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151節
上萬蕃民健銳從南北兩翼以及勝德門同時發起最兇猛的攻勢,在對峙街壘休整半夜的天雄軍兵卒,驚疑之際,哪里還有能力抵擋,絕大多數都是稍一接戰便撒腿后撤。 混亂就像巨石砸入平靜湖泊所蕩起的波瀾,以rou眼可見的速度在西城區域掀起一陣緊接一陣的漣漪。 “敲響戰鼓!” 徐懷站在北城墻上手握貫月弓,注視著城中那比瘟疫還快速百倍、千倍傳播的潰逃,著牛二等人敲響戰鼓,為混亂中茫然不知所措的天雄軍將卒指引潰逃的方向。 這一刻解忠等三個滿編營與唐青率領的第三都隊,已經在北城墻外的東西兩側的雪地結陣峙守,拱衛從北城墻通往武周山的潰逃通道,將卒臉上多有驚惶。 解忠、潘成虎、杜仲、朱芝、呂文虎、魏大牙等人率領督戰隊,在陣列之后來回奔走,以刀矛弓弩敲打牌盾,振作士氣。 唐盤率第一都隊,此時撤入西北角樓,不僅要增援西翼的防陣,還要盡可能限制敵軍沿著西城墻快速殺來。 殷鵬率第四都隊守北城墻第五戰棚,除了支援城北東翼防陣、抵擋敵軍沿城墻從東面進攻,還要接應這時候才從街壘后撤出的第二都隊通過繩梯撤上城墻。 當然,緊挨北城墻的西翼對峙陣地,除了解忠等部被強迫構筑更結實的街壘外,內側的宅院并沒有完全拆除干凈,留下來的一堵堵殘墻斷壁形成有如迷宮一般的小徑,方便徐心庵快速撤退到北城墻下。 同時這些街壘后也放置大量的柴木,以備必要時引燃,遲滯敵軍緊挨著北城墻往西北角追殺過來。 登城道是留給潰卒越墻逃命的通道,為避免被潰卒沖擊到,西北角樓以及第五戰棚之間也放置拒馬。 韓奇、徐忻這時候則率工輜營通過雪地,第一批撤往武周山,他們要在武周山崎嶇山嶺的外緣,以最快速度建立接應陣地。 蘇老常艱難的縋繩攀上城頭,看到數萬兵卒在城中潰逃的情形,頓時間也是目瞪口呆。 他能想象數萬兵馬在原野挺進奔走的景象,他能想象數萬兵馬在山谷峰嶺間廝殺的情形,但數萬毫無斗志的兵馬在狹窄的街巷,近乎本能的循著戰鼓的指引,往北城墻這邊的狂涌過來,叫他震驚了…… 蕃民手持刀盾在后在后面肆無忌障的屠殺,幾乎沒有一名天雄軍將卒想著轉身抵擋,就見蕃民一個個手起刀落,頭顱橫飛、鮮血飛濺。 狹窄的街巷叫成千上萬的潰卒擁擠著踩踏著,好些人被推倒,成百上千足腳踩上去,就再也沒能起齊,甚至有些街道,倒下去就倒一片,還有人試圖騎著戰馬逃跑,倍加混亂。 擁擠、混亂,嚴重限制潰卒往北城墻這邊逃亡的速度,不過也同樣限制在城中追殺的蕃民健銳快速接近北城墻。 畢竟蕃民健銳也沒有長翅膀不是? 第九十四章 真或假 善法寺的偏殿里,殿門掩起,光線昏暗。 蕭林石負手站在一樽羅漢塑像前,蹙緊眉頭看著面容猙獰的羅漢像。 “怎么可能有人早就識破大人的計謀?你這種孬貨定是熬不住酷刑,叛變了大契丹,又或者你這種蠢貨被越狗用花言巧語迷惑了心智,才對這些鬼話信以為真?!?/br> 一名五大三粗的魯莽蕃將,神色氣憤而猙獰,連著伸手“啪啪啪”的抽打鄔散榮大耳刮子,破口怒斥道, “要是照你所說,這個鬼撈子夜叉狐早就識破大人的計謀,為何還坐看天雄軍四萬兵卒踏入我們的陷阱?難道數萬天雄軍兵卒像豬狗一樣,毫無抵抗的被我們屠殺,是我們在做夢?你這個慫貨,睜開眼睛告訴我,這一切是不是在做夢?” 鄔散榮跪在地上,臉都被抽腫了,嘴角溢血,卻不服氣的替自己爭辯道: “我千真萬確看到郡主、韓倫就是落在他們手里,這信里所言,郡主、韓倫也都親口跟我說過,要我如實轉告大人。當然,我也不覺得越狗這些鬼話值得信,定是韓倫早就背叛大人,泄漏機密,還與越狗合謀欺騙郡主——我便說漢將絕不能信任!” “你就給我閉嘴吧,”蕭林石將鄔散榮帶回來的秘信,湊到香案火燭上點燃扔香灰爐里燒掉,示意鄔散榮站起來,說道,“這事不管真假,但僅限殿中數人知曉,絕不可再多泄露一人知道,你們可省得?” “那郡主怎么辦?”一名面色沉毅的中年武將,手按著腰間的佩刃問道。 “燕菡、韓倫不幸落入越狗手里,即便要救,也要等到這一戰之后再說;而倘若不幸,也是為國事而死,”蕭林石有著淡淡哀傷的說道,“契丹值此生死存亡關頭,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健兒戰死沙場,燕菡既然是我契丹兒女,也當有如此覺悟?!?/br> “大人,我也不覺得韓倫會有什么問題,畢竟他與郡主并不知道我們具體的謀算——或許此子確實是智謀深慮,在嵐州時就識破大人的計謀,到大同后更進一步看穿我們所有的部署?”中年武將禁不住迷惘的問道。 “石海將軍你怎么也糊涂了,鄔散榮這慫貨的鬼話也能信?”那粗莽武將不忿問道,“我看就是鄔散榮沒有熬過刑訊,是他將一切吐露出來,然后叫那越狗拿來詐我們!” “鄔散榮是我麾下之將,雖然腦筋笨了一些,有可能被越將花言巧語蒙騙,但要說他挨不住一天的刑訊后背叛了契丹,還受越狗指使,反過來試圖蒙騙我們,撒魯合,你自己信嗎?”中年武將石海臉色沉毅問道,“而且看越狗諸多部署,都在鄔散榮被捉之前就進行的!” “這倒是啊,這孫子也不像是有這腦子的樣子啊……”粗莽武將撒魯合摸著后腦勺嘀咕起來,見鄔散榮一臉委屈的望過來,一雙豹目又兇惡的瞪過去,訓道,“定是你這孫子太蠢,被越狗欺騙,自己吐露什么事情也都不自知!” 石海打斷撒魯合的話,說道:“郡主、韓倫在天雄軍從嵐州開拔之時就已經落入這個夜叉狐手里,這應該是確鑿無疑的……” “與其在這里胡思亂想,不如登上北城樓看一眼!”蕭林石說道。 …… …… “現在怎么樣了?” 蕭林石與石海、撒魯合、鄔散榮趕到磚石留有燒灼痕跡的北城門前,看到在此督戰的蕭文振趕下城樓來迎接,問道。 “現在好不容易將北城墻南側幾條街巷點著的大火撲滅,派兵馬強行貼著北城墻楔進去,斷開其登城道,迫使天雄軍潰卒往南逃散。不過,拖延到這時,差不多已有一萬四五千潰卒越過北城墻往武周山逃去!” “你有沒有派兵馬直接插到武周山外緣,阻止出城潰兵逃入武周山里?”撒魯合急切問道。 武周山是陰山余脈,往北、往西皆綿延山嶺,千里皆是峰谷溝壑。 他們手里直接掌握的精銳騎兵不多,此時不可能離開大同城太遠,而蕃民健銳對步戰也談不上有多熟悉。 他們即便派出一部分兵馬深入山嶺,圍堵追擊這些潰兵,也遠不如將他們攔在恢河河谷之內的冰天雪地里,縱騎兵肆意屠殺要好。 蕭文振說道:“鄔林海接到大人命令后,就從勝德門分出一千步卒,但奈何翻越西城墻西逃的潰兵也多,沒有辦法快速繞到武周山南側攔截……” “你扯什么犢子?鄔林海那邊就不能指望太多,他也沒有三頭六臂,主要還是要堵死勝德門,大人打開頭著他分兵,也只是要將西邊的潰兵進一步拆散,以便武尚率騎兵回來,能毫無顧忌的肆意屠殺——我們從北城門派出去的兵馬呢,這么近的距離,不可能說還沒有殺到武周山南緣吧?”撒魯合急問道。 “大人登城樓一看便知?!笔捨恼裼行┛酀f道。 “吞吞吐吐個屁!有什么屁話不能直接說?” 撒魯合性子急,徑直將蕭文振推開,就迫不及待率先登上城門樓,從垛口望過去,卻見大股的潰卒基本都已經逃入武周山附近,甚至就天雄軍殿后的數百兵馬也已經聚攏起來,正往武周山方向收縮。 他們從北城門派出兩千兵馬已經咬上去,但分作幾路進攻非常無力,將卒顯得猶豫不決,看不出他們對天雄軍殿后的幾百兵馬能造成多嚴重的威脅,更不要說將其圍住吃掉了! “誰他娘在那里帶隊,怎么打成這狗屎樣子?我御帳部族怎么盡出這樣的慫貨,差不多有兩千兵馬,不能將潰卒都截住就算了,竟然都不敢將這數百殿后兵馬圍起來吃掉?是誰他娘褲襠里漏出來的慫貨?蕭文振,你他娘怎么派這樣的慫貨出戰,你是不是有意縱敵逃走?”撒魯合看到這一幕,氣得朝蕭文振哇哇大叫。 “……” 蕭文振將一枚軍中很尋常見的鐵蒺藜,遞給神色沉郁的蕭林石看,說道, “敵將顯然早就有部署,北城門出去,往東千余步方圓里,到處都是鐵蒺藜,還被雪覆蓋過。最初派兵馬殺出去,大家都沒有預防到這點,都想著盡情收割這些越狗的頭顱,沒有防備,幾乎所有人馬都被鐵蒺藜戳傷腳——也是措不及防,被其擊潰,傷亡超過六百人!” “什么,死傷多少?”撒魯合尖叫問道。 清晨到現在,他們在城里肆意屠殺潰兵,傷亡加起來都不超過六百人,城外一波就損失這么多人手,怎么叫撒魯合不驚? 蕭文振朝臉色陰沉下來的蕭林石苦澀說道:“一時無法將雪地里的鐵蒺藜清除干凈,有些鐵蒺藜棱刺特別銳利,甚至還有一些陷坑被大雪遮蓋,為避免傷亡太過慘重,出城兵馬不得不小心翼翼作戰!文振無能,請叔父責罰,但文振有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似乎天雄軍負責殿后的這支兵馬,早就為大股潰卒越城逃往武周山做好充足準備……” “什么?這怎么可能?”撒魯石猶難以置信的震驚問道。 葛懷聰等人貪生怕死,看到形勢不對后,用兩三天時間在北城墻這一側造登城道以備不時之需,這并不難叫人理解,甚至他們早已經看穿到這點。 不過,他們并不希望將四萬天雄軍都堵在大同城里困獸猶斗,這會消耗契丹已經有限的有生力量。 他們因此有意不理會這個缺口,就是想著希望天雄軍能利用這個缺口突圍,然后趁其突圍首尾不能相顧、軍將搶先逃命之時,以最小的代價將其徹底擊潰掉。 所以說,天雄軍臨時搶造登城道不難理解,但看其北城墻內外這諸多部署,甚至還有一部分兵馬在這時都還能表現出如此強悍的戰斗力,很難想象這些會是葛懷聰這些無能又愚蠢的越將提前就部署好的后手。 葛懷聰作為主將,真要這么厲害,天雄軍怎么可能像豬狗一樣被他們屠殺? 唯一可能的解釋,那就是鄔散榮帶來的秘信以及郡主、韓倫托鄔散榮所傳達的話不假,桐柏山眾人確實早就看穿這一切,但他們在葛伯奕、葛懷聰等人眼前人微言輕,又為蔡系將臣所忌,之前說什么話都不會得到重視,只能獨自準備這一切? “夜叉狐確實是一個相當難纏的對手,他選擇這個時候將鄔散榮放回來,也是有意用這點將我們拖住大半個時辰……”蕭林石輕聲嘆道。 石海點點頭,不得不承認這點。 鄔散榮帶來的消息太令人震驚,他們也是以為勝券在握就有些大意,便在善法寺里聽鄔散榮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再加上爭論真假,揣測種種細枝末節,竟沒有隨時關注北城墻兩翼作戰的進展。 而在北城門樓處坐鎮督戰的蕭文振,經驗到底還是不足,同時也沒有節制整個戰局的權柄。 倘若他們更早關注這一狀況,哪怕第一時間下令鄔林海暫時放棄封堵勝德門,也要全力率部往北面武周山殺透過去,就有望將大部分的出城潰卒攔截在武周山之外! 第九十五章 殘戰 雪地早已被踐踏得狼藉,到處都是殘斷刀矛、箭矢以及破碎盾牌。 數十具蕃兵尸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濘的山坡前,還有很多肢殘臂斷的蕃兵無力逃走,或坐在雪地里痛苦的呻吟,或仰天盯著仍是鉛灰色的蒼穹,等著最后的審判降臨。 徐懷勒住戰馬,退回到武周山南緣的一道山梁上,從凌晨守御城墻,到午前越城北撤,再到拒敵于武周山前,整整一天,他直覺有一種筋骨被反復榨干的精疲力盡,他這時連拿住手里的鐵槊都覺得費力。 兩名軍士將鐵槊接過來,徐懷才騰出手來,將十數支被鎧甲縫隙卡住的羽箭拗斷,將箭桿扔到雪地上,然后徑直坐在馬背上,任醫師包扎兩腿的箭創。 “這身瘊子甲真是好啊,可惜打幾仗,好些甲片都殘缺了!”牛二惋惜地盯住徐懷身上這件被刀矛箭矢打得都有些殘缺的瘊子甲。 徐懷氣力絕強,除了瘊子甲外,里面還穿了一件貼身的皮甲,除了鎧甲遮護不到、或者僅有皮甲遮護的小腿等部位中了七八箭外,全身幾乎再無創傷,無不彰顯于堅甲在廝殺戰場上的作用。 當然,更關鍵的還是從清晨到此時,北城墻外發生的數十次戰斗交鋒中,他們都沒有被蕃兵打潰、打散掉。 要不然的話,任他再是武勇,任瘊子甲再是堅不可摧,又豈能僥幸? “他娘的,給老子回來!”徐懷看到解忠那邊有幾個軍士提起環首刀,要跑過去將那些受傷的蕃兵頭顱割下來,氣極朝那邊暴喝道,“你們這些龜孫子,又把老子的命令當屁話了?都他娘給老子回來,不得濫殺傷俘!” 解忠喝罵著,將擅自提刀要去割蕃兵頭顱的幾名軍將叫了回來,又驅馬趕到徐懷身邊來解釋: “城里的屠殺到現在還沒有停止,下面的兄弟心里也是氣恨!而將這些傷兵放回去,他們也不會承我們的情,說不定過段時間養好傷,又來與我們廝殺!” 武周山最南緣距離大同北城墻僅有一千到兩千步,他們停在山梁上,還能看到此時依舊有天雄軍潰卒試圖翻越城墻逃出。 不過,蕃兵此時已經完全控制住大同城,不要說此時還沒有逃出大同城的潰兵了,那些翻越西城墻沿恢河河谷倉皇西逃的潰兵,此時也不過是那一股股有如鐵流一般的契丹騎兵的獵物而已。 看著那些契丹騎兵在河谷里一次次舉起長刀,追上去將毫無抵抗力的潰兵砍翻在地,解忠他也不理解徐懷為何禁止他們將山坡前十數名受傷蕃兵收拾干凈了。 徐懷板著臉,也無意給解忠什么好臉色,厲聲訓斥道: “別跟我廢這些話!我也沒有時間跟你廢話解釋。從岢嵐城到朔州城,再到大同城,那些對蕃民毫無猶豫舉起屠刀的兵卒,有他媽幾個人敢在戰場上提起刀弓與蕃兵英勇的作戰?那幾個狗東西剛才在戰場上是什么表現,別當我沒有眼睛看見!他們之前不敢上前殺敵,一個個都縮在后面,現在看到對方就剩十數傷兵躺在戰場不能反抗,就想著割下頭顱好回去換戰功,當老子眼睛瞎了?你立即將這幾人的兵甲扒下來,各鞭三十,然后趕出去!留著這些雜碎,對那些聽令行事、英勇作戰的將卒,是絕大的不公平!” “他們是jian滑了些,但不如叫他們戴罪立功……”解忠說道。 “……解指揮使,聽令行事!”徐懷從懷里取出虎符,不容解忠質疑的下令道。 “老解啊,”見解忠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鄭屠趕忙過來將他拉到一旁,柔聲勸他,“你或許覺得徐懷太不近人情了,但你得想想我們現在還遠遠沒有脫險啊。更何況上萬潰卒都還亂糟糟一團,我們要怎么近人情,才能將這么多人帶回嵐州去?” 解忠轉頭看北面溪谷里那滿茬茬、亂糟糟的潰卒,頓時也是覺得頭皮發麻。 從大同到朔州有兩百里,當中還隔著懷仁、金城等敵城、敵寨;而此時山里、河谷積雪已厚,行走艱難。 他實難想象,在蕃兵已經近乎完全控制的恢河河谷,這一萬多潰兵要如何才能安然逃歸嵐州。 想到這里,被徐懷無情訓斥的惱恨,也便轉為一聲無力輕嘆,策馬回到本陣下令將那幾個擅動的將卒抓起來,其中有兩個還是他的族人,硬著心腸將他們的兵甲都扒下來抽三十鞭,然后驅趕下山梁陣地,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還在戰場邊緣游弋的蕃兵斥候射殺。 這時候朱沆、朱芝等人,在北側的那道山梁上。 兩邊相距僅三百余步,他們看到解忠在徐懷嚴令下,將幾名違令將卒驅趕出去為敵騎射殺的一幕,但他們也只是心里慨嘆,沒有想著勸徐懷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