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37節
鄧珪安排徐武江等人去送死,就是等著被調離淮源,由蔡鋌隨便派嫡系過來接任巡檢使,到時候王稟是生是死,與他無關。 徐武江等人從青溪寨不見了,不管是投匪,還是被虎頭寨賊寨殲滅,又或者就是在深山老林藏匿起來,對鄧珪來說,其實是沒有太大區別的。 鄧珪現在就等著走人,還需要節外生什么枝? 而對知州陳實、知縣程倫英,即便沒有跟刺客直接勾結,這時候很顯然也不會輕易卷入這漩渦里來的。 此時的平靜是不難想象的,但在平靜下面到底醞釀著怎樣的風暴,徐懷卻也是猜測不透…… …… …… 五月中旬的一天,徐懷坐在獅駝嶺東坡的一座斷崖之上,眼前是獅駝嶺東坡與玉皇嶺西坡夾峽形成的一座寬廣山峪。 這一片山峪占地極廣,南北長約七里有余,東西寬近三里。 山峪夾于兩山之間,邊緣地形陡峭,雨水降下便往北面的青柳溪、白澗河直接泄去,形不成穩定的溪流。 山谷里多亂石,難以開墾;而夏季還時有山洪暴發,目視所及,有一道道被山洪沖成的石溝子像葉脈分布于谷中。 這樣的自然條件,除了雜樹灌木叢生,偶爾狍鹿闖入外,卻無人家居住。 徐懷這幾天腦海里時常閃過一些與山谷地形相關的畫面,叫他禁不住琢磨起來。 “你在想什么?”柳瓊兒見徐武良、徐武坤站在一旁說話,徐懷卻日常坐崖頭犯愣,坐過來問道。 “蘇老常他們現在帶著人在山里修陂塘以蓄雨水,我就想啊,這山谷也可以修陂塘的,蓄足雨水,下方三四千畝的谷地就可以一點點改良、進行耕種?!毙鞈颜f道。 “哪有你說的那么簡單?這山谷里要建陡塘,怕得上千畝了,你要在下建多高的攔水堤壩才能蓄住水,而這攔水壩又得建多結實,下方谷地里才敢住人?你在這桐柏山里生長十數年,夏季山洪爆發有多兇猛,你又不是沒有見識過——你以前傻,你現在還傻???”柳瓊兒現在是諸武卒家小最大的“債主”,她留在玉皇嶺不用跟著勞作,每日就是在葛氏、小環的陪同下,到處溜達。 蘇荻這些天勞累憔悴不少,柳瓊兒游山玩水,還像花兒一樣嬌媚。 柳瓊兒在悅紅樓見多識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閑來也喜歡讀雜書,修陂造塘之事,她自以為比村寨匠戶還是要略懂一些,也時幫蘇荻、蘇老常、徐灌山他們出些主意。 她得保證放出去的“債”,將來有一天能收回來,不像徐懷這些天閑著不去理會這些雜務。 當然了,徐武江雖然采納她的建議,暗中拿王稟東山再起之事給諸武卒鼓勁,但徐武江甚至都不派人潛往淮源鎮打探消息,更不要說去聯系王稟。 這叫柳瓊兒懷疑徐武江純粹拿這個說法吊住眾人的心氣,事實上并不關心王稟的生死。 說白了,柳瓊兒懷疑徐武江也是在等王稟死后刺客撤走,桐柏山的形勢變得簡單一些,再思謀其他。 在一定程度上,徐武江的做法,跟徐武富并沒有本質的區別。 這不是柳瓊兒想看到的。 不過,徐懷大半個月,除了習武,便是與徐武良、徐武坤巡視山林,防范有人滲透過來窺探,也沒有其他表示。 柳瓊兒不清楚徐懷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就難免會憋氣。 這會兒聽徐懷異想天開,竟然要在兩山之間修造陂塘,完全不考慮現實的難度,忍不住就要譏笑他幾句。 “我是傻嗎?” 徐懷笑了笑,拿起一塊褚紅赤丹石,將這幾日腦海里閃現過的那些畫面,簡易的在白底崖頭畫起來,跟柳瓊兒說道, “倘若想著修造一條百余丈長、數丈高的大壩,將雨水都攔在山里,無疑是癡心作夢。即便不惜一切代價造成,每遇山洪爆發,下游也會極其兇險,大壩隨時會有垮塌的危險,誰敢將房子建在壩下,開墾田地?不過,我們要是順著地勢,修一道道淺壩,順著地勢分級將雨水蓄住呢?你看看,每一道水壩都不用太高,三五尺足矣,即便山里有傾盆大雨,雨水溢壩即泄,非但不會對下游造成威脅,實際上還大大削弱了夏季山洪,你覺得是不是這個理?” 柳瓊兒愣怔在那里,欲問徐懷怎么想到這些,但想到他常說“生而知之”那些怪話,便憋住不問,不給他炫耀的機會。 第五十三章 且待江湖遠 “嘖嘖!”徐武良探頭看徐懷在崖巖上畫的多級水壩圖,嘖嘖稱贊,說道,“徐武富善工造,可他斷不會想到這點,你何必還要裝癡賣傻,叫他人看輕——” 徐氏在桐柏山立足一百多年,能抵住當地人對外來戶的排斥,八九代人開發山嶺,成為此間屈指可數的大姓,沒有一點務實精神是做不到這點的。 徐武良善冶兵刃,實是打小就在北寨鐵匠鋪子里做學徒打下底子,之后進靖勝軍才有機會去學軍中的鍛造之法。 徐武富不管他的生性陰毒也好、善逢迎也罷,但他能被舉薦到州衙任吏,并在泌陽城站穩腳,將徐氏的聲望、生意擴散到整個唐州,主要還是他善治世務,為州官倚重。 徐武坤以往與徐武磧跟隨在徐武富身邊,也非單純的武夫,實際幫著打理徐氏在泌陽、淮源的各種生意。 徐懷將分級水壩示意圖畫出來,又講得這么透徹,徐武良、徐武坤也就能聽明白里面的妙處。 徐武坤眼眶里都情不自禁噙著淚水,說道:“你將這些說出去,寨中誰還敢說你癡愚?我看不用多時,你的聲名便能傳出桐柏山去,叫淮上好漢都曉得你父親徐武宣生得一個英雄兒子……” “……”徐懷哂然一笑,說道,“別人視我癡愚,癡愚好啊,這其中的莫大好處,你們也都能看到,這樣的偽裝怎可輕棄?再一個,我要這些虛名作甚?我們落草為寇還不夠,當真要扯起旗子去替天行道啊,嫌死得不夠快??!” 現在各種事都是徐武江在暗地里一力主持,徐武良、徐武坤多多少少是有些意見的。 在他們看來,徐懷武勇已不在徐武江之下。 諸人在獅駝嶺開荒立足的錢糧也是徐懷提供,甚至從如此錯綜復雜的生死局里,窺得一絲生機,也是徐懷出主意最多。 更關鍵的一點,重返桐柏山的靖勝軍舊卒,并不單單是徐氏十六七名族人。 徐武良、徐武坤他們知道,王孝成當年從桐柏山收編悍匪三百余眾,經歷多年征戰,在王孝成死后總計有上百將卒返回桐柏山里。 徐懷他父親徐武宣作為王孝成的親衛指使,在這些人里聲望最高。 而這些人此時多正值壯年,像徐武坤、徐武良都四十歲上下,有人生活安定,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生活清貧,說不定會有人會愿意鋌而走險走上舊途。 在徐武良、徐武坤看來,倘若將來要拉更多的人入伙,將徐懷推出來,必然比徐武江更管用。 徐懷卻不在意這些事。 一方面諸武卒及家小都唯徐武江馬首是瞻,這時候要不是徐武江出面安撫人、號令行事,而是聽他來指手劃腳,人心早就散了。 另一方面徐武江這些年對他照顧有加,他不管怎么說,都是徐武江的子侄輩,不應該爭這些有的沒的。 最關鍵的,這世道當土匪有什么出頭之日啊。 他壓根就不想當土匪頭子,好不好? 都說殺人放火等招安,就算王稟逃過此劫,能東山再起,在崇文抑武、以文制武的當世,未來真能有多大的榮華富貴等著自己? 看看鄧珪的人生軌跡,他就知道這世間有很多事,就不應該有妄想的。 要說他心里有什么想法,自然更希望這次是非能早日過去,到時候他就離開桐柏山,騎一匹駿馬,刀弓隨身,先將天下游走一遍再說。 也許江湖才是他的宿命,又或者這些天來,他心里莫名萌芽出來的一個向往。 為了這個目標,他更要裝癡賣傻,等事情解決好之后,他才好脫身啊。 徐懷將崖巖上的分級水壩圖擦去,說道:“水壩分級建造,看上去還算可行,但我這幾天算過,沒有一兩萬貫錢糧是做不成這事的,這時候也就想想而已——倘若局勢和緩了,獅駝嶺也能跟宗族那邊分庭抗禮,卻是可以做這事,但我是不會為這事煩心嘍?!?/br> 徐武坤、徐武良還是費解徐懷的選擇,但徐懷執意如此,他們也不去說什么。 待徐武坤、徐武良走遠一些,柳瓊兒盯住徐懷問道:“徐武江實際上對王稟東山再起并無期待,你就沒有一點想法?” “十七叔是務實的,期待又能如何?”徐懷笑道,“每個人都有他的宿命,王稟相公對他自己的宿命都看得很淡,我們何不靜看形勢過去?” “你真是這么想的?你才多大,為何要說這些老氣橫秋的話?”柳瓊兒嗔怨道。 “這跟多大年紀有什么關系?”徐懷說道,“你也莫要太擔心什么。我此時裝癡賣傻,待事了脫身也方便,到時候我帶你離開這是非之地,不會害你在山里做一輩子的土匪婆子!” “真的?”柳瓊兒驚喜的問道。 她對落草為寇實在沒有什么期待,但也清楚她自己真要走出去,最好的結局就是被拐賣給哪個大戶人家當妾,更大的可能是扣一個與匪勾結的罪名,罰作官妓。 當然,要是徐懷帶她走出桐柏山,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以徐懷的身手及他們倆人的聰明勁,偽造一個身份,天下哪里去不了? 這么一想,這些天的擔憂頓時就煙消云散,滿心輕松起來。 至于王稟的生死及命運,她好像都沒有跟王稟打過照面哩。 人果真還是更多考慮著自己呢! …… …… 日頭偏斜之時,鹿臺北寨中央的鼓樓里,那口鑄銅大鐘一聲緊似一聲的敲響起來。 “發生什么事了?” 徐懷視野被一角山崖遮住,見徐武坤、徐武良站在遠處,往鹿臺北寨方向眺望去,眉頭緊鎖起來。 “北寨那邊有一票人馬過來?!?/br> 徐武良轉回頭來說道。 “怎么可能?我坐這里半天,沒看到有人從北面過來??!”徐懷驚訝的問道。 徐懷視野被一座山崖擋住,看不到鹿臺北寨北青柳溪橋左右的情形,但更北面一些,從淮源鎮過來的土路,卻在視野之內。 他午后坐這里思索分級水壩的事,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馬靠近。 “是從青柳溪上游過來的!可能是歇馬山的人馬!”徐武坤說道。 歇馬山在金砂溝的南面,也在玉皇嶺的西南,直線距離僅有十一二里,但從歇馬山到玉皇嶺北坡沒有直接的山谷道可行。從歇馬山、玉皇嶺東面的山谷峽道繞行逾二十里,從青柳溪上游方向有一條土路直抵鹿臺北寨前,這才是歇馬山賊眾擾襲鹿臺寨的捷徑。 當然,要是從青柳溪上游方向,還有可能距玉皇嶺約三十里許的晉家寨,乃是巡檢司都頭晉龍泉晉氏聚族而居之地。 徐懷與柳瓊兒走到徐武坤、徐武良身邊,遠遠看去,卻是有數十攜有刀弓的兵馬已經簇擁在寨門北的青柳溪橋前后。 雖然隔著這么遠看不清楚這些人的面目,但倘若不是歇馬山的賊匪過來,實難想象會是晉氏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派出族兵想對鹿臺寨做些什么? “我們牽馬過去看看!”徐懷說道,“算著時間,歇馬山的人馬也應該找上門來了……” 徐懷最初想著,徐武江他們在金砂溝立足,只要不跟附近的村寨勒索什么,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引起歇馬山賊匪的注意。 然而計劃不如變化快。 他們前些天聽到有徐武江率眾投虎頭寨被拒后離去的消息在暗中流傳,徐懷當時就在想,此時鄧珪此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消息應該是鄭恢等人有意散播出來的。 這種消息是上不了臺面,但暗中的影響卻不容輕視。 除了對官府的影響,使州縣官員以及地方唐晉等宗族鄉紳越發認定徐武江他們確已投匪外,另一方面這些消息在徐氏族人當中散播,必然也會削弱徐氏族人對徐武江等人的同情跟支持。 下回真要有官差過來緝拿諸武卒家小,徐氏族人誰還會再站出來阻攔? 當然,還有一層影響,那就是歇馬山賊匪聽到這消息后會怎么想? 徐氏族人投虎頭寨不成,卻跑到歇馬山北面的金砂溝落腳,關鍵徐氏聚族而居的鹿臺寨也就在左右,是不是徐氏針對歇馬山有什么陰謀??? 鄭恢這是借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