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103節
“多了”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卻硬生生地逼回了白玉陽后面的話。 貞寧帝看向被人押下金臺的鄧瑛,傾身問道:“廠獄中還有多少案未結?!?/br> 鄧瑛跪答:“回陛下,還有十三案未結,其中四案是北鎮撫司移送,可在臣受審時反移回北鎮撫司?!?/br> 貞寧帝道:“那余下的九案呢?!?/br> 校尉松開鄧瑛的手臂,由他伏身請罪,“臣愧對陛下?!?/br> 貞寧帝看向白玉陽,“連杭州的解運使都要押解進京,那杭州的戶務官員豈不是要拿空了,這還如何為新稅行政???” 他說著掃了一眼在站的戶部官員以及出班的白玉陽。 白玉陽應忙道:“臣思慮不周,但私侵學田罪不容赦,還請陛下準臣等嚴查?!?/br> 貞寧帝站起身,提聲壓住白玉陽的聲音?!半奘裁磿r候說不準你們查了?” “是,陛下圣明?!?/br> 貞寧帝笑了一聲,“朕給你們個法子?!?/br> 他說著走至金臺邊沿,俯看眾臣。 “胡藍(1)兩案之后,各科部官職懸空,太祖帝令罪官‘戴死罪、徒流辦事’?!?/br> 此話一出,眾臣面面相覷,但礙于日朝的禮儀規范,不敢議論。 胡案藍案,分別指的是太祖時期的胡惟庸案和藍玉案子,這個兩個案子前后殺了幾萬人,各科部的官員幾乎損了一半,政務羈押,各部一時無法正常運轉,于是,太祖帝命罪官‘戴死罪、徒流辦事’,很多已經判了死罪被關押在監獄里的官員又被拎了出來,披枷帶鎖地在衙門辦公。等手頭的事了結以后,該送回關押仍送回關押,該殺的也一個不漏地拖到了菜市口。 貞寧帝在這個時候援引這個先例,白玉陽等人皆措手不及。 “朕的意思是,學田案刑部來審,你們可以提審鄧瑛,但罪名沒有審定之前,東緝事廠的事務仍由鄧瑛兼辦,杭州的戶務官員也是一樣,罪名議定之前,皆待罪辦事,眾卿可有異?” 金臺下無人敢應聲。 貞寧帝自續道:“既無異,接著聽戶部的部議,把兵部將才呈上來的奏章也發還下去,著通政司念來聽?!?/br> —— 這一日的常朝曠日持久,一直到正午時分才唱“散”。 校尉將鄧瑛交給了刑部的差役,走五鳳樓的右掖門出去,楊倫從后面跟上來,喚了鄧瑛一聲。 鄧瑛回過頭,兩人相見各自沉默。 刑部的差役道:“楊大人,我們還得辦差,您……” “我與他說幾句話?!?/br> 差役們應聲退了十步。 鄧瑛轉過身對楊倫道:“你看懂陛下的意思了嗎?” 楊倫點了點頭,“我懂了,陛下還是不肯動司禮監?!?/br> 鄧瑛道:“如果你們不牽扯杭州那一批官員,我可以認學田的罪,將這件事情了結在我身上,但是現在看來,不牽扯杭州是不可能了,那些人走得都是司禮監的門路,你要提醒刑部,查這些的人,不能查得太干凈?!?/br> 楊倫捏拳嘆了一聲,“他們不會聽我的,還有,一旦他們聽了我的,內閣在六部的信譽頃刻之間就會蕩盡。鄧瑛,我希望你明白,老師未必舍得親自寫彈劾你的折子,但他身為內閣首輔,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內閣被東林人掛在城門上罵?!?/br> 鄧瑛垂下眼,半晌方點了點頭。 “我心里明白,但是,你們要堤防司禮監的反戈?!?/br> 楊倫喝道:“他們能怎么樣,我和老師都是堂堂正正在朝為官的人?!?/br> “你們是,你們底下的人呢?族中的人呢?” 他聲音一沉,“我曾經不也是堂堂正正在工部做官的人嗎?結果呢?也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br> 楊倫望著鄧瑛的面容,一時啞然。 鄧瑛嘆了一聲,“楊子兮,幫我跟白玉陽求情,不要把我長時間地困在刑部大獄,我在外面,還能跟詔獄制衡一二,若司禮監反彈劾這次彈劾我的官員,你們內閣不至于完全被動?!?/br> 楊倫道:“難道司禮監敢彈劾老師?” “白大人雖在病中,但這一本奏章是他起筆寫的,這就……” “該由我來寫的!” 楊倫打斷鄧瑛,“我早該想到,我不寫就是逼老師寫?!?/br> 鄧瑛輕道:“都一樣?!?/br> “能一樣嗎?我尚年輕,老師已經是古稀之人,如今又病重,經得起什么折騰?!?/br> “楊子兮你冷靜一點,我掌東廠這么久,三司我牽制不了,你們自己想辦法,但是只要是落在詔獄里的案子,我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br> 楊倫抬頭凝著鄧瑛的眼睛?!皷|廠是陛下拿來震懾我們的,你用來救我們,你自己怎么辦?” 鄧瑛笑了笑,“這是我的事?!?/br> 楊倫喝道:“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樣做,就能逼著老師認可你?!?/br> “那你要我怎么做?” 鄧瑛迎風抬起頭,“老師認不認我,我早就沒有執念,但我不是一點知覺都沒有,你明明知道我心里的想法,為什么還要對我說這樣的話?!?/br> “我……” 楊倫心里有些后悔,低頭看向鄧瑛的手腕,岔開了將才的話題。 “他們現在帶你去刑部,是要做什么……” “戴死罪、徒流辦事,還能做什么?!?/br> 鄧瑛抬起手,“無所謂,只要不關著我,鎖就鎖吧?!?/br> “媽的?!?/br> 楊低罵了一聲。 鄧瑛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不要露情緒?!?/br> 楊倫壓低聲道:“你這樣怎么在宮里生活?難道又要累我meimei?” 鄧瑛聽他提起楊婉,垂眼沉默。 楊倫咳了一聲,轉話道:“她最近買下了之前被張洛查封的清波館,館內的收益不能入宮,暫由我的妻子代掌,你幫我問問她,她需不需要,若是需要你就替帶進去?!?/br> 鄧瑛笑笑,“你這就是多此一問,她在承乾宮,衣食都是最好的?!?/br> 楊倫喝道:“那你呢!身子不要了?她還要照顧小殿下,怎么得空天天照顧一個帶著鐐銬的人?你拿錢去給哪些閹童,讓他們照顧你的起居,不準累我meimei一個,否則我下回見到你,一定揍你?!?/br> 一大片風從二人身旁吹過,吹起二人身上厚重的官服。 兩個人同時想起了楊婉的面容,一道沉默了下來。 良久,鄧瑛才輕聲道:“子兮,我在廣濟寺的那一間房子是留給楊婉的,我知道,我現在這個處境,必會被刑部抄家,要保住它很難,但我還是希望你幫我想想辦法?!?/br> 楊倫聽完這句話,心中忽然猛地一抽。 他平時并不算一個在情愛一事多敏感的人,可是聽到鄧瑛要給楊婉宅子,他卻如同被冷水澆頭,心頭猛得生出一陣惡寒 ,不自覺地捏著袖子,牙齒齟齬,“你們到底怎么了,你為什么要給她宅子?!?/br> 鄧瑛咳了兩聲,“我沒有別的留給她?!?/br> “我問你為什么無緣無故要留東西給她?” 鄧瑛沉默地看著地面。 楊倫脖子上的經脈逐漸暴起,握拳朝鄧瑛逼近幾步,“鄧符靈!我在問你為什么要無緣無故地給她宅子!” 鄧瑛仍然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令楊倫渾身顫抖,他偏頭看的著鄧瑛,喉嚨里逼出來的聲音很是尖銳,“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忘了你兩年前對我發的誓了嗎!” “子兮,我……” 鄧瑛一個“我”字還沒完全說出口,臉上就狠狠地挨了楊倫一拳。 這一拳楊倫使了八分的力氣,鄧瑛幾乎站不住。 十步之外的差役看到這個場景連忙上前來將鄧瑛架起,對面又有門上當值的內侍上前,幫著拉開楊倫。 “楊大人,鄧督主,這是在鼓樓下面,二位不得失儀啊?!?/br> 楊倫雖然被人拽著,但眼中卻如有火燒,他甩開內侍走到鄧瑛面前,切齒道:“別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諒你,但是鄧符靈,那是我的親meimei,你怎么敢……” 鄧瑛抬手摁了摁面上的傷,“我一生都無法償還?!?/br> 楊倫聽完鄧瑛這句話,不由閉上眼睛,指節捏得發白。 喉如吞炭,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轉身便往掖門走,走出掖門,便在寒風里又硬生生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差役待楊倫走遠,才問道:“鄧督主,您沒事吧?!?/br> 鄧瑛搖了搖頭,“沒事,走吧?!?/br> —— 護城河邊的值房內,楊婉醒來的時候,日已漸西。 她忙返身坐起來揉了揉頭發。李魚端著水進來,放在門口,探了個頭在門口看她。 “你總算睡醒了?!?/br> 楊婉穿鞋下床,“你進來吧?!?/br> 李魚這才推門進來,“你是不是病了?!?/br> “???” 楊婉攏著頭發站起,“怎么這么問?” 李魚道:“我看鄧瑛病的時候,也這樣睡,什么都不吃?!?/br> 楊婉看了看外面,“御門朝結束了嗎?” 李魚點頭,“結束了一會兒了?!?/br> “鄧瑛呢,怎么還沒回來?!?/br> 李魚嘆了一口氣,“他被刑部帶走了?!?/br>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