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51節
徐武良對徐武江送過來的這批人相當滿意,徐武坤還在那里安排食宿之事,他領著三人朝柵墻這邊走過來。 現在歇馬山也緊缺人手,徐懷起初就指望徐武江能挑十數個老弱病殘給他用,沒想到送過來的這二十人,相當不錯,就算五六人有些殘疾,但都不妨礙勞作。 徐武良領來的三人里,徐懷看其中一人跟他年紀相仿,還有些膽怯的縮在徐武坤身后;跟這少年站一起的老漢,看年紀快有六十歲,頭發都花白,老臉也是被生活折騰得枯皺不堪;另一名中年人腳有殘疾,拖著瘸腿艱難走過來,神情卻有些激動。 “他們是?”徐懷疑惑的問道。 “韓奇,你走前面來見過三當家跟徐懷?!?/br> 徐武良將那個少年拉身前來,跟柳瓊兒、徐懷說道, “韓老爹是上柳寨的老打鐵匠,早年還是在葛記鐵匠鋪,在你英嬸子他爺爺手里學的手藝,這些年也都有來往。他跟韓奇祖孫倆原來不是歇馬山的賊眾,是潘成虎丟了歇馬山,盤踞上柳寨,揪住韓老爹修繕兵甲——說起來也是受我們連累。韓奇這小子腦筋也簡單,跟上柳寨幾個年輕氣盛的窮苦后生,受潘成虎手下的挑唆,殺了上柳寨平時欺負他們的幾個富家子弟當投名狀入伙,逃出上柳寨后也不敢再回去……” “那好??!回不去上柳寨,就在金砂溝安家唄——現在條件艱苦一些,但你們跟著武良叔,日子好歹也能過得去!” 柳瓊兒瞥眼見徐懷扒齊胸高的柵墻上不吭聲,她接過徐武良的話頭,高興的說道。 柳瓊兒在悅紅樓,對人心這種事琢磨最是通透。 她知道對韓老爹與韓奇祖孫來說,在上柳寨欠下血債回不去,徐武良是他們最后的依靠,而只要他們相信跟著徐武良不會吃虧,也最容易成為嫡系親信。 “這里送過來的,還有幾人都是潘成虎盤踞上柳寨后拉入伙的,手里沾的血不多,比較容易受管束,十七叔才特意讓送過來的——現在既然認得,那就更好了,”徐心庵跟柳瓊兒、徐懷說起這次送過來的人手,指向躲在徐武良身后那個少年說道,“這個韓奇,性子還有些倔的,在路上被我收拾了一頓——” 徐心庵朝韓奇撇嘴問道:“喂,你小子心里不會怨恨我吧?” 韓奇撇過頭,不看徐心庵一眼。 徐心庵撇撇嘴,他對韓奇心里的怨恨視而不見。 他也是這個年紀的人,知道被別人收拾過來,心里不可能沒有一點怨恨的,但他不在意,扒柵墻前跟柳瓊兒、徐懷說道:“這小子倔了一點,傲了一點,心里對我還是不服,但拳腳工夫還是值得一看的,三寨主、徐懷,你們可以將他留在身邊?!?/br> “這小子真有兩把刷子?我倒要看他能接我幾招?” 徐懷看韓奇眼睛里滿是不服氣,將腰間的直脊長刀解下來,插泥地上,又將腳下一支長棍踢給韓奇,甕聲說道, “你能接我三招,我這把刀就送給你?!?/br> “你不是腰傷未愈?”徐心庵問道。 “腰臂筋骨是扯傷了,但五成力還是能使出來的……” 徐懷現在也是自視甚高,對桐柏山里成名好手,他還不敢太怠慢,但對在徐心庵眼里都只能算還可以的年輕一輩,他用超過五成力,就是欺負人。 徐懷左臂肘與郭曹齡對撞一擊,受創不輕,他右手撿起一支長棍,將棍尾夾于腋下,作馬槊往前斜指,跟韓奇說道: “讓你接我三招,也太為難你了。這樣吧,我腰部受傷,也不方便大動,你過來攻我,看幾招能將我逼退一步!” “你這憨……” 少年韓奇叫徐懷輕蔑的態度惹惱,張嘴想數落他幾句,但轉念想到自己的處境實不能再逞兇耍橫,將“貨”字硬生生憋下去,撿起長棍,悶聲問道, “你這話當真?” 徐懷一笑。 隨徐心庵押送人手過來的諸多武卒,這時候都一起圍過來看熱鬧。 徐懷之前也就在徐心庵面前露出一手,其他武卒從逃軍到藏身金砂溝,再到奪下歇馬山,也就在偷襲歇馬山時看到徐懷一馬當先,砍翻兩個留守賊眾,但算得了什么? 徐懷獨闖獲鹿堂以及在鹿臺寨前斬殺諸寇,他們只有耳聞,卻未目睹。 再說徐懷在鹿臺寨前大開殺戒,在別人眼里就是莽打莽殺,諸武卒聽到后也只會覺得賊兵太弱,被徐懷的氣勢嚇住。 徐懷這時候則想著徐心庵等人少年血勇可用,也知道血勇少年對武力最是崇拜,這時就有意顯露一番。 韓奇這少年骨子里有一股狠勁,也是氣徐懷、徐心庵輕視他,見徐武良站一旁都沒有阻攔,便深吸一口氣,將長棍端作長槍,氣勢極為凌厲化作數道殘影,往徐懷當頭籠罩過去。 “也學過伏蟒槍??!但伏蟒槍是軍陣之槍,不講究快的,更沒有這么多虛頭巴腦的花招,你這跟誰學的槍法?學廢了??!” 徐懷夾長棍于腋,看著韓奇搶攻過來,還不忘指點他道, “你現在與我單挑,左右是有騰挪的空間,但到戰場之上,你無法左右騰挪,只能與正面之手強攻強奪,你要怎么打?而現在,你攻我守,你手中之棍不比我長,甚至你的手臂還要短我一截,我自無需理會你的這花拳繡腿,你最終還是要逼我退出半步才得贏,那就需要長棍攻及我身才行——所以你最終都要化虛為實——看,你也知道虛頭巴腦的花招對我沒用了,這一招是實打實來了……” 在韓奇真正試圖搶攻進來時,徐懷手中長棍往下一撇,便搭到韓奇迅猛遞進來長棍上往外側撇打開,嘴上的指點也沒有停下來, “你這一刺,頗有幾分剛猛,但剛猛太過,卻不留余力,太容易叫人輕輕撥開。我給你機會多試幾招吧,要是三五招將你打趴下,就太傷你自尊心了!” 柳瓊兒美眸直想給徐懷翻白眼,你叨逼叨更傷人自尊心好不好? 韓奇接連數度剛猛之極的搶攻,都被徐懷舉重若輕的化解,心里就極其難受,這時候還得聽徐懷叨逼叨,更是心浮氣躁,拼盡全力只求將徐懷逼走半步,爭回點顏面。 “你要是能足夠沉著,逼退我半步不是難事,但現在你心已浮,破綻太多,不用再試了!”徐懷手中長棍如巨蟒從草叢深處竄出,在兩棍交接的瞬時,棍頭如蟒頸猛然一振,便將韓奇手里的長棍蕩打掉地。 徐懷將長棍抵在韓奇胸前,也不屑直接將他打趴在地了。 韓奇怎么都沒有想到,在左臂受傷的徐懷手下,自己竟然連長棍都握持不??;而這時候徐心庵等人站一旁圍看,都一臉的幸災樂禍看好戲的神色,他咬緊牙,強忍住不叫自己哭出來。 “你們不服嗎?誰能將我逼退半步,這把長脊直刀便歸誰!”徐懷看向諸少年武卒,語氣不善的說道。 在場誰都能看到徐懷這把直脊長刀是何等精良。 再說大家心里都奇怪,朝夕相處兩年的徐懷連腦筋都有些蠢笨,身手怎么可能這么強,以前怎么就完全沒有感覺到? 這時候便有一人躍躍欲試走上來,撿起地上長棍。 “你搶攻太著急了!”徐懷將斜刺過來的長棍蕩打開,棍頭如蟒頸晃動起來,勢如奔雷往來人胸口點刺過去,一招之內就將那人打趴在地,示意第二人上前來挑戰。 “伏蟒槍與江湖槍術不同,腳下講究的是舉輕若重,甚至越拖泥帶水越能將攻勢集中到棍首之上,講究的是一擊斃敵;即便不成,也要以剛勇之勢將敵人擋在門戶之外,不使之有近前斬殺的機會。伏蟒槍是剛猛之槍——你手里的長棍卻反其道而行,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對你這樣的敵手近前,伏蟒刀橫斬之勢便能打倒!”徐懷屈肘反持長棍橫掃,往自恃身形靈活從側面搶攻過來的這人橫斬過去。 這人連人帶棍撞到徐懷橫斬過來的長棍上,被迫將迂回側擊變成純粹的氣力較量,然而他的伏蟒槍都還沒有入門,手中長棍沒有剛柔變化,兩棍相擊,直接被從中抽斷。 徐懷手中長棍卻夷然無損,直接說道:“換下一個!” “……” 看著手下六人,一個個或被徐懷打落、打斷手中長棍,或被徐懷在肩頭、胸口、腰腋點刺、抽中,竟沒有一人能撐過三五招,徐心庵也是震驚。 這六人加入巡檢司既然都只是普通武卒,對伏蟒槍肯定是都沒有登堂入室,但怎么也都能稱得槍棒嫻熟。 徐心庵壓根就不指望他們能擊敗徐懷,以前徐懷憑借一身氣力,就已經不是普通武卒能比的。 然而徐懷此時有腰傷在身,單手持棍,卻沒有人能將逼退半步,這也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吧? “怎樣,我說過叫你集結六七騎,但能將我與武坤叔打落下馬,便可以在桐柏山里縱橫,有沒有誆你?”徐懷說道,“我此時沒有戰馬在跨下,你看我這一槍之威,看有幾分把握硬接???” 徐懷還是將長棍夾于腋下,矮身虛步半蹲,身形仿佛騎跨在顛簸的馬背上,整個人在下一刻微微晃動之感,片晌之間便叫身體的筋骨都活絡起來,徐懷便大吼一聲,將摧動起來的勁力貫徹長棍之中,作長槊往前方一塊巨石貫刺而去。 棍石相接,長棍在瞬間崩碎,木屑如雨四濺;而那塊半人高的山石則在如雨的木屑之中斷裂開來,緩緩往兩邊倒去。 徐心庵震驚的看著斷開的山石。 以木擊石而裂之,絕對不是簡單氣力大能做到的,關鍵徐懷腰椎還有傷,最多只能使出八分勁! 他這才知道自己的身手,跟徐懷相比,已經不在一個層次之上了。 韓奇以及一干年輕武卒也是直吸氣,難以想象在戰場上跟徐懷這樣的人物為敵,能不能接住一招? 也許唯有軍陣圍殺合擊之術,才是限制這等人物橫沖直撞的正途! “啊呦,我這腰傷好像加重,這一下貫刺用力過猛了!”徐懷扶著腰坐在倒下的半片山石上。 第七十四章 舊卒 見徐懷矯情地扶著腰坐山石上,柳瓊兒美眸直翻。 “翟麻子,我說徐懷身手之強橫,已在他爹之上,你可是信了?” 徐武良站在柵墻外,跟那個神色激動、臉上都是麻點的殘腿中年人說道,又拉他進柵墻里來,跟徐懷說道, “翟麻子是北嶺壩子寨的人,當年跟我們一起從靖勝軍里歸來,但他在戰場上廢了一條腿,回鄉沒有田地耕種,也沒有辦法到街市扛大包謀生。他早年還過來給我打下手,你小時候見過的,可能記不住了。后來我那鋪子養活不了太多人,但我也沒有趕他,他卻自己跑了。有好幾年我都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卻沒想到他早在歇馬山入了伙,可惜在潘成虎那里也沒有能混出人樣呢,給咱靖勝軍老卒丟人??!” “徐懷這一手伏蟒槍,何止比他爹強啊,我看比當年王帥也不相讓??!”翟麻子瘸著腳走過來,張嘴露出一口黃牙,滿臉震驚又欣喜的說道。 徐懷七八歲之前甚至都沒有什么記憶,這時候聽徐武良提起來,才對翟麻子有些印象——徐武良為人仗義,有能力總想接濟落魄的歸鄉舊卒,但奈何鐵匠鋪后來也只是苦苦維持,翟麻子不想拖累徐武良,自己走掉了。 “是翟叔啊,我說怎么看著臉熟呢!”徐懷說道。 在外人面前,徐武良還是視柳瓊兒為三寨主,跟她說道:“這個翟麻子是個講情義的人,可以留在寨子里用?!?/br> 翟麻子早年還有些心氣,不愿在徐武良那里白吃白喝,但到歇馬山入伙,即便手里還有點活,但腿腳殘廢又能抵什么用,誰會看得起他? 他這七八年在歇馬山,一直就是最低層的嘍啰,也剩不了多少心氣,這時候怕被嫌棄,卑微的看向柳瓊兒說道:“三寨主你不要看我右腿廢了,但兩膀子還有些力氣干活的,吃食也不多?!?/br> 他還沒有領會徐武良說“可留用”的意思,只希望能留下來。 山寨火拼,捉到敵寨的俘虜,強壯者自然有入伙的機會,但山寨原本就艱難,捉到老弱病殘驅趕出去,已經算仁慈了,更有甚者直接拿來給那些新入伙或被脅裹入伙的新匪試刀。 翟麻子就怕這邊不收留,將他驅趕出去,他這樣子一個人在深山老林想打獵為生很難,但走出山林,不以為有能力逃過鄉兵族勇的搜捕。 “翟麻子,你看得出他們明明都不算太弱,卻為何都不能逼退徐懷半步?”柳瓊兒將她三寨主的架勢端起來,盯住翟麻子問道。 徐懷剛才忙著以武力震懾少年韓奇及諸武卒,沒有及時招應翟麻子,但柳瓊兒一直都有暗中打量徐武良帶過來的這個翟麻子。 翟麻子腳筋斷掉,腿部筋rou也早就萎縮,雙臂即便有些氣力,也就是常人水準,已不可能再像徐懷、徐武良通過極其精準控制全身的筋骨進行發勁了。 不過,柳瓊兒看得出翟麻子的眼力還是不差,至少從他剛才的細微神色變化,表明韓奇及諸武卒在徐懷面前暴露出來的諸多不足,他應該都有看在眼里。 “漏洞太多,一時都不知道從哪里說起!”翟麻子撓著亂蓬蓬散發淡淡臭氣的腦袋說道。 “那翟麻子你便來調教他幾天,倘若三五天之后,但能叫他將徐懷逼退半步,你這寨子便有你一口好飯吃?!绷們褐赶蝽n奇,跟翟麻子說道。 “多謝三寨主賞飯吃!”翟麻子沒能上陣沖殺,但自認為點撥韓奇這些底子不差的毛頭小子的本事還是有的,跟柳瓊兒磕過頭,才站起來。 柳瓊兒又看向韓奇,問道:“你會不會嫌棄翟麻子瘸了條腿,就沒有資格點撥你吧?” 韓奇心里那點傲勁,已經被徐懷收拾得不剩半點,站在一旁悶聲點頭,哪里敢說個不字? “那你以后就跟著武良叔、翟麻子,有什么事吩咐跑勤快一點,過一段時間,你受翟麻子點撥,確能將拳腳間的一點毛病改掉,我再讓徐懷將真正的伏蟒槍傳你!”柳瓊兒說道,“當然,你要是嫌棄徐懷是個蠢貨,覺得他沒有資格傳你伏蟒槍,那也就罷了!” 徐懷拿回直脊長刀,坐山石上抱刀入懷,嘴角微微彎起來看向韓奇。 “……”韓奇臉漲得通紅。 柳瓊兒又往隨徐心庵過來的那幾名少年武卒看過去,他們都將眼睛撇開來,然而彼此對視的眼里都是震驚:這真是他們以往所熟悉的那個徐懷嗎? “徐懷以往沉溺于武道,入迷而癡,對別人拿什么眼光看他,也都不甚在意,但你們真要將他當作蠢貨,先問問你們拿刀槍在他手下能走過幾招?”柳瓊兒淡淡說道。 少年血勇可用,但少年再血勇,也不可能為蠢貨所用。 雖說徐懷往后還要繼續裝癡賣傻,但這幾個武卒明明是徐懷想培養的,柳瓊兒就不能容他們將徐懷看輕了。 當然,這幾個武卒出身底層,年紀又輕,性子都還純樸,下意識都覺得柳瓊兒這說辭,才真正豁然解釋他們心里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