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7節
“要是明早王老相公突發惡疾臥床不起,陳實有沒有可能讓王老相公先留在淮源軍寨就地養???”徐懷問道。 盧雄眼睛一亮。 淮源巡檢使鄧珪今天的態度,他都看在眼里。 蔡鋌監理軍務近二十年,直至執掌樞密院,門生故吏遍布樞密院以及諸州禁軍、廂軍系統,影響也能往最基層的都巡檢司、巡檢司滲透。 不過,在唐州,知州陳實以及州衙、泌陽縣衙諸文官,卻跟蔡鋌沒有瓜葛。 他們犯不著跟蔡鋌對著干,但王稟橫死唐州,不僅會成為他們仕途上的污點,也有可能會叫他們淪為朝中派系斗爭的犧牲品。 當然,蔡鋌一定要致王稟于死地,知州陳實、泌陽知縣程倫英等人能接受的底限,大概就是王稟死于“意外”,而這個“意外”最好還是發生他們的視野之外,才能理直氣壯的推一兩名低級官吏背這黑鍋。 當然,盧雄也深知王稟的為人,為難的說道: “蔡鋌、王庸戚等人為逞私欲,又擔心御史臺會封駁,常勾結內宦慫恿陛下御筆書旨,令御史臺言官不敢封駁——大人不計個人榮辱,屢逆上意,令他們謀算難成。這次也是與蔡鋌在某事上爭執甚烈,大人屢抗御筆,最終被他扣以‘不恭’之罪流貶唐州。大人做這些,全不計榮辱、安危。他要是能留在淮源,自然是好的,但我擔心大人不會答應詐??!” 徐懷對朝中故事卻知之甚少,甚至對王稟的為人官聲如何,都不甚了了。 不過,他回想鷹子嘴崖前的情形,王稟確實有求死以免牽涉他人之意,暗感要說服王稟配合詐病留在淮源,卻是不易。 “我可以現在就去街市買些泄藥回來,你酌情放到老大人的茶水中?”徐懷又問道。 盧雄瞪大眼睛,滿頭問號:徐武江等人怎么會將眼前這少年當作憨貨? 徐懷見盧雄從來都沒有想過用這種手段,說道:“去泌陽有一百三十余里,十七叔叫徐心庵找一家馬隊同行,沒有意外,會分作兩程。我現在就去準備泄藥,明天一早就隨鎮上的馬隊出去,夜里會在玉山驛歇腳,到時盧爺必須做出決定?!?/br> “可是你背后那人如此建議?”盧雄不確定的問道。 “……”徐懷心知他吐露實情,不可能取信盧雄,只會節外生枝,便說道,“他卻是想王老大人留在淮源才方便暗中照應,但要怎么留,卻是我臨時起念?;蛟S我這辦法,也有些荒唐,盧爺可有其他善策?” 盧雄之前是沒有想過用這種手段迫使王稟留在淮源,但他也不是墨守成規之人。 倘若要留,就要爭取留在淮源軍寨之內,動作宜速不宜遲。 玉山驛位于淮源與泌陽城之間,距離兩邊各六七十里,當世稱之中“一程”。 淮源巡檢司這邊,百余兵卒日常cao訓還能堅持,徐武江等人看似職級低微,卻在尚武的淮上,都有相當不弱的身手,更不要說鄧珪還是正兒八經的武舉出身,軍寨里又有強弓勁弩,三五刺客想要強闖軍寨,無異是自尋死路。 巡檢司雖然隸屬于樞密院體系,但在地方上主要還是受縣尉司及州兵馬都監司節制(受制于文臣),就算鄧珪愿意,地方勢力出身的徐武江等人,也肯定不愿意做替罪羊,坐看王稟在軍寨遇刺的。 而玉山驛除了幾名疲弱驛卒外,地方也要比淮源軍寨小多了,還是容易被滲透。 “你此時能出軍寨?”盧雄有些遲疑的問道。 “可以?!毙鞈颜f道。 徐武江以及其他都頭、節級,這時都在河東街市喝酒,有人甚至夜不歸宿,他隨便找個借口去河東街市,不要說出軍寨了,都能找到渡船過白澗河——要不然,這早春時節泅水渡河還是挺冷的。 “好,你快去取藥?!北R雄說道。 “盧爺身上可有錢財?街市是有抓藥的鋪子,抓兩味瀉藥也不值多少錢,但也得要錢不是……” 徐懷即便也跟著吃一份兵餉,但餉銀也都是荻娘替他攢起來,他平時不用考慮吃穿用度,囊中真是非常的羞澀。 見盧雄詫異的盯過來,徐懷也感到不好意思,但他也不能為兩味泄藥,去搶藥鋪不是? “十七叔總當我不懂事,錢物之事不讓我插手,我也樂得不插手?!毙鞈呀忉尩?。 “哦、哦、哦,我這里有些銀兩,你看夠不夠?”盧雄從內襟兜里取出一把碎銀錁子遞給徐懷。 “不需這么多?!毙鞈颜f道。 “你都先留著,我要守在大人身邊,后面有什么事還都要麻煩你?!北R雄說道。 “那也成?!毙鞈颜f道。 徐懷也不耽擱,將銀錁子塞懷里,徑直往軍寨大門走去。 抱著鐵槍縮在墻洞里打盹的守門武卒,聽徐懷說去軍寨去找徐武江,便嘿嘿笑道:“徐節級家的那頭母老虎又發威了?看來徐節級今晚要陪我們守墻頭了!” 徐懷出了軍寨,河對岸的渡口還停著一艘渡船,就是專門做巡檢司將卒的生意,徐懷喊船過河,跑去藥鋪買了一包泄藥交給到盧雄手里,前后都不用半個時辰。 與盧雄分開后,徐懷回到住處,這時候徐武江滿口酒氣卻精神抖擻的跟徐心庵走回來。 “這么晚,你跑去哪里了?”徐武江問道。 “夜里睡不著,就在寨子里轉了兩圈?!毙鞈颜f道。 “真是憨貨,下次帶你一起去吃酒,但你不能愣頭愣腦的,逮住豬蹄子往死里啃,”徐武江哈哈笑道,從懷里取出一只荷葉包塞過來,說道,“拿去啃吧!” 徐懷打開老荷葉包,卻是一塊熟羊rou,怕是有半斤重。 柳樹林里接受盧雄點撥的時間不長,但出軍寨走一趟,徐懷就有饑腸轆轆之感——徐懷對幼年的事記憶不多,但饑餓感總伴隨左右,平日里沒有油葷,他一頓吃上整斤的麥餅、粗糧飯也都頂不住半天。 然而在當世,日常想要有rou吃卻是太奢侈了。 徐武江進了后院,傳來他跟蘇荻小聲嘀咕的說話聲。 這棟院雖小,前院沒有廂房,垂花廳正對面、坐南朝北的倒座房,卻有三間房。 徐武江身份畢竟低微,在軍寨里只能算是小兵頭一個,平日交際也簡單,荻娘照顧大家的起居食宿,沒有丫鬟仆傭,前院不需要單獨留門房、會客廳,因此徐懷與徐心庵都有單獨的房間。 徐懷回到房間,靴襪也沒有脫,和衣躺床上思量今天發生的諸多事,將一塊熟羊rou三五下啃盡,站到窗前,推開窗戶。 被檐頭遮住,徐懷站在窗前看不見夜空之中的明月,但月光照在院子里,廊前有兩株石榴樹正吐嫩芽,卻也依稀能辨。 長夜漫漫,徐懷又尋思起柳樹林里盧雄所講授的要點,雙腿虛立,在這夜深入靜之中,更細微的去感受伏蟒樁勢“提”與“撐”的要領。 堅持小半個時辰后,他感覺有些疲乏才停下練習,卻是要比平時輕松一大截。 徐懷右臂側甩,嘗試著使出鞭錘勢,能感覺到側肘橫掃與沉肘撞擊兩勢之間的連貫性是要明顯好一些了。 剛入門往往是進步最明顯的。 不過,徐懷連著將側肘橫掃、沉肘側擊這兩勢比劃十數回,就覺得右臂外緣的筋rou酸脹難受起來。 徐懷暗感他對身體筋rou、骨骼掌握,到底是沒有多深厚的基礎,要是強行這么練下去,怕是會傷到筋骨。 當然,都已經窺得門徑,只要適應新的練法,將這些融入以往所學的伏蟒拳及刀槍之中,每天都會有不同變化的,卻不需要急于求成…… 第十章 刺客也是驚弓鳥 拂曉時分,徐心庵便來敲門。 白澗河往西,走馬道位于山嶺谷壑間,要比東面更崎嶇一些,大車不好走,大宗貨物要么騾馬馱運,要么人力肩挑背扛,快不了。 他們要跟著馬隊走,要想在入夜前趕到六十里外的玉山驛歇腳,路上都還有些趕,需要早早就動身。 “你快洗漱,再將路上的干糧準備好;我先去知會王老相公一聲,免得錯過行程?!毙煨拟忠詾榇诵幸运麨橹?,怕事情出紕漏,早早就醒過來收拾好,這會兒將徐懷喊醒,便飛快跑去驛所看王稟他們有沒有起身收拾行囊。 雖然這兩年頗為太平,但昨天都已經有馬賊闖到淮源鎮附近,徐心庵并不敢太大意,跟著駝馬商隊一起走,要安全得多。 徐武江還在呼呼大睡,勤快的荻娘早已經起床給他們準備好早飯。 盧雄應該對王稟“下手”了,徐懷當然不急,磨蹭了一會兒才裝模作樣的走到院子里打井水洗漱。 待他就著醬菜狼吞虎咽吃下一斤麥餅,這會兒徐心庵跑回來。 他見徐懷這邊竟然連動身的行囊都沒有準備好,急吼吼的罵道:“你是騾子還是驢,動作怎么就這么慢,還要專門有個人拿鞭子趕你不成?” “這就動身?”徐懷遲疑問道。 “你這憨貨還要等到日上三竿再走?”徐心庵催促起來,將一套鎧甲及配刀扔給徐懷,說道,“放下包袱讓我來收拾了,你趕緊將鎧甲穿上,不要再拿你那把柴刀丟人現眼了!王老相公與盧爺他們都先去渡口了,我的天,你快點呀!” 不管路上有沒有危險,他們代表巡檢司護送王稟去泌陽城卻是不假。 徐心庵可不想帶著腰間插一把柴刀的徐懷同行,他這會兒已經非常麻利的從營房借來一套兵服刀甲。 徐懷愣了愣:哪里出了問題,盧雄竟然到現在都沒有將王稟放倒,竟然催著要上路?是他改變主意了,還是被王稟覺察到了? 徐懷身形壯碩,灰黑色的制式兵服、皮甲穿身上有些緊,卻也威風凜凜。 那柄狹刃鐵刀是普通兵卒所用,談不上精良,徐懷心里卻十分喜歡,他拔出刀,先將刀斜于身體左后,跨步間以腕帶肘,將狹刃鐵刀在身體的上方,往右前側斬去。 徐懷動作不大,只是想體會一下身椎為根融入刀勢的感覺,卻是要自如多了。 “你這憨貨,哪這么多事,收起刀快跟我走!”徐心庵將裝有干糧的包袱塞給徐懷,拽他去馬廄牽出馬,往軍寨東門外渡口。 唐家除在淮源街市及泌陽城做妓館、貨棧買賣外,還兼營茶藥生意。 早茶還沒有上市,但每月卻有成千上萬斤桐柏山特產藥材運往泌陽,再由泌陽城的藥材商南往荊湖、北去川洛。 唐氏在桐柏山里數代經營,田陌連橫,財勢比徐氏還要強出一截。 唐氏家主不怎么露面,其弟唐天德刀弓拳腳都要比徐武江差一線,卻得以在巡檢司任副都頭一職。 “怎么是這憨貨跟你去縣里?”唐家貨棧管事看到徐懷牽馬過來,笑著問徐心庵。 徐、唐在桐柏山里都是大姓,不談依附的莊客,嫡旁支子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過,徐心庵的身手在年輕一代里都是極好的,而徐懷這么大的塊頭,天生神力,為人卻癡愚笨拙,在淮源都算是名人。 神智恢復過來后,徐懷聽別人這么看他,心里非常的不痛快,但一方面過去一個多月了,再一個發生昨天的事情后,他不禁想,別人如此看他,未必不是種掩護。 只要王稟、盧雄他們不說破,刺客找到淮源鎮來,恐怕是打破腦袋都不會想到昨日會是他站在鷹子嘴吧? 徐懷牽馬走到盧雄身旁,車簾子都放下來,他隱約聽見王萱坐馬車里正勸王稟: “爺爺,你身體不適,便應該聽盧伯伯勸,在這里歇兩天養好病,也不耽擱去泌陽的行程啊……” “此前泌陽就兩日行程,我只是略感風寒,坐在馬車不吹風,有什么妨礙的?”王稟在馬車里咳嗽著,聲音極其虛弱的說道。 徐懷這才知道盧雄已下了藥,但他沒想到的是,王稟性情剛烈,明知去泌陽兇多吉少,身體也都這樣了,卻還不愿留在淮源鎮不走。 徐懷一方面為王稟的剛烈性情頭痛,但同時也暗自慶幸。 眼前的結果,總是要比自己無意救下一名惡吏更令他愿意接受。 只是接下來他們要怎么辦? 他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將王稟捆綁住留在淮源吧? …… …… 除了唐氏商隊外,還有不少商旅都在這時候渡河來,都跟著商隊一起前往泌陽。 四輛輕便馬車;三十多匹騾馬,大多數都捆綁著大袋藥材;馬伕、護衛以及隨行的異鄉商旅加起來有四十多人,這么一支隊伍在狹窄的走馬道里逶迤而行,首尾相接有上百步,卻也頗為壯觀。 徐懷平時絕少有摸到鐵刀的機會,昨日又經盧雄點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