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頁
皇帝大步流星出了內右門,直奔乾清門老虎洞。他是帝王,有些地界兒不該他去,上回通過老虎洞還是七八歲那年,和跟前伺候的太監玩躲貓兒的時候。后來年紀漸長,知道自己肩上責任,太子也罷,皇帝也罷,都要有人君風范,因此便把孩子那種好玩的天性戒斷了。只是沒曾想,時隔多年,在他穩坐江山之后,還有鉆老虎洞的機會。小時候那條甬道里裝了他許多的奇思妙想,大了覺得不過就是奴才通行的過道罷了,可如今他又重走一回,竟是為了那個小時候結過仇的丫頭,可見命運輪轉,有些人的存在,就是為了不斷禍害你啊。 不過要說意思,還是有點兒的,從那條光影斑駁的長廊下走過,每行一步,時光就倒退一點兒。遠遠看見那丫頭了,梳著長長的辮子,像根木頭一樣立在道旁。不知道為什么,別人看她都挺老實守規矩,在他眼里她卻根深蒂固的難纏。他是個記仇的人,小時候的那點不痛快,他耿耿于懷到今兒,說實話他覺得進宮為妃為后,只要不得皇帝寵愛都是件糟心的差事,所以他也想報復報復她,讓她往后都只能在這深宮里,每天對著他,說一百遍“我錯了,對不起”。 為了有那一天,當然首先得下餌,把她扶植上位再說,所以他現在冒充太醫這事兒,分明是很有意義的。 夏太醫走過去,相隔三丈遠就叫了聲姑娘,“聽說你找我?” 頤行看見他,立刻笑得花兒一樣,說:“夏太醫,我可算大白天見著您啦。聽說您還是皇上的御醫吶,乖乖,真了不得,實在讓我肅然起敬?!?/br> 夏太醫聽慣了她虛頭巴腦的奉承,不過相較于小時候,這語氣還是透著幾分真誠的。他也知道她所為何事,但顯得太過神機妙算,就不免異于常人了,便道:“姑娘大白天的找我,想是有什么要緊事兒吧?手上的傷都好了嗎?” 頤行說都好了,抬起手背讓他瞧,“一點兒疤痕也沒留下,多謝您啦。只不過今兒來找您,是另有一樁事兒求您,就是……”她絞了絞手指頭,“我的小姐妹,昨兒蒙冤挨了打,如今傷得很重,您不說您是女科圣手嗎,我想求您過去瞧瞧,給開幾副藥,讓她少受點罪?!?/br> 夏太醫因她那句女科圣手半天沒回過神來,好一會兒才道:“你還真當我是看女科的?” 頤行一愣,“不是嗎?”轉念一想沒必要在這種細節上糾纏,便道,“不是女科,全科也成啊。她傷得太重了,下不來床,趴在那兒直哼哼。您心善,好歹幫著瞧瞧,這宮里我不認得別人,就認識您啦?!?/br> 這話倒可以,讓夏太醫略微感覺有點兒受用,不過他實在不愿意去看這種傷,斟酌了下道:“我這兒且忙著,跌打損傷瞧不瞧的無外乎那樣,上點藥就成了?!?/br> 頤行說不成,“銀朱臉色發青,眼珠子里還充血。我看了她的傷勢,屁股像化了的凍梨,皮還在,底下汪著水,恐怕有傷毒啊?!?/br> 這是什么形容,夏太醫覺得都快聞著味兒了,“就是腫脹了,躺兩天,慢慢會消腫的?!?/br> 頤行見他推辭,自己也不好揪著不放,不由灰心地嘆了口氣。大概牽扯上了背上的傷,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夏太醫有了松動,“這個時節咳嗽,有舊疾?” 頤行擰過胳膊摸了摸肩頭,說不是,“昨兒挨了一下子,已經不怎么疼了?!?/br> 大概是因為幾次打交道,多少有了點交情吧,夏太醫終于改了主意,說不成,“內傷瘀結,不得發散,鬧不好會留下病根的。我今兒上半晌的差事辦完了,走吧,我替你瞧瞧傷?!?/br> 第28章 (長得又好,又仰慕皇上。) 頤行說:“夏太醫您真是個好人,那還等什么,咱們快走吧?!闭f著喜滋滋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回頭問,“您有藥箱沒有?我幫您背吧!” 一位大夫,出診總不帶藥箱,可能是因為藝高人膽大。雖說來去兩袖清風,但藥方子總要派人重新送來,總是件麻煩的事兒。 照著頤行的意思,“這宮里是沒有宮女學醫呀,要是像前朝似的有女醫官署,我就拜您做師傅,專給您當碎催?!?/br> 夏太醫聽了,心里很稱意兒,那舒展的眉目調轉過來一瞥她,“學醫麻煩得很,你是嘴上說說,真搬上成摞的醫典給你,恐怕你就改主意了?!?/br> 本以為她會反駁,誰知她靜靜思量了下,居然很贊同地點了點頭。 “我不愛讀書?!彼α诵?,跟在他身后,慢慢走過狹長的老虎洞,邊走邊道,“我擎小兒就不愛讀書,人家姑娘十來歲讀遍了四書五經,我連讀個三字經都費勁?!?/br> 這話一出,著實驚著了夏太醫,他回頭瞧了她一眼,覺得不可思議,“大家子的姑娘,不是自小就請西席教授讀書寫字嗎,你們尚家也是書香門第,怎么出了你這么個不愛念書的?” 原本這種私事兒是不該說的,可頤行自覺見過他幾回,他又屢屢出手相幫,確實心里有幾分熟稔之感,因此就算至今沒看真周他的而貌長相,也不拿他當外人看待。 她開始遙想當初,“因為我輩分大呀。我阿瑪死得早,后來哥兒幾個分了家,我和我媽就隨大哥哥去了江南。到了江南,我還是老姑奶奶,底下侄兒侄女學習,我就愛在邊上干看著,反正誰也不敢教訓我。我念書這么多年,最喜歡一句話,叫‘女子無才便是德’,真是說到我心縫兒里去了?!彼獬笆降墓α藘陕?,“不過您也別小瞧我,后來我還是念了好些書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