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157節
楊婉稍稍怔了怔,到漸漸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她挽起袖子揭開食盒,見里面的飯菜已經冷得發硬了,她收回手直身道:“陛下這幾日,虛火盛,不見油膩也好,你們回去,比著過去清淡的菜色,再做一回送過來。若被過問,便說是我吩咐的?!?/br> “是……” 掌印太監一面說,一面下意識地朝月臺下看去。 楊婉攏了攏身上的絨衣,見楊倫與白玉陽站在月臺下面。 白玉陽不斷地以手指地,情緒激揚。楊倫雖在其對面沉默地聽著,手卻在腿邊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我看是倒回去了!” 白玉陽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先……” “你還要說什么,楊倫,你以前是敢抗死立辨的,如今怎變得連齊淮陽之流都不如,你我之前,都預備拼上身家性命,也要封駁遺詔,立志與閹黨不容!” 他說著反手朝月臺上指去,“十四年了,多少人慘死詔獄,連全尸都沒留下,你是去看了桐嘉書院眾人受死的,這些人的命就抵不上一個滿身罪行的閹人嗎?我們才將內廷肅清,陛下卻暗保鄧瑛,此等歧行,你怎么就不敢駁了?” 楊倫一把摁下白玉陽的手臂。 “你不也不敢駁嗎?” “你……” 楊倫閉上眼睛緩了一陣,方松開手道:“他不曾偽造遺詔,他走這一步是我們逼的?!?/br> “那又如何?” 白玉陽道:“是要給他記功嗎?赦他出獄,重掌東廠,和你的meimei一道,挾制幼帝,再成一黨嗎?楊倫,不管他是不是被逼的,陛下已經起了違律寬赦免他的心,他必須與何怡賢一道處死?!?/br> 楊倫心中難受,逐漸放低了身段,哽道:“白尚書,這十幾年的官場政治,你我一路看下來,深知其中水混泥污,清白之人無處伸冤,有罪之人逍遙法外,我們在內閣為官,所作所為,無不是為了換一番天地,令政治清明,人人皆有所為。既然如此,我們為何還要做從前閹黨做的事,把無罪的人丟進死牢?白尚書,我如今所行之事,只不過是給一個有冤之人找一條活路,別的他不要,我也不求……” 他說著抬起一根手指,“不要名聲,只要一條命?!?/br> 白玉陽冷哼了一聲,喝道:“楊倫,你這一番沒有道理的話,我記給你記下,適時彈劾!” “白玉陽!” 楊倫忍無可忍,直喚了一聲白玉陽的名諱。 白玉陽卻沒有應答,轉身大步離去。 楊倫正欲追上,卻被身后來的一個人捏住了衣袖,他回頭一看,見是楊婉。 “回來,忍著?!?/br> 楊倫頹下肩,“你聽到了?!?/br> “嗯?!?/br> 楊婉點了點頭,松開手走到他面前。 “殿內發生什么事了?!?/br> 楊倫咳了兩聲,平復了一下自己的聲音,“陛下用‘大罪面訊’暫時抗下了三司議罪。但是……” 他抬頭朝前面看去,長嘆了一聲,長長吐了一口氣,把眼睛里的潮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楊婉道:“哥哥,剛剛有一句話,你說的真好?!?/br>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 “你說……” 楊婉抬頭打斷他,“你說我們為何還要做從前閹黨做的事,把無罪的人丟進死牢。哥哥,我說真的,你是心中真正有公義的人?!?/br> “有用嗎?” 楊倫搖頭笑了一聲,“他說倒回去了,我看也是倒回去了。你趕緊離宮吧,你再不離出宮,遲早逼害到你身上?!?/br> “我知道?!?/br> 楊倫抬手整了整衣冠,轉身朝門廊上看去,“楊婉,我不會違背良心,我會再盡力幫他斡旋?!?/br> “不要斡旋了?!?/br> 楊婉平聲道:“你越周全他,內閣會越懼他?!?/br> 楊倫聽罷扼腕,朝前走了幾步,沉默良久,方道:“你也別管他了。陛下要行‘大罪面訊’,太皇太后必將親視,楊婉,這個時候,你一定不能在陛下面前多言,否則,沒有人能救得了你?!?/br> “我都明白,我什么都不會說,也不會做,一切全憑陛下?!?/br> 楊倫仰頭嘆了一聲,“他若認的不是‘偽造遺詔’這條罪就好了?!?/br> “也許抹得掉?!?/br> 楊倫聽了,搖頭笑了一聲,“你這就是胡話了?!?/br> 楊婉朝前走了一步,“哥,偽造遺詔既可是刑案,也可是內廷秘辛,你覺得這二者,界限清嗎?” 第139章 寒江渡雪(一) 鄧瑛吃了不掉頭發?!?/br> “界限”二字點到了楊倫的天靈蓋。 他忙對楊婉道:“這話在我這兒說了,就吞回肚子里?!?/br> 楊婉點了點頭,接道:“你也不能過激,一定要看準太后的立場,找好場合,同時要拿捏住你為人臣的限度?!?/br> 楊倫聽了她的話,掐著虎口一面點頭一面轉身朝養心門走,楊婉追了幾步跟上他道:“哥你等等?!?/br> 她說著將一個錢袋子塞到楊倫手中?!斑@個錢你拿著,給鄧瑛買東西?!?/br> 楊倫拿起來看了一眼,隨口道:“買什么,他現在除了牢里的吃食,其余什么都不吃?!?/br> 楊婉道:“那你就買一些蘋果和橘子給他吃,補充維生素,免得他掉頭發?!?/br> 楊倫瞇起眼睛,“你說補什么……” “???哦?!?/br> 楊婉咳了一聲,有些尷尬地改口道:“我是說補身子?!?/br> 楊倫看著楊婉的模樣,將信將疑地將錢揣入懷中,走了幾步,又快步返回楊婉面前,指道:“楊婉,等你離宮,你給我回一趟家?!?/br> 楊婉被他逼得退了一步。 “做什么?” “做什么?”楊倫梗起脖子道:“我要審你!” 楊婉抱著手臂笑了一聲,“行,你把公堂擺好,我到時候一定赴審?!?/br> —— 十一月翻過,大明朝迎來了有史以來最寒冷的一個年關。 十二月初十,內廷要送貞寧帝出殯,京城內外戒嚴清道,沿著道路修起了大大小小的蘆棚,供送殯的新帝與百官休憩。 刑部的獄案除司禮監一案之外,其余全部因為大喪擱置,牢中的人犯無法在‘徒,流’二刑上分流,一時人員擁擠,供給不平。犯人在外面的家人不得已要想辦法向里頭塞送,然而塞送的東西到了衙門當口就被刮了一半,在獄內又被獄卒刮摳一半,真正能送到犯人手中的少之又少。 楊倫叫家仆在市中買了一堆蘋果和橘子,用一個包袱裝了,親自提來,站在刑部衙堂里等齊淮陽,齊淮陽已經有近十日未回家了,剛在內衙歇午,被衙役喚起來后,喪袍還未穿。他一邊走一邊往袖子上掛袍,隨口問道:“這兩日三司的堂審都停了,等著里面的‘面訊’,你過來做什……” 話未說完,便看見了楊倫手上的包袱。 “送東西啊?!?/br> 楊倫還未開口,齊淮陽便抄起手道:“他不會要的,你不如趁著我在,進去看看他?!?/br> 楊倫笑了笑,“也成?!?/br> 齊淮陽側身尋從后面出來的獄吏道:“今日宮里是不是來人了?!?/br> “是,司禮監過來一個隨堂太監,在和犯人說‘面訊’的禮?!?/br> “出來了嗎?” “還未呢,這才進去?!?/br> “哦?!?/br> 齊淮陽拴好喪帶,帶著楊倫從后堂出去,命人打開獄門,自己則返身回了衙。 楊倫提著包袱走進內獄。 鄧瑛的牢室內站著司禮監的隨堂太監,以及四個刑部衙役。隨堂太監手上端著冊子,正逐字逐句地念誦,鄧瑛垂手立在墻前,一言不發地聽著,待太監念完,衙役才提聲問了鄧瑛一句,“你聽明白了嗎?” 鄧瑛點了點頭,平聲道:“是,聽明白了?!?/br> 衙役道:“復誦?!?/br> “是?!?/br> 鄧瑛輕輕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低頭復誦。 他的語速并不快,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楚,與冊本上的文字,幾乎無差。 “從前就聽說您能過目成誦,今日真正見識了?!?/br> 鄧瑛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有勞公公了?!?/br> 楊倫已經很久沒有聽鄧瑛背誦文本了。這是讀書人家的孩子們,‘扎馬步’的功夫,啊在這一項上,也算是名聲。從前到也不是沒有與鄧瑛比過,結果各有輸贏,但他總懷疑,他贏的那幾次,鄧瑛都沒有盡全力。 隨堂太監放下冊子,彎腰出來喝了一口茶,端著茶盞還沒放下,便見楊倫斜眼看著他,忙上來見禮,“楊輔臣……” 楊倫看了一眼仍然站在牢門后的鄧瑛,低頭問道:“截定日子了嗎?” “是……” “行,你去吧,詳細地我再詢衙門?!?/br> “是?!?/br> 隨堂太監也不敢再喝茶了,躬身從楊倫身旁撤了出去。 楊倫彎腰走進牢室,鄧瑛垂下手笑了一聲,“讓你聽到我背這些?!?/br> “這有什么?!?/br> 楊倫把包袱放在地上,盤腿在鄧瑛的莞席上坐下,“這么多年了,你還能過目成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