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爐 第40節
胡爺的酒來不及燙。 好冰,涼得透了肺腑。 是誰說的,有些東西從出生就會刻進骨子里,像早已編寫好,不可更改的基因。 “我該怎么辦呢?!标懴蜿枒K淡地笑了一聲,“奚哥,其實我們倆沒什么區別?!?/br> “你看啊?!彼闷鹨桓L竹簽在桌子上比劃著,“你一直找不到家里人,我一直躲著家里人……我們都一樣,我們都回不去?!?/br> “小時候我爹就開始賭錢,賭得家徒四壁。有次我姐染病了,咳得紙上紅一塊白一塊,氣都快沒了。我家沒錢去醫院,進口的藥都貴,那數字稍微長一點,我媽就不敢看?!?/br> 他很快地吸了下鼻子。 “我爹就去借錢,高利貸,拿回來給我姐住院打針。我在醫院守著,我媽沒日沒夜在舞廳里跳舞,等著籌好錢去還。后來你猜呢,我爹想回本,他去借了比醫藥費多好幾倍的錢,在地下賭場玩,全輸干凈了?!?/br> “高利貸吧……還不上就上門來吵,來找茬,來威脅,我什么樣子的人都見過?!标懴蜿柧髲姷赜昧ο蛏蠌堉?,“后面,時間一久,他們就把這件事怪在jiejie頭上。怪她運氣不好,怪她倒霉。他們吵架,爭執,愈演愈烈,家里摔了個稀巴爛?!?/br> “她明明是能救下來的,醫生都說了有希望。親戚朋友老師都給她籌出錢來了……可我爹呢,偷偷都拿去還債了?!?/br> 周奚靜默地聽著,一句一句地聽他說完。 “債是還上了?!标懴蜿柕穆曇衾飵еN凄涼的笑意,“可人呢?” 起先陸向陽還清醒點,說話還能琢磨出清晰的邏輯,漸漸就像是夢囈般的自言自語,到后面越喝越多,說話越發含糊了。 “我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标懴蜿柡鹊糜悬c多了,他朝周奚望過去,眼神里透著壓抑的難過,在抬眼的剎那洶涌而出,那一瞬周奚仿佛能讀懂他說的是什么,指的又是什么。 “我覺得我有病,可只有我姐信我?!彼呎f邊哽咽,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自己動手把歲月時間縫起來的傷疤重新揭開了,撕得血rou模糊,無可挽救,“就只有這一個親人,她怎么就走了呢……她哪怕、哪怕多留一會兒,也好啊……” “不喝了?!敝苻沙樽吡怂掷锏陌肫烤?,把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我送你回去?!?/br> 作者有話說: 今天吃到了味道很好的紅顏草莓! 比奶油草莓個頭大好多誒,有非常濃郁的草莓香甜的味道。 隔著包裝我就聞到了甜甜的果香!少女心都要飛起來了! 但就是不經放……趕緊多吃兩個。 推薦個洗草莓的方法,跟母上大人學來的,在淘洗草莓的水里加一勺面粉,面粉遇水后的黏稠度可以把凹凸不平果皮里的細小灰塵都沾下來,可以洗得特別干凈——方法適用于葡萄提子這種不好清洗的嬌嫩水果哦! ps:邊吧唧吧唧地吃草莓邊看著小陸總醉酒,一失足成千古恨(bushi 第36章 別怕,還有我 這一路陸向陽迷迷糊糊說了很多話。 關于自己的,關于父母的,甚至還有關于他店門口的幾只貓。 碎碎叨叨,像是夢里的囈語。 “心肝兒啊?!标懴蜿柕穆曇艉诤韲道?,他把臉靠在對方的肩膀上蹭了蹭,酒氣沾了周奚一身,“大白,來,咱哥倆干杯?!?/br> 大白是經常來店門口曬太陽那只白貓,周奚不僅見過,還喂過。 周奚:“……” 陸向陽住的地方是一棟老居民樓,沒有電梯。周奚目前的任務,就是把這個揚言要跟貓拜把子的醉鬼搬上七樓。 似乎感覺他比之前還要輕一些。 周奚背著陸向陽,努力把人往肩上托了托。 樓道里很暗,設備都老化得殘缺不全。爬到五樓的時候,原本聲控的樓道燈像是出了接觸故障,有時亮有時不亮,閃爍的瞬間能聽見燈絲帶著電光滋滋啦啦地響。 最后徹底地暗了下來。 光線淡去的時候,周奚的腳步也跟著停住了。 燈壞了。 他連臺階的輪廓都看不清,更何況身后還背了個人。 周奚停在樓梯半道上,他下意識地重重地咳了一聲,但四周一點動靜都沒有,依舊是漆黑一片。 手機在口袋里,無奈他雙手都騰不出來,只能站在窄窄的臺階上進退兩難。 寸步難行。 有汗水從額角慢慢地滑了下來。 “陸老板?”周奚輕輕喚了他一聲,“……陸向陽?” 陸向陽若夢若醒地嗯了一聲。 “我看不見了?!敝苻烧f,“你找找手機,打個光?!?/br> 陸向陽醉得厲害。在他此時此刻暈頭轉向的世界里,唯一且僅能聽清的幾個字,是周奚說的“看不見”了。 陸向陽勾著他脖子的手緊了緊。 他的意識浮浮沉沉地在某個空間里飄搖流浪,像一葉小舟停在夢境的長河里,霧氣迷茫,看不真切。 可一切又那么真實。他記得他無數次夢見過的周奚的眼睛,瞳孔里漆黑而迷惘,連光都是渙散的,虛弱地聚不起來。 陸向陽小心翼翼而又心疼地,本能地抬起手,慢慢地碰了下周奚的眼睛。 有冰涼的厚厚的鏡片。 “……別碰?!敝苻傻暮粑紒y了,他閉著眼咽了咽聲說,“拿手機?!?/br> “嗯……” 陸向陽這次聽懂了,他慢慢地松開手去摸索。 周奚只聽耳邊有叮叮當當金屬碰撞的聲響,忽然眼前一亮,如天光乍破,柳暗花明。 陸向陽的手心里有什么閃了閃,橘黃色的光暖洋洋透了出來,照亮了周奚身前的一小片臺階。 世界像重新上了顏色,隨著光慢慢地清晰。 只是光源還不太穩定,隨著陸向陽的手晃來晃去的。周奚偏著頭看清了,是陸老板小電驢的鑰匙。 ——金屬扣上綁了向日葵卡通小公仔,挺沉的那一串。 還帶黑色細線縫出來的眼睛嘴巴。陸向陽的圍裙上也有一個差不多的圖案,都是他自己繡上去的。在店里那會兒,這倆杰作是他拿出來舉證自己心靈手巧的重要證據。 原來,陸老板在向日葵公仔的棉花夾層里巧妙地藏了一個小手電,只要摁一下,橙黃色的花朵尾部就會亮起來,好像真的有陽光照下來一般。 “你別怕?!鄙砗蟮娜藰O力朝前伸著手,遲鈍又努力地回應他,“還有我?!?/br> 周奚的眼角一熱。 面前的光搖搖曳曳,恍若隔世。好像有什么東西裝不住了,不可阻擋地從心里涌出來似的,流遍了四肢百骸,燙遍了他的筋骨血脈。 “好?!敝苻砂氤林碜影讶吮尘o了,他柔聲道,“我們走?!?/br> 陸向陽昏昏沉沉地靠在周奚肩后。他拎著手里的小手電,那圈明亮把他們緊緊地圍繞在里面,在斜峭的樓梯上緩慢地移動。 在一片寂靜無聲的黑暗里,時空仿佛就只有他們二人,相互依靠著一步一步地前行。 他們追著光,光也追著他們。 “煙火從天而落……” 陸向陽含糊地在身后唱起歌,在酒精的作用下發音迷迷糊糊的,不知名的調子,有種舒適的安寧,緩緩地從身邊流淌過去。 “……風吹亂夜晚的星……” “別停呀,別停,我一定會遇見你……” 光線把影子扯得很長, 周奚有那么一瞬只想這么永遠地走下去。 陸向陽邊唱著,樓道里的燈便一路應聲亮了上去,四周還能見到各類租戶貼著各種各樣的對聯,紅底金字,被燈一照便燁燁生輝。 多半是“前程似錦立志于遠”,“萬事如意展宏圖”等云云。 相比之下,陸老板家的對聯顯得相當驚世駭俗。 左書“招財進寶年年好”,右書“有魚有rou事事順”。 橫批,“貓肥家潤”。 周奚:“……” 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不愧是陸老板。 這是周奚第一次到陸向陽家里來。地方雖然不大,東西擺設也簡單,但打掃得工工整整,也很是舒服。 他摸索著開了燈,把陸向陽扛到了床上去。 陸向陽這一路上酒勁也沒見下去,周奚見他在床上艱難地翻了個身,露出了紅通通的臉。 “渴?!彼嗣蝗?,揪在手里小聲地說。 “……”周奚眉頭一擰,“呆著別動,我去拿水?!?/br> 陸向陽只覺得天旋地轉地厲害。 他在混沌的意識里拼命想尋找一根救命稻草,好把自己穩定下來,好讓瘋狂搖擺的畫面靜止住。陸向陽一抬手先抱住了枕頭,而后又去揪住被子,但世界始終在飄忽不定,翻涌著風云。 他想降落。 他像是一顆輕飄飄的種子,被風卷著肆意吹打,無處可去。 好累。 怎么會這么累呢。 屋里只有客廳開了燈,虛虛的光透過門里來。 他在一片模糊光景里見到有誰走進來,那人生得溫潤如玉,肅肅清舉,肩背都挺得筆直。 在他虛無的世界里搖曳著,忽近忽遠。 是夢吧。 他喜歡的,他所念想的,都不過是癡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