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129節
鄧瑛看著楊倫額頭上凸暴的青筋,輕聲道:“有氣留著堂上對我發,會裝得像一點?!?/br> 楊倫“哼”了一聲,側身看著鄧瑛道:“我妹讓我跟你說,她和學生們都沒事,讓你自己在牢里多吃點,睡久點,長點rou,不要再瘦了?!?/br> 鄧瑛不禁笑了,“楊子兮,這哪像婉婉說的話?!?/br> “就這么個意思,反正我帶到了?!?/br> 鄧瑛點了點頭,溫聲道:“好,我知道了?!?/br> 兩個人沉默地對坐了一會兒,楊倫上下打量著鄧瑛,鄧瑛將手放到膝上,稍稍直起背,對楊倫道:“放心,只動了輕刑?!?/br> “我就沒聽說北鎮撫司有輕刑?!?/br> 鄧瑛道:“張洛跟我說了,前幾日宮里來了暗旨,叫不讓刑訊,所以,就最初那一兩日難熬一些,最近這幾日,他們一直讓我養著,大半都好了?!?/br> 楊倫這才收回目光,“張洛竟然給你說這些?!?/br> 鄧瑛笑了笑,“是啊,難得吧?!?/br> 楊倫哂了一句,“吃錯藥了?!?/br> 鄧瑛問道:“對了,今日是春闈的第一日吧?!?/br> 楊倫點了點頭,“嗯,你和婉兒護下的那些人,昨日都進去了,婉兒不放心,還叫我去盯了一眼?!?/br> 鄧瑛望著桌面上的水碗,“她是怎么救下那些人的?!?/br> “她把那些人帶到了清波館,還讓你東廠的人把清波館封了,就這么硬生生地拖了一日的時間?!?/br> “后來呢?” “后來她讓皇長子去給那些人代的罪?!?/br> 鄧瑛微怔,而后不禁點頭。 楊倫道:“說實話,我都不得不佩服?!?/br> 鄧瑛笑了笑,“除開這一層身份,我也沒有哪一樣配得上她,子兮……” 他說著抬起頭,“我以前在刑部跟你發的那個誓,我至今仍然記得,如果我這一次被判死罪,你就當我是應誓吧,別幫我了?!?/br> 楊倫一把拽起鄧瑛的手,“你以為你死了我meimei這輩子還能笑得出來?鄧符靈,等你出去我真的要和楊婉找一天,好好地罵你一頓?!?/br> “松手……” 楊倫這才發現自己抓住了他的傷處,忙松開了他。 鄧瑛摁住自己的手腕,低頭道:“我這一次沒有辦法自救,只能等恩赦,陛下雖無心處死我,但也沒有理由赦我?!?/br> 楊倫看著他道:“婉兒讓你等,你信她你就好好活著等?!?/br> “等到秋天嗎?” 楊倫一愣,“怎么你也知道?” 鄧瑛還未及回答,門前的校尉道:“侍郎大人,前面老爺們升座了,我們要押犯人上堂?!?/br> 鄧瑛站起身,“你先去吧,別在堂上露悲,不好?!?/br> 楊倫應了聲“知道?!?,撩袍轉身跨出了廡房。 —— 正堂閉了門。 除了白玉陽和張洛等審官之外,堂內只留下了戶部的一個堂官做書記。 因閉門后光線不好,張洛命人點了四盞蠟燭。 白玉陽道,“帶鄧瑛過來之前,我有一句話要先和諸位大人說,不論今日審得如何,審出來的事,我們都不能私奏。等對鄧瑛的審訊結束以后,由我來寫奏疏,再由你過目后聯名?!?/br> 張洛沒有說話,楊倫也不肯出聲,只有齊淮陽見自己尚書尷尬,拱手應了一聲“是?!?/br> 白玉陽見此,也不再多說什么,側頭對張洛道:“把人帶過來吧?!?/br> 張洛抬了抬手,鄧瑛便被校尉從后堂帶了出來,押他在堂中跪下,燭焰的光輕輕跳動,籠著他低垂的面龐,他雖被束縛,還是顧全了該有的禮節。 白玉陽看著鞫綱,抬頭直問道:“滁山和湖澹的兩處學田,是如何以公名私占的?!?/br> 鄧瑛直起腰背,“我沒有動田契,只是私自解運了田上糧產,在杭州私賣?!?/br> “官糧私賣?” “是?!?/br> 白玉陽放下鞫綱,接著問道:“從何時開始的?!?/br> 鄧瑛抬起頭應道:“貞寧十三年年初既始?!?/br> 白玉陽道:“一年多了,所取銀兩多少?!?/br> 鄧瑛道:“我未曾記數,多已揮霍了?!?/br> “揮霍?聽說你的日子一向過的清苦,官糧私賣,按律當斬,是你自己揮霍了,還是在替人遮掩,你想清楚再答?!?/br> 鄧瑛道:“白大人,速結此案吧,您審再多次,我也只有這一番答言?!?/br> 白玉陽拿起案上的案供,對張洛道:“你們取這一份供詞的時候,對他動過刑嗎?” 張洛抬頭看了一眼,冷道:“最初動過,但人犯交代罪行之后,就沒有理由再動刑了,白大人,你們今日是借鎮撫司的地方審人犯,別的我不多過問,陛下也說了當成罪奴審,他既然認了,該怎么判就怎么判,審完了他,我衙門還有別的案子要問,你們刑部不能一直占著我鎮撫司的正堂?!?/br> 白玉陽耳廓一紅。 “張大人是什么意思?!?/br> 張洛道:“我的意思很簡單,陛下希望此案速結,該問的問了,刑部就議罪。議罪其間,鄧瑛還是羈在詔獄,等定罪后,你們來提人就是?!?/br> “你……” 白玉陽的手有些發抖,齊淮陽忙道:“大人,從細處問吧?!?/br> 楊倫道:“我覺得也沒什么可問的了?!?/br> 他說著抖開手里的供詞,“我看了張副使問詢鄧瑛的供詞,和我們擬的鞫綱沒有太大的區別,該答的他都答了,至少戶部已經清楚了滁,湖兩處吊詭田的詭處,即日便可重新丈量造冊,發還給書院,以資學政?!?/br> 他說完看向鄧瑛。 “鄧瑛?!?/br> 鄧瑛應聲抬起頭。 “在?!?/br> “有悔意?!?/br> 鄧瑛沖他淡淡地露了一個笑,伏身應道:“有?!?/br> “有就行了?!?/br> 第114章 月泉星河(二) 即便你不容情,姨母也…… 白玉陽被張洛和楊倫二人惹出了惱意。 “你們二人的意思,是連刑訊都要省了?” 他說著,將手中的鞫綱抖得嘩嘩作響,“那還審什么?就這些就能上報陛下了?偌大一個杭州糧政官場,那些個成了精的人,就都是受他節制的?楊侍郎,張副使,你們不是第一年入司法道了吧,你們也信?” 楊倫沒有吭聲,張洛直聲道:“白大人不信,那就繼續審杭州的糧政的官員,審他原本就是本末倒置,大人是刑部尚書,這一點還用我來說嗎?” 他說完走倒鄧瑛身邊,對左右道:“審到午時把人押回去,審官得吃飯,犯人也得吃飯,過后如果還要審,就再來找我要手書提人?!?/br> 此言畢,人已經大步跨出了大堂。 齊淮陽起身湊到白玉陽耳邊道:“尚書大人,不如今日先審到這里?!?/br> 白玉陽忍著惱意下了他的臺階,喝道:“還押?!?/br> 鄧瑛被校尉帶回詔獄,在獄門前遇見了將從刑室出來的張洛。 張洛側身讓到一邊,示意校尉先帶鄧瑛進去。 二人插肩時,鄧瑛頓了頓腳步。 校尉喝道:“磨蹭什么,往前走?!?/br> 張洛回頭看了一眼鄧瑛,平聲道:“有話對我說嗎?” 鄧瑛搖了搖頭,“不敢?!?/br> 張洛對校尉道:“你們松開他?!?/br> “大人……這……” “松開,我親自押他進去?!?/br> “是?!?/br> 校尉松手后退,張洛抬手一把捏住了鄧瑛的鐐銬,“走吧?!?/br> 兩個人一前一后地在獄道上行走,張洛忽道:“你之前說對了?!?/br> 他說著笑了一聲,“我的確懲戒不了楊婉?!?/br> 鄧瑛抬起頭,“大人見過她了?” “嗯。不過,我仍然有一件事不明白?!?/br> 他說著頓住腳步,轉身看向鄧瑛, “你明明是一個私吞學田的罪人,你憑什么配得上她的喜怒哀樂?!?/br> 鄧瑛咳了一聲,垂下手臂,“我也不想吞學田,甚至不想做這個東廠的廠督。如果父親不犯大法,我寧可跟著我的老師,在泥石堆里修一輩子的皇城?!?/br> 他說著蒼白地笑了笑,“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說我配得上楊婉,我對她的愛意,本來就是罪人的愛意。她給了我第二條命吧……” 他一面說一面捏起垂在膝前的鐵鏈,抬向張洛,“我愿意這樣活著,是因為我對楊婉還沒有貪夠。學田案結,也許我會死,這個結局,我當年替司禮監擔罪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只是我原來以為,我死前會和桐嘉書院的人一樣,但是我沒想到,你竟然沒有那樣對待我?!?/br> 張洛道:“陛下讓把你當成罪奴來審,但我這里,當你是個犯官?!?/br> “張大人?!?/br> 鄧瑛喚了他一聲,“為何如此?!?/br> 張洛轉過身,“因為我答應了楊婉,要保全你的衣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