷箭步內扣,身如巨蟒人立,身子明明是靜止的,卻給人一種不斷扭動的錯覺,王舉知道這是筋骨內緊的緣故。 下一刻徐懷將拖拽身側的陌刀翻滾前斬,看刀勢前進的軌跡,是一道直直的孤光,卻有一種異常的絞殺之感。 這細微致妙的變化,令這柄陌刀在徐懷手里的威勢,比單純的翻斬勢要強出數分。 刀勢有如蛟龍般破開當前一面重盾,下一刻刀鋒斜抹,刀勢沒有一絲的停滯,將左側沒有來得及舉盾封擋的敵卒臂削斷,刀鋒如毒蛟前鉆,洞穿其后另一敵卒手里的重盾。 這也是一名悍卒,即便胸口被破盾而入的刀刃扎透,但還是抓住大盾下壓,將徐懷手里的陌刀長刃壓斷。 這會兒趁徐懷破開對方盾陣一個小缺口,制造出一片混亂,牛二、范宗奇等人則帶著左右悍卒往前猛打猛打,推進丈余再次被穩住陣腳的敵卒盾陣擋住。 “現在換我來破盾啦!對付這種烏龜殼子,陌刀還是差了一些,要看我老當益壯的鐵槍無敵!”為避免槍刃會被卡住,王舉以鐵槍作刀,往敵盾抽斬而去。 王舉手里這桿槍之所以名渾鐵槍,槍桿也實是精鐵鑄就,重逾五十余斤,普通人扛著都費力,更不要說舞出花兒來了。 此槍在王舉手里,以槍作刀,威猛之勢比陌刀更為強出一大截。 普通將卒手舉重盾,防御力是相當強,但問題是對方舉起五六十斤重的長鐵棍,以雷霆萬鈞之勢抽斬過來,要如何抵擋? 第五十五章 破敵 周述被安排率部埋伏在西側山崗上的樹林里,倘若有敵援從西邊營壘馳來,他們作為疑兵要盡可能遲滯這個方向上敵援的馳進速度。 周述叫部下盯住西側虜兵營壘那邊的動靜,距離僅約四里許,他放心不下,走到西崗靠清泉溝寨的一處崖頭,朝長溝里看過去。 周述所立的位置,距離清泉溝寨僅有一千步直線距離,這時候霧氣差不多快消散掉了,陽光透射下來,四周的景象也清晰起來。 周述擅長槍、也擅騎射,眼力比常人銳利,將清泉溝寨宗祠西側巷道內的激戰看得一清二楚,內心掀起一陣陣狂瀾。 守鞏縣一戰,雖說也是慘烈無比,但桐柏山卒都是在守陵軍抵擋不住或短時間內陣腳被打亂時,才會上城抵擋一陣。 即便嵐州叛軍填造的坡道直接連上城頭,徐懷也克制著,不叫桐柏山卒打反擊;從頭到尾就是負責守住城頭,待守陵軍穩住陣腳,或者等休整好的守陵軍調上城頭,桐柏山卒就會撤換下去。 鞏縣守城一戰,守軍也有上千傷亡,但絕大多數都是守陵軍士卒,徐懷身邊桐柏山卒的傷亡,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因為桐柏山卒與守陵軍的傷亡相距太懸殊,守城戰中也沒有看到桐柏山卒打什么硬仗,守陵軍諸將心里難免有些不滿或者說不忿。 而在自視甚高的周述眼里,桐柏山卒是可以說得上精銳,但在他看來,未必能及得上西軍最強的戰兵。 在鞏縣守城戰中,徐懷、王舉等人都不怎么出手,最多拿張步弓在后面撩陣——每回看景王對徐懷、王舉等人以禮相待,周述心里多少覺得他們浪得虛名,又或者是景王身邊真沒有人可用,才會顯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