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128節
說完又問道:“你沒問過他嗎?” “問過,他不說?!?/br> 楊倫抬起頭,朝頭頂的葉陣看去,“你覺得很可惜?” 楊婉搖了搖頭,“不可惜?!?/br> 她說著順著楊倫的目光看去,“你看他在這條路上走得多好,當初舉薦他,你現在不后悔吧?!?/br> “其實有一點后悔?!?/br> 楊倫垂下頭,“我如今不知道該怎么救他?!?/br> “拖?!?/br> “拖有用嗎?” “有?!?/br> 楊婉直起身,“拖過今年夏天,到了秋天就有轉機?!?/br> 楊倫側頭看向楊婉,“什么轉機?!?/br> 楊婉沒有明說,“反正就是有轉機。他的態度好,人也溫順,刑部的人不至于立刻就要他死吧?!?/br> “不至于?!?/br> 楊婉應道:“那你們可以先給他判罪,死罪也行,但不要立決。這樣你們就可以清學田,推新政了。如果可以,判了罪之后,看能不能把他接到刑部關押,不過不行也沒關系,司禮監的把柄還在他手上,陛下的名聲也在他身上,他們不會讓張洛對他過度用刑?!?/br> 楊倫道:“你真的有把握嗎?拖到秋天?!?/br> 楊婉點了點頭,“有,至少比這次有把握?!?/br> “好,我信你?!?/br> 楊倫直起身,“我現在就去見白玉陽?!?/br> 楊婉忙追道:“哥,以后有事我會提前跟你說的?!?/br> 楊倫回過身,“不用了,經過這件事,我不得不相信,你已經不是從前的婉兒了,你要做什么,可以自己做決定?!?/br> “我……” 楊婉捏著袖口猶豫。 楊倫徑直問道:“有什么不好跟哥哥說的?!?/br> 楊婉抿了抿唇道:“我想跟哥你坦白一件事?!?/br> 她一面說一面低下了頭,“其實,自從我摔下南海子以后,以前的事,我就都記不得,我……” 她說到此處有些心虛,逐漸放輕了聲音“我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對待哥哥,還有家里的人,這兩年我做得很不好,老是跟你吵,還經常罵你,做一大堆讓你擔心的事,你……能不能原諒我?” 楊倫解開馬繩,回身道:“沒關系,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哥當時都只希望你能活著,哪怕找到你之后,哥要養你一輩子。而你現在不光活著,你還救這么多人?!?/br> 他說著目光一動,“哥以你為榮?!?/br> 楊婉聽完這句話,不禁心頭一松,她迎上楊倫的目光,沖他點了點頭,“我也是?!?/br> 說完捏起拇指和食指伸向楊倫,向著他比了一個心,“加油啊,大刀闊斧推新政,不必有后顧之憂?!?/br> 楊倫翻身上馬,“我要你說?!?/br> 他說完又學著楊婉的樣子捏起了食指和拇指,“這啥意思啊?!?/br> “比心?!?/br> “什么?” “就是表示我很喜歡哥哥你?!?/br> 楊倫忍不住抬起了唇角,“我告訴你,不管你有多喜歡鄧瑛,我都是你哥,你以后要是再因為他罵我,我就他跟你……不是,我就跟他翻臉?!?/br> 楊婉立在馬下笑道:“我不會了,等他出來我跟你一起罵他?!?/br> “哼?!?/br> 楊倫哼笑了一聲,“你會讓我罵他?” “我會,真的!我們找一天,把他摁在凳子上,咱倆一人站一邊,你一句我一句,不把他罵認錯不罷休,他這次把他自己丟到詔獄去,真的有點氣人?!?/br> 楊倫被楊婉給逗樂了,低頭道:“行了,你的話鬼都不信?!?/br> 他說完正色道:“對了,提審鄧瑛的時候,我可以私下見他,你有沒有什么話,需要我帶給他?!?/br> 楊婉道:“那你告訴他,諸君平安,我亦平安。讓他……多睡覺,注意飲食?!?/br> “就這些嗎?” “嗯?!?/br> 楊婉點了點頭,“就這些,來日方長嘛。等他回來,我準備陪他在護城河值房那邊養一段的時間,讓他臥床休息一個冬天,好好治一治他的腿傷,再調理調理他的身子。殿下被停了俸,不能給他賜藥了,到時候,可能要請你幫我找一些藥,嗯……錢我會讓清波館的掌柜給你?!?/br> 楊倫看了一眼清波館的大門,“你準備把這個書館開成什么樣子???” 楊婉道:“今年的春闈的書坊考市,只有我清波館是賺的,明年我要買下對面的寬勤堂?!?/br> 楊倫不禁笑道:“你啊,是怎么想到做這些書本生意的?!?/br> 楊婉笑道:“因為我也是讀書人,讀書人嘛,就得靠書本吃飯?!?/br> 第113章 月泉星河(一) 我妹讓你多吃點,長點…… 貞寧十四年的春闈如期而至。 禮部尚書釋奠先師孔子之后,禮部下轄的巡綽監門、以及搜檢懷挾的院吏們,立即開始迎考生入貢院。 清波館的人在春闈前剝了個通宵的堅果。 伙計們都很困惑,一面做活,一面問掌柜的,“東家讓我們剝這些做什么?!?/br> 掌柜親自抗來一袋子果干道:“把這些混起來。然后分成小堆,拿油紙包上,東家說了,這叫……什么每日堅果。每日吃一包,什么……頭腦清晰……文章好……” 伙計們道:“咱們東家可真有意思,不過掌柜,這么多咱們都給誰啊。咱們能留些嘛?!?/br> “給咱們東家救的那些學生們帶著,這不要入貢院了嘛?!?/br> 伙計們笑道:“那我寧可不吃,我定是蹲不住那號子?!?/br> 這話雖然是打趣,意思倒也很實在。 大明的會試與鄉試一樣,一場三日,考三場,總共持續九日??忌鷤內肓颂柹嵋院?,號門便會全部鎖閉,九日中的吃喝拉撒都在那間號房里。除非京城地震,不然號門是絕對不會開啟的。 貢院如牢獄,在滿城吹落楊花,四處花艷鳥喧的時節,年輕人們入仕前最后的一場“自囚”至此開始。 與此同時,刑部與北鎮撫司對鄧瑛的會審,也在京城的另一處“牢獄” 里擺開了堂面。 這日一早,楊倫在廣濟寺門口的攤子上胡亂吃了一碗餛飩,走進鎮撫司衙門的時候,白玉陽和齊淮陽兩人已經到了,但張洛還沒有出來,堂上擺著茶,刑戶二部的堂官皆站在堂外,見楊倫走進來,紛紛讓道作揖。 楊倫跨進正堂,徑直對齊淮陽說了三個字,“關門審?” 齊淮陽正端著茶與白玉陽說話,陡聽楊倫這么一問,手里的茶盞險些翻了。 他忙穩住盞身,起身與楊倫見禮,“自然要閉門審,已經與鎮撫司說過了?!?/br> 楊倫看了一眼天色,轉身便往后衙走。 齊淮陽追道:“楊侍郎,我們在這邊議鞫綱呢,你不一起看看嗎?” 楊倫回頭道:“鎮撫司這幾日的案供送出來了嗎?” 齊淮陽搖頭,“尚未,催要過幾次了?!?/br> 楊倫道:“那你們議什么,我這就進去要?!?/br> 他說完便跨進了后堂。 鄧瑛此時已經被從詔獄里提了出來,暫時押在后堂的廡房內。 楊倫是此案的審官,鎮撫司的校尉沒有道理在審前阻止審官問詢人犯,見他過來,只說了一句,“侍郎大人,這里味道怕是不大好?!?/br> 楊倫道: “無妨,開鎖?!?/br> 校尉替楊倫打開房鎖。 楊倫站在門外沉默了須臾,這才抬腿推門,跨進廡房。 房內只有兩張凳子,一張桌子。 鄧瑛坐在桌邊,正捧著一碗水在喝。 廡房的門被楊倫推開,雪亮的日光一下子落在他膝上,他下意識地將腿往邊上一避。 抬起一只手遮住光,朝門前看去??辞鍋砣耸钦l方露了一絲笑容。 “是你啊?!?/br> 看守他的校尉喝道:“見審官還不跪下?!?/br> 鄧瑛被校尉一喝斥,忙應道:“是?!?/br> 楊倫見鄧瑛要起身,立即拉下臉,轉身沖校尉道:“你出去,本官要自己問他?!?/br> 說完沖鄧瑛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坐著。 校尉被楊倫硬攆了出去,廡房的門被合上,堂內的光線再度暗了下來。 楊倫回過身看向鄧瑛,他穿著發灰的囚衣,半截手臂露在外面,人比之前又瘦了一些。 “你喝你的水,別看我進來就不知道做什么了?!?/br> “也不敢喝多了?!?/br> 鄧瑛說著放下水碗,鐐銬堆疊在桌面上,稀里嘩啦地響。 楊倫走到鄧瑛對面坐下,“一早吃東西了嗎?” 鄧瑛笑道:“你堂審前專門過來看我,就為問我今早吃沒吃啊?!?/br> “你以為我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