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墨林宗主?這是詐尸了?!” 一代宗主要是詐尸,那此事可非同小可,就在所有人以手按劍警惕萬分之時,連恒波慢悠悠道:“別慌,這不過是藥宗宗主的一點小手段?!?/br> 聽自己被點名,宋星辰放下到口的茶盞,說道:“前段時間剛研發出的傀儡線,沒想到突然就被偷了去,唉,這不才新弄了個,又被連宗主搶了?!?/br> 他將自己撇得干干凈凈,往后靠在椅背,笑得十分愜意。 那具尸身在眾人注視下已走到近前,聞人幻死死咬著牙,眼中赤紅,難以忍受宗主的仙體被如此cao控,但他環顧,所有人都各懷鬼胎地等著,他一個小弟子,對此根本毫無辦法。 恍惚中,好像頭頂被人輕柔地揉了揉,聞人幻茫然抬頭,眼前卻空空蕩蕩。 寧音塵蹲在聞人厄面前,長長嘆了口氣,輕聲道:“如果聞人師兄還在,必然不會讓族中弟子受委屈?!?/br> 聞人厄護犢的性質當年無人不知。 他的手剛從聞人厄頭上收回,就被慕無尋拽著提了起來,見慕無尋拿帕子仔仔細細將他的手連同每一個指縫都擦了一遍,力度重得他皮膚都紅了。 “你怎么了?” 他吃痛地縮了下手,慕無尋才像驚醒般立刻收了手,眼眶紅紅地看去,隨后又低頭搖了搖,腦后高束的馬尾隨著動作落至肩前。 大殿上的動靜重新拉回了寧音塵的注意,連恒波繞著挺拔魁梧的尸身一圈,羽扇掩面,煙波似的眼尾飄飛,徑直看向公孫執,若有所指道:“像身居高位之人,往往是不能自己動手的,要么是以陰謀控制,要么是以陽謀誘惑,府主,您說是嗎?” 公孫執依然沒有半點反應,他蹙眉看著殿下,目含憐憫:“何必如此折騰墨林?!?/br> 連恒波噗嗤笑了聲:“被折騰的可不止墨林宗主,還有鬼府里名叫小玖的鬼魂,以及落雨城失蹤的蘇逾城主?!?/br> 一名大能壓不住的疑惑:“究竟怎么回事,還望連宗主說清楚?!?/br> 這次,卻是郁玄被示意,上前解釋:“我們也原以為小玖是蘇逾控制,但后來發現異常,小玖更像是幕后人的眼睛,盯著鬼府以及我們的動作?!?/br> 寧音塵震驚,所以當初他在通靈冢頂層對話的人,并不是蘇逾? 那對方演技也太好了些。 可是這依然有些解釋不通,為什么被反噬的卻依然是蘇逾。 郁玄的話剛好解答了他冒出的疑惑:“之后落雨城出現同樣的情況,傀儡尸橫行,當有人對天說謊,就會被拉入異度空間,而犯下這一切罪責的也是蘇逾,且是已經成為傀儡尸的蘇逾,那么,這次又是誰在cao縱蘇逾呢?” “其中還存在一個疑點,就是被cao縱的蘇逾,行為和邏輯有不相同之處,比如綁架了歸一天府兩宗弟子,卻并未下死手?!?/br> 殿上的大能議論紛紛,一人問道:“如何解釋?” 這次卻是宋星辰開口:“唯一的解釋只有,幕后之人不僅cao縱蘇逾,還延伸出一縷傀儡線,再通過蘇逾cao縱其他人?!?/br> 所以表面上呈現的便是蘇逾cao縱了其他人。 連恒波說道:“這種方法必須得中間被控制的人依然意識清醒,如此,便能還原發生在落雨城的過程了?!?/br> “押送天府的路上,幕后之人再按捺不住殺蘇逾滅口,可蘇逾不知從哪得到了玄血玉,吸納了幕后之人身上壓抑不住的腐朽之力,這一切被天府押送弟子目睹,隨后也齊齊慘死?!?/br> “大概是發現可以將腐朽之力留存在死人體內,還有部分意識的蘇逾在化鬼后,希望通過這種辦法傳遞給前來調查的人,告知別人,謀劃這一切的人,體內存有六百年前天之裂縫所散發出的腐朽之力?!?/br> 宋星辰笑起來,燦若星辰:“說到底,這一切跟墨林又什么關系呢,難不成這幕后之人就是恒波,他是被反噬而死?哎呀,恒波你就別賣關子了?!?/br> 殿上所有人都看著連恒波,等待著。 這片寂靜中,連恒波復又搖起羽扇,冷幽幽的視線直射向那具魁梧死尸:“雖不是,但也是,不過是自食惡果,自作自受?!?/br> 伏于地面的聞人縛背脊緊繃,額發的陰蟄下,那雙眼里的情緒不像悲痛,也不是怨恨,而是大仇得報的癲狂,直至那張臉都因此而扭曲。 連恒波道:“這又得從更早說起了,大家都知道墨林是府主公孫執一手扶上位的,但自從兩家因不知明的原因鬧崩后,墨林就一直深居一片墨色竹林中再不外出,而這背后的原因就牽扯得深了,或許還是墨林宗主親自來說比較好?!?/br> 話音一落,被傀儡線cao縱的尸體宛如活人般,展現了它死前的最后一幕。 像是憑空出現個人站在他面前,墨林直直看著前方虛空,張開口,喑啞的聲音傳出:“這么晚了,你來做什么?” 那人不知說了什么,墨林側身像是將人讓進屋內,隨后臉色沉沉地將門關上。 他道:“你從哪得知的?” 隔了會兒,他又道:“我自知為虎作倀,心中愧恨,故而將你們從旁系接回撫養長大,也是想將歸一宗交換聞人一族,你今日所言,我無可辯解?!?/br> “不是,蘇逾之死另有人為,我也還在調查,但你卻借此故意讓他們把視線往我身上引,你就這般恨我?” “是,我是歸一宗的毒瘤,明知是誰害死聞人宗主,卻依然與之合作,恬不知恥得來宗主位,你罵這些我認,但如果不是我,歸一宗早被他弄垮,四宗里也不會再有歸一宗的位置?!?/br> “歸一宗不是天府的傀儡!當我知道他竟然與那東西合作,他居然如此......我便與之恩斷義絕,此后歸一宗交到你手上,也就徹底清洗過往恩怨,何必又要將過去的事牽扯出來!” 一陣對話后,對面那人似乎說了句什么,他驚恐后退兩步,額頭青筋乍起,大喝道:“究竟是誰同你說的這些!” “你若對外吐露半句,連我也護不住你!” 稍有一會兒,他神色緩和,頷首道:“你既知錯就好,回去吧?!?/br> 然而在他轉身時,像是突然被定住,緊接著喉頭發出嗬滋嗬滋的氣泡聲,腳步踉蹌了兩步,如一座大山般猛地倒了下去,眼睛圓瞪,布滿血絲。 宋星辰捧著茶盞,邊喝邊看完這出好戲,戲畢,他含笑磕上杯蓋,叮當的聲響將所有人驚醒,只聽宋星辰道:“所以,殺死墨林的,確實是聞人縛咯?” 聞人幻膝行兩步大喊道:“會不會被動了手腳,傀儡線真能重現沒有一絲差錯?就算是,就算是,那會不會兄長被人易容......” “幻兒?!甭勅丝`抬頭時,神色很平靜:“休要對各位長輩不敬?!?/br> 聞人幻看向兄長,一直搖頭,眼淚控制不住奪眶而出,他啞聲道:“不會是你,怎么可能是,為什么啊,究竟為什么,一定是哪出了差錯!” 宋星辰知道他在懷疑自己,不在意地一笑:“傀儡線的效果如何,各位自可從藥宗那一份去驗證,我行醫這么多年,可從沒出過差錯,不過是讓人‘回光返照’一下,這點本事,不才還是有的?!?/br> 有人也跟著符合道:“這確實是墨林先生的語氣和神態?!?/br> 公孫執閉上眼沉默許久后,低低地道:“縛賢侄,何至于此?!?/br> 聞人縛緊盯著上位上的天府府主,手緊握成拳,指甲都深陷rou里,幾乎是咬著牙道:“府主做過什么,卻要問我?” 這下,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公孫執身上。 公孫執睜開眼,眼底毫無情緒,唯有看不清的悲憫:“我做過很多錯事,自知有一天真相將公之于眾,六百年過去,從未認為能僥幸得以逃脫?!?/br> 寧音塵茫然地看著九尺高臺上的青年,聽見他張口說出一句讓寧音塵極為陌生的話:“聞人厄是我所害,當年我本想毀掉歸一宗,當得知過往怨念皆起于誤會時,卻已為之已晚,只能盡力彌補?!?/br> “我扶持墨林上位,這些年將歸一宗捧成四宗之首,但愧意卻依然如影隨形,且隨著年歲漸深,越發加重,直到今日,才有了解脫之感?!?/br> 公孫執撐著扶手緩緩起身,一襲府主的繁冗衣飾叮當墜晃,他露出一種極其疲憊的表情:“若說墨林是為虎作倀,那我便是騎虎難下,如何得到這個位置,也該如何失去?!?/br> 很多人都還沒弄明白事情怎么發展成現在這般,聞言都跟著起身紛紛道:“那不過是陳年恩怨,早該成王敗寇,府主不必介懷?!?/br> 也有人質問:“墨林之死竟然牽扯先祖聞人厄?” 連恒波話語尖銳:“府主可真會避重就輕,怎么不說說,你跟墨林宗主真正鬧翻的原因?風儀先祖又是如何死的?” 在聽到風儀的名字時,寧音塵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他幾乎用盡全力去握著慕無尋的手,才沒被那一刻的失重感弄得摔坐在地。 一直站在公孫執一側的風輕痕卻沒半點反應,風輕痕好像早有預料般。 這一刻,寧音塵眼前暈眩,他所知所見的一切都像被打亂,或者說是在重組。 面對連恒波的質問,公孫執一言不發,宋星辰撐著下頜問道:“究竟怎么回事,不是說風儀和其他幾位都是被......”他壓低了聲音,“月澤神尊所殺,難道傳了六百年的事,竟是編造污蔑?” 寧音塵也疑惑地看向慕無尋,慕無尋抿了抿嘴,像是在笑,可看起來卻那么難過,他說道:“師尊覺得,你下得了手么?” “可我的記憶里,確是這樣的,我走火入魔,殺了風儀師兄?!睂幰魤m恍然大悟:“無尋,你不要為了幫我洗白就搬弄是非去污蔑天府府主呀,我反正也就這樣了,何必把其他人拉下水?!?/br> 慕無尋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吉如意說你神魂不穩,記憶出了差錯,看來是真的,師尊,這六百年你在哪,為何弄成這樣?” 寧音塵沒敢跟他說話了,將視線重新放回大殿上??粗鴦e人議論自己,且還是議論的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事,這種感覺還蠻玄幻的。 那個稱呼一出,殿內頓時嘈雜無比,連恒波正在此時道:“前面說到,蘇逾死于發現了咱們府主的秘密,腐朽之力,而墨林宗主與府主鬧翻的原因,也是因腐朽之力?!?/br> “府主,敢問你可敢停用三日藥物?!?/br> 公孫執絲毫沒有動怒,他在位后做出過不少利民的功績,從沒人看到過他生氣的模樣,就連在眾人面前被如此咄咄相逼,他依然溫和地說:“如你猜想,我體內確實有腐朽之力?!?/br> 這一句,無疑是重重打了一直維護他的那些人一巴掌。 “但我不知道傀儡線是怎么回事?!?/br> 殿上原本維護公孫執的人,皆改了態度:“府主,要不先說說你究竟如何跟腐朽之力牽扯上的?” 公孫執咬著下唇似在忍下涌上喉間的咳嗽,正在這時天府的大弟子走出淚如雨下地跪在地上,悲切道:“府主,既走到如今這步,就不要再藏了?!?/br> 宋星辰看好戲似地道:“芮嵐啊,在座這么多前輩,有什么你說便是?!?/br> 芮嵐幾度掙扎后,拿出一張厚厚的圖紙,他舉至頭頂沉痛道:“府主與一個攜帶腐朽本源之力的人有所交易,對方在六百年前承諾讓當時還是小弟子的府主登上府主之位,之后那人重傷,也是被府主收留風幽谷淵救治,墨林宗主便是因這事與府主決裂,蘇逾發現的秘密也是如此?!?/br> 有人問:“你手上拿的什么?” 芮嵐答:“這是府主與那人所做的交換之一,復活陣圖,府主對聞人先祖生愧,一直妄想復活他,而蘇逾之所以拿到復活陣圖,也是府主故意為之,想要實驗此陣究竟有沒有用?!?/br> 公孫執用一種全然陌生的眼神看著將一切罪惡徐徐道來的、他的大弟子,良久坐回金玉打造的高座,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