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158節
鄧瑛屈膝坐下,“內廷的規儀多,光《太內訓》一文,便須爛熟?!?/br> 他隨口提及內廷生活,楊倫卻有些耳熱。 “楊婉也能背下那么多規儀嗎?” 鄧瑛抱著膝蓋坐直身子,“她可以,但她有一個習慣?!?/br> 楊倫用手撇開鄧瑛腿邊的刑具,“什么習慣?!?/br> “她喜歡動筆,不論是背誦還是記錄,她都會動筆?!?/br> 他說著抬起頭看向楊倫,“她好像一直在寫一本冊子?!?/br> “什么樣的冊子?里面寫什么?!?/br> 鄧瑛應道:“一本線裝的冊子,里面的文字我沒有具體看過,但似乎是夷地的文字……” “怎么可能!” 楊轉過身,“她自幼養在母親和她嫂子身邊,怎會接觸夷文?” 鄧瑛沒有回答。 楊倫皺了眉心,雙手扣握于膝,半晌方開口道:“符靈,她今日在養心門前點了一句?!?/br> “什么?!?/br> “關于你偽造遺詔的這個案子?!?/br> 楊倫頓了頓,手指在虎口處摳緊,“她問我,刑案和內廷秘辛之間,界限清不清楚?!?/br> 鄧瑛怔了怔,“你有把握嗎?” “你先不要說我有沒有把握這件事!” 楊倫莫名有些急惱,“她是我的meimei,她從小就跟在我身后面轉悠,她從前是什么脾性,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一清二楚,但……” 他忽然頹了肩,“連我和你都沒有看到這個面上,你不覺得,她這一次,看得過于透了嗎?她……” “子兮?!?/br> 鄧瑛打斷楊倫,“不止這一次?!?/br> 他說著將身子靠在墻上,“秋闈前,我和老師都以為院生的事已經是死局,但最后卻走在清波館活了?!?/br> 楊倫“噌”地站起身,“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什么不當著她的面問明白?!?/br> “我有這個資格問婉婉嗎?” “你……” 楊倫急切之間碰到了鄧瑛的腳腕,鄧瑛閉眼忍了疼,撐地起身,看向楊倫道:“我不想問婉婉?!?/br> 楊倫道:“為什么?!?/br> 鄧瑛垂下眼,“一直都是她看著我,問我,我從來都是她堂下的人,如何做得她的審官?!?/br> 楊倫聽完鄧瑛的這句話,心里忽生一陣悸痛。 既是為鄧瑛,也是楊婉。 世上的女人皆受婦德教誨,視男子為天,母親如此,自己的妻子亦是如此。 但楊婉不在此列,也許她看上的是一個奴婢,所以她不需要匍匐在‘天’底下。 那個風光霽月的人被碾做塵土,從此將楊婉走的每一步都攏藏入懷,在鄧瑛身邊,她看似聲名狼藉,可是她的內心卻從未被折辱過一分。 他之前說楊婉看得過于透了。 未必不是因為她活過于自由。 她所愛之人不做她的審官,所以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只需遵照她自己內心的準則。 楊倫覺得,這對于一個女子來說,很危險。他并不十分贊同,但他又不得不承認,他在楊婉身上看到了一種,楊姁和蕭雯都不曾擁有,暫介于文人與女子之間的性情。 “你不問算了?!?/br> 楊倫低頭看向地上的包袱,轉話道:“面訊那日,你和何怡賢會一道被帶入內廷,前面三次堂審,你和他對質過嗎?” 鄧瑛抬頭道:“算不上對質,只要審官不問,我已經沒有別的供述了,如今此案只有一個癥結未解——我是否是受司禮監指使,偽造遺詔。不過,這個癥結對定罪的影響并不算大,無非是分辨我與何怡賢,誰的罪行更重一些,但最后,應該都逃不過一死?!?/br> 楊倫道:“我要在陛下對你和何怡賢面訊的時候,當著太后和皇后的面,糾辯這一點??茨懿荒軐⑻髮卧爝z詔一事的真實態度逼出來。你剛問我有沒有把握,如果是我自己想到的這一層,我可能沒什么把握,但這是楊婉點給我的,那我把握倒不小。如果成了,這是救命之恩,你出去以后謝她?!?/br> 他說完,將放在地上的包袱拿起來,遞向鄧瑛。 “拿去吃?!?/br> 鄧瑛沒有伸手去接,輕道:“不要給我東西,我吃得不錯?!?/br> “是蘋果和橘子?!?/br> “更不必了?!?/br> 楊倫聳了聳肩,一把抱回包袱,“你說不要的是吧?!?/br> “是,不用?!?/br> “楊婉買給你的?!?/br> 說完轉身就朝牢門外走。 “子兮?!?/br> 楊倫背后傳來鐐銬與地面摩擦的聲音,接著,喚他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子兮等一等?!?/br> 楊倫站住腳步,回頭看時,鄧瑛已經走到了牢室的門口,獄吏上來鎖閉牢門,他被擋著后面,面色有些局促。 “你別拿走……” 楊倫返身走回鄧瑛面前,“蘋果和橘子,讓你每天吃,說能補什么樹,吃了不掉頭發?!?/br> 第140章 寒江渡雪(二) 鄧瑛吃蘋果,張洛吃橘…… 四五只蘋果,七八個橘子,安靜地躺在包袱里。 楊倫走后,鄧瑛盤腿,在自己的莞席上坐下,牢室中沒有水,他便將手在囚服上擦了擦,慢慢地剝開一只橘子。楊倫買的橘子還是青的,皮厚rou小,鄧瑛掰下一瓣放入口中,橘瓣兒酸澀的汁水順著喉嚨流入胃里,他忙閉上眼睛,忍下口中反出來的酸水。 但他沒有放下,仍然一口一瓣,安靜地將它全部咽了下去。 過后又拿起一只蘋果,張口要了一塊。 一酸一甜,暗喻“平局”。 楊婉用這一袋子水果,在深牢之外,舉重若輕地告訴他,他沒有輸。 鄧瑛將捏著蘋果的手放在膝上,慢慢地咀嚼著甘甜的果rou,那種食物帶來的愉悅和飽腹感,像楊婉那個人一樣,令鄧瑛安定。幾年來,他不肯倚仗文字,不敢容身士林,不愿居良室,不愿食rou糜,以此來訓誡自己,不與司禮監同流合污。 但他愿意跟著楊婉,愿意聽她的話,吃對身體好的東西,裹著暖和的被子睡覺,天冷時穿得厚一些,站得久了要坐一會兒…… 她曾在他的居室里,脫下他的衣袍,親眼見過他寒冷破敗的殘軀,撫摸過他自厭的刑傷, 也因此拆解開了他全部的生活。這一段他從不肯曝露于人前的破碎的歲月,被楊婉捧在手中,她沒有試圖去拼湊,她仍由他的歲月清貧,陋室光寒。只將他于世俗無望的那顆心罩住,并把自己自然而然地,填進他的衣食起居。 她似乎提前勘破了他的人生,甚至可以一氣呵成地寫出他的壽命和結局。 但她卻放棄了這些宏大視角,反而只從日常中著筆,筆調從容,又情意深濃。 鄧瑛一口一口地吃完手中的蘋果,用絮衣裹住腳腕,攏好被褥,側面躺下。 牢室外面的燭火偶爾發出幾聲火星子蹦出的聲音,鄧瑛聽著聽著,逐漸有了睡意,他將手也縮回被中,暖意至手腳起,逐漸蔓延全身。 果然,聽她的話,就不會過得那么難受。 —— 貞寧十四年十二月初八。 雖然沒有下雪,但干冷的風卻將滿地的雪吹得如同揚沙。 陳樺帶著惜薪司的人往太和殿送炭,走到殿前,見內侍們正在匆忙地掃雪。 天還沒有大亮,各處辦差的宮人們都點著燈籠,殿內的陳設被燈焰照得時明時滅。 尚儀女官姜敏立在門廊上,監察內殿的眾宮人在御座后設新座。 陳樺過去行了個禮,“姜尚儀?!?/br> 姜敏回過頭,“哦,是陳掌印啊?!?/br> 她說著朝邊上讓了一步,朝殿內道:“你們先停一停,讓惜薪司把炭燒起來再做?!?/br> “多謝尚儀?!?/br> 陳樺示意身后的內侍們抬炭進去。 炭筐子挪入,里面的宮人們都停了手,紛紛退到門廊下面,只有兩個宮人拿著拂塵,在新座前掃灰。 陳樺看著御座后面的那兩個新座,忍不住開口道:“不是說……二殿下病得厲害,中宮娘娘日夜照顧,也虧了身子。今日怎么設二座?” 姜敏道:“二殿下病重不假,中宮娘娘何時虧過身子?” 陳樺道:“大殮后的祭禮,娘娘一次都不曾去?!?/br> 姜敏咳了一聲,沒有答話。 楊倫等官員雖然不知道金臺大議時,太和殿內發生了什么,但姜敏卻在殿內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太后當場連駁了皇后三回,致使遺詔被廢除,何怡賢當庭受杖,司禮監被下獄查辦,皇后不敢多辯,失了司禮監的倚仗之后,一直避居在宮內。 “尚儀?” 陳樺喚了她一聲。 姜敏抿了抿唇,冷道:“不要多問?!?/br> 陳樺文話搓了搓手,沒再多言。 不多時惜薪司的內侍出來回話,陳樺應答了兩句,側身向姜敏告辭,卻又忽聽姜敏道:“掌印站一站?!?/br> 陳樺有些惶恐地站住。 姜敏并沒有回頭,仍然看著殿內,平聲道:“你知不知道,司禮監的人今日在哪里候訊?!?/br> 陳樺朝端門上看了一眼,“應該是開了左右春坊的兩間板子房給他們,這個時辰,人應該已經帶過去了。尚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