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爐 第99節
吳森試了一下,也打不通。 “你這有點難辦?!眳巧瓏K了一聲,“現在雪大,愿意過去的車太少了,著急么?” “急,很急?!标懴蜿柨粗?,“周奚……他眼睛出點問題,視力下降得很厲害。住的地方停電了,只能靠壁爐取暖,人又聯系不上,我怕他有危險?!?/br> 吳森一邊聽著,一邊拿黑油油的眼睛盯著他。 “你倆是在一起了吧?!?/br> 用的肯定句。 陸向陽在他面前沒什么不好交代的,他嗯了一聲。 “走吧?!背C健的男人背起吉他說,“你跟我來?!?/br> 吳森帶他去的地方是個租車公司的辦理點。陸向陽看著他填了幾張資料,用兩指夾著信用卡輕巧遞過去。 “租車?”陸向陽眉頭一跳,“等一下森哥,我……” “我開?!眳巧f,“我經常自駕游?!?/br> 忽然就沒有什么能說的了,陸向陽窘迫地低下頭。 他今天面對許多人,說了數不清的謝謝,每說一句,都像是在賬目本上記下的欠條。 他得了大家太多恩情了。 租車不能付現金,為了違章扣款等額外費用的收取方便,只允許刷信用卡。 “謝謝……”他對吳森說,“多少錢我回頭還你?!?/br> “不用謝。我現在走不了,在機場也只是耗著?!眳巧戳艘谎蹠r間,“先取車,地址記得發我微信?!?/br> “好?!标懴蜿柮嗣诖耦^去找手機,“你飛紐約是要探親?” “隨便走走罷了?!眳巧蜷_后車門,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橫放在后座上,動作很輕,關門之前男人蜻蜓點水般地撫摸了一下吉他琴盒上的楓葉紋,才接著慢慢地說,“哪有什么親人?!?/br> “哎?”陸向陽跟在身后愣了下,“不是聽奚哥說你每年都……” “對,每年都來一次拉斯維加斯?!眳巧瓩z查過油箱之后,腿往側踏板一蹬彎身進了駕駛位,“我是來看林楓的,他埋那兒了?!?/br> 陸向陽被這個“埋”字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林楓? 吳森的……吉他的主人? 雪吹得他忍不住瞇了一下眼睛。 “上車?!眳巧谲嚴锎舐暫八?,“出發了,到你那地址要三四小時呢?!?/br> 話題過得很快,陸向陽在系安全帶的時候忍不住偷偷回過眼去看了下那把沉寂已久的吉他。 陸向陽只覺得可惜。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盒子上刻的那片楓葉。跟吳森身上那片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他今天把衣服都裹嚴實了,看不見鎖骨上的楓葉紋身。 “你很喜歡吉他吧,小旗說你會一些?!眳巧m然在開車,但僅用余光就能看清他的一舉一動,說到這里男人很無奈地笑了下,“小旗前一天才跟我說你去店里買了杯黃曼,一轉眼……你就在這。這世界太小了?!?/br> 他們租的是輛吉普,座駕寬敞,視野還挺不錯,風夾著雪星從玻璃上擦過去,好像永遠下不停似的。 陸向陽惆悵地看著窗外啊了聲。 “發生得太突然了?!标懴蜿栒f,“早知道周奚會這樣,當初就不該讓他來?!?/br> 吳森在聽完周奚的事情之后也很意外,他的手緊了很久的方向盤,但最后還是松了下來。 “你攔不住的?!眳巧瓏@了口氣,“哪那么多早知當初?!?/br> 吳森說的沒錯。 車里的暖氣烘得陸向陽有些乏力,他撤開視線,輕輕閉了下眼睛。 “我給你講講林楓吧?!眳巧淹馓椎睦溔鲩_了,像是鼓足了勇氣一樣的重新坐直起來,“聽么?” “聽?!标懴蜿栒f完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雪地靴,給講故事的人讓出足夠的空間,“是楓葉的楓么?” “對?!眳巧牭竭@個名字的時候眼里有很淺的漂亮光彩,一閃即逝,“他是個天才,很優秀的吉他手,混血兒,頭發有點天然卷,笑起來有兩個很深的酒窩。我們從上大學開始就在一個樂隊?!?/br> “我們在一起,很多年。還以為能這樣一直搖滾下去到八十歲……直到第八年的時候,他突然離開了?!?/br> 八十和八,足足少了十倍。 陸向陽在心里感嘆了一聲。 吳森沒有停,他繼續往下說著。 “他的母親是華人,所以林楓的中文很好,有次大家都喝醉了,他跟我攤牌說,吳森,我們的名字里都有三個木,我們在一起就是無盡的森林,生生不息?!?/br> 陸老板順著話就想到了吳森的微信和博客,都叫吳三木。 “林楓說,我們彼此占有,連名字不分你我,還有誰能比我們更天造地設?” “我們就在一起了,吉他手和鼓手的感情在曲子里譜寫得天崩地裂。當時隊里的貝斯手還是小旗,我們跟著樂隊打了很多比賽,參與了很多演出。他在舞臺上跟我互動,連看過來的那一眼都是甜的?!?/br> 男人說話的時候輕輕笑起來,能聽見鼻息間滾動的細微氣音。 “后來小旗家里有安排,要去其他地方深造,樂隊也解散了。我們倆畢業后一路走一路玩,一直玩到某一天,拉斯維加斯的鄉村音樂會?!?/br> “鄉村音樂會?”陸向陽的頭腦里有什么零碎的記憶飄過去了,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我記得好像前幾年……有個槍擊案?” “嗯?!眳巧c了點頭,他的眼神不悲不喜地盯著前方的路面。 “十月一日的晚上10點,在拉斯維加斯曼德勒海灣酒店32層,兇手向人群掃射了至少300枚子彈,掃射時長接近五分鐘?!眳巧瓐猿植蛔〉卣A艘幌卵劬?,“林楓被其中一枚子彈打穿了胸膛。人群暴亂,我們連最后一句告別都來不及講?!?/br> 他像是在陳述一則冷冰冰的新聞。 “……” 陸向陽全身都聽涼了。盡管只是旁觀者,可心里仍有無法阻止地升騰起來,巨大又無言的悲愴。 后來的事情,受了什么傷,有沒有救過來,也不需要再多言了,定局已是如此。 一枚子彈,射穿了guntang和冰涼。 他突然就想到中秋的那晚,正好是十月一日的晚上10點——他跟周奚去還演出鋼琴的尾款,吳森在琴行里獨自面對吉他的樣子,背影孤寂,眼神黯淡不清。 原來,他站在那片鎖死的櫥窗前,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反復彌補著跟林楓的告別。 陸向陽只覺得痛徹心扉。 兩個人在車里各自沉默了一會。 “我失去他了,我什么都做不了?!眳巧昧Φ剡o了方向盤說,“先前有段時間我快過不下去了,我很想他。我就想不明白,三百發子彈,三萬的人,怎么會偏偏打中他呢……就哪怕偏一點,打在腿上,你說是吧?!?/br> 陸向陽怔了好一會,他努力地眨了下眼,鼻腔里有什么細微的酸脹沖上了眼睛。 “森哥,有些事情,我們只能盡力?!标懴蜿柕吐曊f,“過了就過了吧?!?/br> “你知道嗎?”吳森每走一段路就會打開窗換氣,洶涌的寒意灌進來,車里的溫度急劇下降,在嘗到新鮮的味道后他又把窗關上了。那點肅殺萬物的冰冷竟然把陸向陽的情緒全都壓了回去。 “我決定跟你來,就是你現在還可以拼了命去照顧另外一個人,你還有機會?!眳巧f,“我已經沒有了,再怎么拼命,再怎么翻山越嶺橫跨遠洋,人都不會起死回生了?!?/br> 吳森停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繼續說,“小旗對我說,有些事情回不去,每個人難免有遺憾和虧欠,如果想還,那就去還——我每年帶著他的琴來一次拉斯維加斯,給他哼點新的歌,陪他說說話,給他看看我過得好不好,這是在還,還我的念想,也還給他的安心?!?/br> 陸向陽在這種時候的伶牙俐齒都用不上了,他艱澀地嗯了一聲。一抬眼就看見吳森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人總有自己要還的東西?!眳巧f,“周奚也在還他自己的那份,父母家庭親情血rou,彌補什么償還什么……你都插不了手?!?/br> 說得也對——他們今天走來的路線是許琴托人打聽來的,因緣果報,又有誰說得清呢。 吳森的店里有張拍立得相片的底下抄著一段話:從此山水一程,再不相逢。 看起來像女生的字,娟秀小巧,陸向陽看過一遍就記了下來。 這么推算應該是小旗寫的。 “希望?!标懴蜿栭]上眼,“希望來得及,希望奚哥好好的?!?/br> 吳森肯定地說:“他一定好好的?!?/br> 暴雪的侵襲似乎有北移的趨勢,在肆虐了長達三十小時之后終于有衰減的跡象,其中有段公路確實如許琴所說的被雪封住了,吳森還繞了一段山路,翻山越嶺看得陸向陽一陣心驚rou跳。 他此時對速度與激情有種大徹大悟的體會——跟吳森這種滾山地爬雪坡電影特技般的車技一比,顧安只能算是個穩扎穩打的老爺車司機。 陸向陽一路蹭著吳森的網絡熱點,奈何翻山越嶺信號不好,每次收到的時候都已經攢了一大堆消息,打開就是刷屏,除了顧安跟青青不間斷在關注他的位置和行程,小花的消息就只是拍過來的一些趕出來的成品圖——讓陸老板定一下挑幾張去發朋友圈。 可能還擔心來回傳圖困難,花花還貼心地寫上了編號。 他還沒回復完,吳森就把車懟到山里。信號理所當然又丟了,一直晾了很久都沒有動靜。 直到開出山的時候,陸向陽的手機才又懶洋洋地叮鈴了幾下。 太特么艱難了。 “嗯?”吳森看了眼導航,“有信號了?” 陸向陽重新撿起來看,在屏幕頂端連續彈出密密麻麻的消息堆里,他一眼看見了其中一個幾乎讓他心臟停拍的名字。 “c向您發送了一條語音消息?!?/br> “臥槽!臥槽!臥槽!”陸向陽連呼三聲,要不是被安全帶勒住了他差點就從座椅上跳起來,“周奚!有消息了!” “說什么了?”吳森一擰眉,“人還好嗎?” ——他應該還是看不見,周奚從來都沒發過語音。這還是第一次。 陸向陽顫抖著手指尖把語音點開,時長五秒。 并沒有說話的聲音,但是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好像是在摸索什么,有人的呼吸聲。 陸向陽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他又聽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咻——” 第二條語音緊跟著彈了出來,時長三秒。 陸向陽急忙點開了。 這次是周奚的聲音——咬字清楚,像是貼在話筒邊說的。 周奚說:“我想回家?!?/br> 很清晰,很鎮定,猶在耳邊。 吳森明顯地踩了一腳油門,發動機轟鳴著往前沖出去了一小段:“還有四十分鐘就到,你再試著聯系一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