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頁
那太監摸了摸后脖子,一面答應,腦子里一面飛快盤算,“我叫滿福,在御前當差。姑娘要找夏太醫……是這么回事兒,夏太醫呀,是萬歲爺跟前頂紅的太醫,每月圣躬請平安脈都是他。才剛我還聽說,夏太醫應萬歲爺召見,上養心殿去了……要不姑娘等會子,我這就要回養心殿,正好替姑娘傳句話?!?/br> 頤行忙不迭道了謝,進宮這么久,除了當初教習處的春壽,就數眼前這位大太監最有人情味兒。不過夏太醫不是號稱女科圣手嗎,怎么還給皇上請平安脈呢?想來是夏太醫醫道深山,不光后宮小主兒,連龍體康健也一并能兼顧吧! 滿福見她沒有異議,呵著腰說:“那姑娘且等會子,我這就回去?!弊吡藘刹桨l現還是不妥當,唯恐她先上御藥房去,萬一和別人說起了夏太醫,御藥房里壓根兒沒有這個人,那豈不要穿幫? 于是重又折回來,搓著手說:“姑娘就在這里等著吧,乾清宮不像旁的地方,這是萬歲爺理政的地界兒,那一圈盡是南書房、上書房什么的,一個不留神就沖撞了內大臣,還是留在這里最穩妥?!?/br> 頤行應了聲,“多謝諳達,那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等著您的信兒啦?!?/br> “好、好……”滿福堆個笑臉子,一手壓著頭上涼帽退后了兩步,然后飛也似的奔出了老虎洞。 事兒太緊急了,誰也沒想到,裕貴妃為了安撫她們,能答應讓宮值給銀朱那小宮女看傷。原本皮外傷沒什么,無奈老姑奶奶尤其信任夏太醫,這會兒直愣愣沖著夏太醫來了,要是讓她知道御藥房沒有這個人,那往后主子爺的小來小往豈不走到頭了? 于是滿福一陣風般旋進了養心殿,因走得太急,迎面和懷恩撞了個滿懷。 懷恩“唉喲”了一聲,“搶著挨頭刀呢,你忙什么!” 滿福忙扶住了他,氣喘吁吁道:“老姑奶奶找夏太醫來了!師傅,趕緊通傳萬歲爺,請萬歲爺定奪吧?!?/br> 懷恩聞言也是一驚,忙回身進了東暖閣。 皇帝才剛接見完臣工,處置完政務,正挑了兩本書打算研讀,外頭懷恩進來,壓著嗓子叫了聲“萬歲爺”。 皇帝沒應他,閑適地在南炕上坐定,就著裊裊香煙翻開了書頁。 懷恩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回稟了滿福帶回來的消息,說:“萬歲爺,老姑奶奶上乾清宮,找夏太醫來了?!?/br> 皇帝翻頁的手僵在了半道上,惶然抬起眼來,“什么?” 懷恩招滿福進來回話,滿福蝦著腰說:“奴才在老虎洞里遇上了老姑奶奶,老姑奶奶說貴妃娘娘放了恩典,準她找宮值太醫給銀朱瞧傷,她一下子就想到夏太醫了。奴才唯恐她進了御藥房,這事兒要穿幫,就哄她夏太醫上養心殿給主子請脈了。這會兒老姑奶奶還在老虎洞里等著呢,是打發了她還是怎么的,請萬歲爺示下?!?/br> 這下子連皇帝都有些荒神了,果真撒過了一個謊,就得以無數的謊來周全。 他直起身問:“她請夏太醫,給那個小宮女看傷?” 滿福和懷恩耷拉著眼皮子,臉上都帶著尷尬的神情,滿福說:“那個小宮女挨了板子,傷在屁股上?!?/br> 這就是說,堂堂的皇帝還要喬裝打扮給宮女看屁股上的傷?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皇帝氣笑了,“果真好事兒想不起朕,這種事兒就摸到御藥房來了?!?/br> 懷恩見皇帝不悅,猶豫著說:“老姑奶奶是信得過夏太醫,才遇著了事兒頭一個想起他來。主子爺,要不奴才去會會老姑奶奶,就說夏太醫正忙著,另派一位太醫跟她回去看診,這么著也好圓過去,您說呢?” 雖說大夫不挑病患,傷在哪里也沒有貴賤之分,但讓他去給宮女治屁股上的傷,實在令皇帝感到不滿。 “就這么辦吧?!被实埘久颊{開了視線。 懷恩道,腳下邊挪步,嘴里邊嘀咕:“昨兒精奇行刑,老姑奶奶為了護住銀朱,自己也挨了一板子……” “回來?!被实鄹牧酥饕?,“朕想了想,瞞得了初一,瞞不了十五……” 懷恩道是,“那萬歲爺是打算和老姑奶奶開誠布公談一談了嗎?夏太醫的事兒,該交代也交代了?” 結果皇帝的視線掃過來,在懷恩和滿福涔涔汗下的時候,啟了啟唇道:“把朕的官服拿來?!?/br> 就是那件鵪鶉補子的八品官服???這么說還要接著裝? 說實話萬歲爺能作這樣的讓步,實在令懷恩意想不到。為了促成老姑奶奶回尚儀局,他紆尊降貴給含珍治好了勞怯,如今又為了讓老姑奶奶安心,還得去看銀朱那血赤呼啦的傷。萬歲爺這是為什么呀,養蠱養得自己七勞八傷,果然是執念太強了,開始變得不計代價了嗎? 然而萬歲爺自己有主張,這事任誰也無法置喙。 明海捧了那件疊得豆干一樣的八品補服來,皇帝慢吞吞下了南炕。懷恩上前,仔細替他換上官服,扣緊紐子,戴上了那頂紅纓子稀稀拉拉的涼帽?;实壅驹阢~鏡前仔細端詳了自己一番,這才扎上面巾,從遵義門上走了出去。 門上站班的小太監有點懵,沒瞧見有太醫進來呀,怎么說話兒就出去個大活人? “站著,哪個值上……” 小太監上來盤問,話還沒說完,就見滿福殺雞抹脖子式的一擺手,小太監雖沒鬧明白是怎么回事兒,卻也即刻退到了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