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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玄幻小說 - 高陽古今小說集(共六冊)在線閱讀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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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答道,“想必嫂嫂是直心腸的人?!?/br>
    “正是,正是,她就是心腸直?!?/br>
    說到這里,只見簾子一閃,探出一張臉,灶下出來,臉上紅馥馥,頭上灰蓬蓬,系著條青布繡花圍裙,正撈起一半在擦她那雙濕淋淋的手。只就是那雙鳳眼,流轉生光,石秀頓覺眼前一亮,待定睛看時,那婆娘已縮了進去。

    “啊呀!有生客在這里!”巧云又嗔她父親,“也不先說一聲,這等灰頭土臉,怎么見得人?”

    一父一夫都知道巧云的脾氣,平日最講究衣飾,出門一趟,梳妝好了,還得照上好幾遍鏡子,叫迎兒左看右看,亂了一根頭發都不依。這時料她不肯與石秀相見,楊雄便對潘公說:“且自由她,先請兄弟到爹屋里去坐?!?/br>
    “也好!且叫迎兒點了茶來吃了再說?!?/br>
    三個人在潘公屋里坐定,迎兒點了一盞荔枝圓眼湯待客,接著又是兩盤點心,一盤棗子蜜糕,一盤綠汪汪的艾餃,是清明前后的應時小食。

    “蜜糕是巷口賣的,不中吃!”迎兒也頗為應酬,“自家做的艾餃是rou餡兒的,客人嘗一個看?!闭f著,夾了一枚放在朱紅碟子里,移到石秀面前。

    “多謝大姐!”石秀站起來說。

    “你休叫她大姐,只叫迎兒!”潘公又對迎兒說:“往后你叫三郎,不是客人!”

    “是了?!庇瓋汉?,福了福,重新叫一聲,“三郎!”

    照常理,該當有個見面禮,哪怕一百錢拿紅紙包一包,也是個道理。無奈石秀衣袋里只得十來文錢,只好紅著臉答道:“不敢、不敢!”

    他人生得雄偉,卻偏有這靦腆模樣,迎兒看得有趣,只倚著門不走。楊雄看不過,便即喝道:“你不回廚房去,在這里做甚?走、走!”

    一頓吆喝,把迎兒攆走,潘公便勸楊雄:“迎兒也大了,不宜這等大呼小叫?!?/br>
    楊雄欲言又止,終于答聲:“我曉得?!?/br>
    話是如此,楊雄到底還是忍不住要說——自然是說迎兒,每每見她好倚著門框,張望行人,縱然不曾露出嬉嬉笑笑的輕狂樣兒,畢竟不是良家婦女的行徑。

    “等我來說她?!迸斯恰安粏〔幻@,不做阿家翁”的口吻,“俗語道得好,‘女大不中留’,你頂不得真。眼開眼閉個兩三年,有相當人家,把她嫁了出去,也是主仆一場?!?/br>
    他們翁婿論家常,石秀插不進口去,只是這樣在想:楊雄和潘公說話都無避忌,這就是拿自己當一家人看的證驗。轉念到此,心中安慰,所以雖是與己不相干的閑白,也能聽得下去。

    迎兒倒又來了,大概是受了楊雄呵責,有些賭氣的模樣,一手掀開簾子,垂著眼說:“大娘來了!”

    這一說,石秀首先站起來,垂著手站著等候。巧云人未進門,先來一陣香風,自然是頭光面滑,打扮過了,身上是家常衣衫,只以剪裁得十分稱身,又壓熨得挺挺括括,看上去越顯得俏麗。

    石秀不敢多看,躬身說道:“嫂嫂請坐,待我拜見?!?/br>
    “休客氣?!鼻稍菩τ卮鹆诉@一句,轉臉看她丈夫,“這位叔叔是——”

    “我新結義的兄弟,姓石名秀,行三。你們叔嫂平禮相見吧!”

    “平禮好,平禮好?!迸斯B聲接口。

    于是石秀唱個大喏,巧云福了一福。見罷了禮,楊雄又說:“我與爹說過了,邀了兄弟家來住。我早晚在衙門里當值,家中不愁沒有人照應了?!?/br>
    “這自然好,只怕粗茶淡飯,委屈了叔叔?!?/br>
    “嫂嫂!”石秀摸著自己的粗糙衣服,窘促異常,很吃力地說道,“嫂嫂若當我是客時,便是攆我走?!?/br>
    “言重、言重!”潘公說,“女兒,你且去開飯燙酒,我有個計較,正好與三郎商量?!?/br>
    潘公又想到了開rou案——這行買賣,說大不大,說小著實不?。和缊鲂栌靡幻婪?,兩名手下;作坊里得有一個好上灶,洗刷燒火的兩三個粗漢;rou案上要有三五個人cao刀、闊切、片批、細抹、頓刀。生熟rou切割的花樣甚多,人少了主顧等著不耐煩,這買賣便做不開;若是生意熱鬧,不獨算賬忙中有錯,還怕刀手收了主顧的錢,順手往油圍裙里一塞。潘公盤算了多少遍,要開rou案,別的人都容易找,就這賬臺上,必得有個自己人照料,看石秀誠懇能干,正當借重。

    潘公提到此事,石秀笑一笑說:“說起這個行當,我倒略知一二?!?/br>
    事情如何不管,光是此時談論,潘公便有遇著知音之喜?!霸醯??三郎!”他問,“你也做過我的同行?”

    “先父原是cao刀屠戶?!笔阏f道,“后來先父亡故,我才跟了先叔販賣牲口?!?/br>
    “如此說,你也殺過豬?”

    “豬不曾殺過,只是看得多了。自小吃屠家飯,如何不省得這個勾當?!?/br>
    “這一說便成功了?!迸斯膊豢裳?,“原不需三郎親自下手,凡百行業,是內行便欺不得你,我只請三郎替我監督上下,用眼不用手就是了?!?/br>
    “潘公這等說,我理當效勞,幾時動手,只管招呼我!”

    “說做就做,明日便動手?!?/br>
    潘公是夙愿得償,石秀則正愁著吃閑飯不成名堂,難得有此一行自己用得上勁的行業好做,自然歡喜。這一老一少心都熱辣辣的,恨不得即時就開起張來。楊雄卻認為不必如此心急,便即勸說:“爹!這是你七分消遣,三分生意,從從容容地來,過累了倒不好了。再說我與我兄弟先吃幾日酒,得要暢暢快快敘他一敘?!?/br>
    “依你、依你!”潘公性情隨和,看著石秀說:“明日先喚裁縫來與三郎做衣服?!?/br>
    第二天楊雄先取了兩身舊衣服,與石秀換了。等衙門里事完,帶著他出門,與相好朋友去吃酒閑逛。潘公便叫他女兒上街剪布,迎兒去喚裁縫,自己在家支好了案板等。裁縫來了,布也有了,先做幾條rou案上刀手用的作裙,等石秀回家,量了身材,趕著做了一領夾衫,又置辦了全新的靴帽。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穿戴一新的石秀,一洗寒酸,越顯英俊,惹得迎兒暗地里更不住眼地看了。

    連著逛了三日,石秀自己開口:“今日起始該弄正經了,潘公,我先與你開起單子來,置辦動用生財,你老人家上市托‘行老’雇做手?!?/br>
    于是分頭辦事,極其順當,置起大紅大綠、掛滿明晃晃鐵鉤的rou案子,大大小小的砧頭,打磨了許多刀杖,作坊里打造一口三眼灶,安上能煮整頭豬的大鐵鍋、水盆托盤……一應俱全。后園里做了豬圈,先趕了十幾頭豬養著。等做手、伙計、學徒雇好,看看諸事齊備,選定四月初一是個黃道吉日,堂堂皇皇開起一爿“潘記rou行”。鄰舍親友,都來掛紅賀喜,熱熱鬧鬧吃了一兩日酒。

    生意做得極其興旺,不消半個月,“潘記rou行”的招牌,已是薊州城里通城皆知。說楊雄的面子、潘公的人緣,招徠遠近,自然不錯;只是交情只能賣一次,沒有石秀,主顧不會樂意日日上門。

    他是內行,又肯盡心,每日半夜里起身,幫著殺豬,照看爐灶,督促小徒弟卸排門開市。一早晨坐在柜臺里,耳聽六路,眼觀四方。有些主顧格外精明,爭多嫌少,挑精揀肥。刀手的脾氣有好有壞,脾氣壞的少不得起了爭執。遇著這時候,石秀總是搶在前頭,賠不是,說好話,寧愿自己委屈,不肯教主顧恨恨說一聲:“再也不上你家的門?!币虼?,都說“潘記”那個長大漢會做生意。

    再有一等是閑漢潑皮,到哪里都要占便宜,三文錢往案板上一丟,大剌剌說一聲:“切一斤醬肘子來!”三文錢一兩都不夠,如何要一斤?到這時候,就更要石秀出面。

    “我奉送一斤!三文錢請收了回去?!?/br>
    他用兩個指頭夾著三文錢送到那人面前,若是能抽得回去,一斤醬肘子照送不誤。不然,也就用不著他再說什么,自己知趣,踅了轉去,下次想吃醬肘子,備足了錢來。

    到得午后,歇一覺起來照料晚市生意。吃了晚飯算賬。錢陌行市,各處不同,魚rou菜市,照汴京的規矩,七十二文算一百,疊齊了用繩子一串,一天幾百串的進出,都歸巧云點數,掌管鑰匙。

    生意越做越興旺,起得更早,歇得更晚,四更天動手,日中吃午飯,工夫隔得太長。潘公厚道,說是辰、巳時分添一頓點心,兩個大饅頭,一碗碎rou湯。潘公是在里頭吃,石秀在外頭,一樣吃“官中”的大伙。

    吃到第三天出了花樣,迎兒提個金絲竹籃,笑盈盈地走到柜臺邊放下,揭開籃蓋,里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鹵鴨索粉湯,一碟六個梅花包子,一小碟醬菜。

    “這是做什么?”石秀問道。

    “潘公教送來與三郎點饑?!庇瓋河终f,“本街上人送的,東西多,天氣熱,不吃,壞了罪過?!?/br>
    聽得這樣說,且又是“長者之賜”,石秀便拈起筷子吃了?;镉?、小徒弟走過去看一眼,走過來又看一眼,不知是看迎兒,還是看他吃點心。石秀極不自在,吃到一半,再也吃不下了。

    “你收了回去!”

    “怎的不吃完了它?”

    “莫多問!”石秀不悅,“你只收了去就是?!?/br>
    到晚來收市,做手伙計各自回家,小徒弟在店堂里搭鋪睡覺。石秀吃了飯,點起一盞油燈算賬,算盤打得飛快,滴答滴答的清脆響聲與小徒弟的鼾聲相和,更深未休。

    “三郎!”潘公探進頭來,“怎的還不曾算好?”

    “有筆賬對不攏,差四錢五分銀子?!?/br>
    “明日再算?!迸斯f,“就對不攏,不過四錢五分銀子,隨它去?!?/br>
    “這話,潘公你說錯了!賬目要清楚,哪怕一文錢也不能算錯?!?/br>
    “賬就是奇怪,越算越糊涂,索性丟下,明日覆一覆,自然明白?!迸斯皇謥硌谒馁~本,“累了一天,再不歇歇,四更天如何起床?來,來!你去洗了澡,后院里乘乘涼,我還有話與你說?!?/br>
    老人家如此體恤,石秀不忍拂他的意,鎖好賬本,將十幾串錢提了,來到后面。潘公忽然想要吃瓜,自己取了十來文錢,由后門走了出去。石秀是照例交錢,在楊雄臥房窗下喊道:“嫂嫂!”

    “是叔叔?”巧云在里面應聲。

    “是我?!笔阏f,“來交錢?!?/br>
    “請等一等!”

    等不多時,窗里一盞半暗不明的油燈突然被剔得極亮,新糊的雪白窗紙上,映出一條黑影,恰是側面,凹處凹,凸處凸,玲瓏剔透。石秀一看心里就如火燒一般?!霸瓉砩┥┰谙丛?!我停停再來!”一面說,一面急急走了開去。

    一走走到后門外,清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心頭那條影子卻抹不掉,掉轉身來待又進門,一只腳跨在門檻上,不免自問:“進去做什么?”

    就這一下,腳步停住了?!笆阊绞?!”他心中自己對自己說,“你若是條漢子,就把腳抽回來。這只腳再踏進去,就不值半文錢了?!?/br>
    抽是抽回來了,費的勁著實不小。等抽腳出來,石秀寬慰無比,深深透了口氣,就門旁一塊大石頭坐下,預備等潘公買瓜回來,一起進門。

    “叔叔!”

    突如其來這一聲,石秀吃了一驚,轉身看時,影綽綽是巧云的影子。

    “怎的一個人坐在門外?”

    石秀不便說實話——說了倒顯得自己的心眼兒臟了?!伴T外涼快些?!彼f,“嫂嫂得閑不得閑,就請把錢收了去?!?/br>
    “得閑?!鼻稍拼鸬?,“跟我來?!?/br>
    于是石秀提著錢,跟巧云走了進去,一個在前,一個在后,在前的不斷回頭,在后的只是低頭。巧云回頭是照顧石秀,口中不斷在說:“走好!這里有個坑。我是走慣了的;走不慣的,這黑頭里會摔跤?!?/br>
    每一回頭,便有隱隱一陣香味,有時有,有時無,縹緲不定,越發會令人興起探索之心。然而一念甫動,隨生警惕,所以石秀只是把頭低著。

    她啰唆得多了,石秀不免回答一句:“嫂嫂,你走好!我自會當心?!?/br>
    “原來你也會說話,我只道你是啞巴!”說了這一句,笑一笑,巧云又正正經經地問,“叔叔,你不愛多說?”

    “是!”石秀答道,“多說無用!”

    “男子漢原該如此!我就看不慣那只會說嘴的,‘賣嘴的郎中沒好藥’?!?/br>
    石秀不理她,看看到了,他站住腳說:“嫂嫂,你去開門,我好放錢?!?/br>
    “噢!”她將手往腋下一摸,邊走邊說,“待我去取鑰匙?!?/br>
    到得她臥房中,只聽嘟哩嘩啦抽斗的聲音,好半天不曾找著。

    “咦!會到哪里去了呢?迎兒這個死丫頭,偏又不知道游魂游到哪里去了!”這樣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石秀聽她在里面喊,“叔叔,你幫我尋一尋?!?/br>
    石秀剛要起步,驀地里警覺?!奥龑?!”他說,“我在這里等?!?/br>
    “一時尋不著,又待如何?”

    “既如此,我明天一總來交?!?/br>
    說完,石秀轉身就走,恰又聽巧云在喊:“尋著了!尋著了!”

    石秀便站住腳,只見巧云一手持著一串鑰匙,一手持著燭臺,出得門來,將燭臺隨手交了給石秀。等他接了,她便翻檢鑰匙,那一串鑰匙,總有十來個,尋起來也得有些工夫。

    是真的尋不著,還是怎么……巧云就著燭火,越湊越近。石秀仿佛覺得像著火似的,渾身發熱,斜著眼往下看去,只見巧云穿一件月白薄紗衫,隱隱現出一片銀紅,自然是她的肚兜,系得極松,以至該凸的地方越發看得清楚。他這會兒極其為難,不能撒手就走,卻又在那里站不住,只是極力調勻呼吸,要裝得見怪不怪、從容自在的神態。

    就這顛三倒四、神魂不定的當兒,不知怎么,一串錢掉了下來,正砸在石秀腳背上,疼得他平地一跳,齜牙咧嘴地吸氣,幾乎把個燭臺都撒了手。

    當然,心里那些亂七八糟、自己都無法去究詰的念頭,也就此一掃而空,仿佛從云山霧沼中一下子跳了出來,俯視全局,清清楚楚看出來,差一點中了巧云的圈套。

    巧云哪里想得到他的心思,一半做作,一半也真的心疼?!霸醯?,怎的?”她著急地喊著,蹲下身子去,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要替石秀去揉疼處。

    “嫂嫂!”石秀沉下臉來,“請尊重!”

    話不客氣,聲音更不客氣。巧云一驚,站起身來,退后兩步看石秀,只見他面凝嚴霜,倒像哪個得罪了他似的。

    “叔叔!你——”她驚疑不定,“怎么了?”

    “沒有什么!‘男女授受不親’,休來碰我!”他把燭臺和十幾串錢都放在地上,“你自己收了吧!”

    這一走,丟下了哭笑不得的巧云百思不得其故。莫非是個瘋子?她這樣想著,便不敢再去招惹石秀,自己開了門收錢,累得氣喘吁吁,走了好幾趟才得完事。

    錢是搬完了,心頭卻還撇不開石秀,一個人坐在后院里,越想越氣憤?!昂靡粋€不識好歹的東西!從此以后休理他!”她這樣恨恨地自語。

    不防潘公正買了瓜回來,聽見了詫異?!扒稍?!”他問,“你在說哪個?”

    巧云微微一驚,將自己的話想了想,也不必賴,但自然不會說真話?!斑€有哪個?哼!”她做笑著說,“三天飽飯一吃,就自己識不得自己?!?/br>
    “莫非是三郎?”潘公問,“怎的?”

    “說是來交錢,我取鑰匙略慢了些,他不耐煩了,拿十幾串錢摔在地上,發脾氣走了。世上哪有這個道理?”

    “這,不會吧?”潘公遲疑地說,“三郎不是這樣的人?!?/br>
    “莫非我撒謊?你自己問他去!”巧云說說又來了氣,霍地站起身來,管自回了臥房。

    潘公納悶兒??礃幼?,女兒說的話不假,卻又猜不出石秀何以如此。想要問一問,怕是非越惹越多;要不問,又放心不下。思前想后半天,決定只當不知其事,該怎么做還是怎么做。

    “三郎!”他喊,照原來的意思,有句話要跟石秀說。

    “潘公!”石秀走了來問,“你老人家買瓜,怎得去了老半天?”石秀的聲音懊惱——也難怪他,如果潘公早回,就不會有剛才那一番波折。

    潘公倒奇怪了,怎的兩個人說話,都是這等不中聽的語氣。想一想,是了!大概總是女兒脾氣驕縱,言語之間說了重話。石秀是條漢子,樣樣都好,就是受不得委屈,這號人物的習性是吃軟不吃硬。少不得自己來賠個笑臉,揭過這一篇去。

    “三郎!”他真的堆起了笑容,“凡事看我薄面,休與我那女兒一般見識。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莫非還把婦道人家的長言短語記在心里?”

    這一說,石秀倒覺慚愧了,卻也無言表白,低著頭尋思,如果巧云知難而退,猶可相處。這樣賣弄風情的勾當,再來一回,就不能不另作打算了。

    “三郎,你怎的不言語?”潘公又說,“我在想,你另添個人如何?”

    石秀倏然抬眼,心里一連七八個念頭閃電般過去,勾起陣陣疑云?!芭斯?,”他說,“這話是怎么說?”

    “我看你實在太辛苦,起早落夜,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真正的于心不安。生意是做開來了,算一算也著實有些賺頭,你的一份我現在不給你,替你留著,成家立業,也是你們弟兄結拜一場——如今不妨添一個能寫會算的,做你的幫手?!?/br>
    這倒是自己多疑了!石秀既愧且感,便越覺得要多出些力,才能報答他老人家的厚道?!芭斯?,做生意的開銷能省則省,苦些怕什么?說實話,我的身子也頂得住?!彼A艘幌掠终f,“若說添個能寫會算的人,一則我無處去找;二則管賬的,銀錢出入要信得過,倘或找了來不對路,忙沒有幫上,沒的先惹上一場閑氣?!?/br>
    “這話也不錯,我原是為你著想。說到我自己,若有個人能替得了你的手,你就可以替得我——”

    “原來為此!”石秀搶著說道,“這也方便,幾時要買豬,潘公你來賬臺上坐兩日,我替你到外縣走一趟就是?!?/br>
    “再說吧!這是十天后頭的話?!?/br>
    這十天在石秀看來,巧云已對他生了意見,日常見面總是揚著臉,把眼睛望著別處。每日必不可少的交談便是交賬,巧云總是冷冷答一句:“放在那里!”石秀心里在想,少來勾引,倒是好事。但一座房子中住,一張桌子上吃,這般天天看她的嘴臉,卻受不得??礃幼舆€是那一個字:“散!”

    這個主意一時無從打起:“看看豬圈里快空了,且先代潘公走一遭,販了豬再說?!?/br>
    買賣牲畜不是外行干得的事,平日都是潘公自己去辦;若是外行,辦來病豬或是剛養了一窩小豬的豬母,rou老味薄,不但賣不出去白蝕了本錢,而且也做壞了招牌,所以潘公特地破費工夫,細細指點。石秀人既聰明,兼以豬雖不曾販過,卻販過牛羊,同為六畜,道理原自相通,因而一經指點,心領神會。半夜里起身,吃得一飽,背著褡褳袋,提根哨棒,趕早風涼動身,往南而去。

    去時走了兩日,來時趕著一群豬,石秀不能不隨著牲畜蹣跚而行,就走得慢了。一去一來走了七天才到家。

    到家一看,便是一驚,排門緊閉,寂然無聲,心里由不得便想:莫非潘公年紀大了,一跤跌成中風,收起買賣辦喪事?細看時,門不曾釘麻,也不見貼有“殃榜”,這才放了一半心。

    推開排門一看,人影俱無,rou案已經拆去,刀杖不知收在哪里,砧頭堆在一邊,看樣子是歇了買賣。這卻是為何?

    石秀有心病,當時便忖度:“俗語道得好,‘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一家之主,不是楊雄,也不是潘公,是他女兒巧云。這婆娘看我不得,卻又不好趕我,使這一計,只做‘卷堂大散’,等我走了,再把生意做了起來,也方便得緊!罷、罷、罷,我不做曹cao,寧可人家負我,我不負人家?!?/br>
    這樣想著,便把豬趕了進去,在豬圈里圈好,走出來時影綽綽看見巧云在窗前對著鏡子,涂脂抹粉。他不知道她看見了自己不曾,只自己卻懶怠理她,回到臥房,也不換衣服,先打算盤結賬。

    “三郎!”潘公急匆匆趕了來,“你回來了?!?/br>
    “回來了!”

    “怎不先歇一歇?”說著,潘公一腳已跨了進來。

    “潘公,你坐,我不招呼你?!笔阊垡膊惶?,“等我把賬結好了再說?!?/br>
    結賬打算盤,最忌人在旁邊說話,潘公便靜靜地坐。等他結好擱筆,才含笑說道:“我剛才看了豬來,選得好?!?/br>
    “理當盡心?!笔惆奄~本子、剩下的十五兩七錢銀子,一起放在他面前,“潘公,且收過了這篇賬,若上面有點私心,天誅地滅?!?/br>
    潘公大為詫異:“三郎,何出此言?”

    “我離鄉五七年了,如今想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了賬目?!笔阌终f,“待今晚辭別大哥,明日一早便走?!?/br>
    “咦!奇怪了!”潘公直搖頭,“怎么忽然動了鄉思?”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默默低頭把眼望著泥地。潘公見多識廣,各式各樣的臉都見過,看石秀這張臉,是有難言的苦楚,且休逼他,吃過了飯,慢慢來套問也還不遲。

    于是他起身說道:“只怕你早餓了,且洗洗手來吃飯!”

    “潘公,”石秀一把拉住他說,“把賬跟銀子帶了去?!?/br>
    “嗐!”潘公做出老人家那種不以為然的神色,“三郎,這你就不對了,莫非真個如此絕情?果然要走,也是明日的事。你與你哥哥說了,再交賬與我也來得及,何必爭在此一刻。走、走!”

    說罷,便將石秀拖到后面堂屋。只見巧云晚妝初罷,穿一件玄色羅衫,只涂粉,不施朱,越顯得肌膚如雪,與素日濃妝艷抹的那一份靚麗又自不同。

    石秀還是守著他的禮數,叫一聲:“嫂嫂!”

    “回來了!”巧云淡淡地應酬,“路上辛苦?”

    “還好?!?/br>
    自己人出一趟遠門回來,應該還有些話好談,她卻懶得多說了?!罢堊?!”敷衍了這一句,轉身回到廚房。

    廚房里就是她跟迎兒兩個料理,把飯開了出來,只是豆腐、面筋之類的四碗素菜。

    “三郎!這兩天委屈你?!?/br>
    潘公這話意何所指?石秀弄不明白?!霸跽f委屈?”他問。

    “喏!”潘公指著桌上說,“只有素食與你吃?!?/br>
    歇生意不殺豬了,沒有現成的rou好吃,索性吃齋,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石秀心里冷笑,口中卻說:“天氣熱,原是吃得清淡些的好?!?/br>
    “倒不是這個緣故?!迸斯幻嬲寰?,一面說,“明日中元,又是我女兒前頭的那個王押司忌辰之日,要做一場佛事超度他,所以吃三天齋。今天是頭一日?!?/br>
    “噢、噢!”石秀微有意外之感。

    “念經拜菩薩的道場,擺著兩張血污淋漓的rou案子,沒罪過?如此,我歇了三天生意?!?/br>
    石秀一聽這話,不由得兩臉發熱,只是話還不符,何以做手、伙計、徒弟走得一個不剩?這話卻又不便直問,只隨口問道:“噢!還要做佛事?”

    “就是明天。白晝里一堂‘梁皇懺’,夜里一堂‘瑜伽焰口’?!迸斯终f,“巧云說:中元節,家家要超度祖先,又是齋戒,廚房里要潔凈,不如叫大家回去耍幾日。我想這話也不錯,叫他們都回去,十七開市再來?!?/br>
    疑云是消散了,事情卻成了僵局,已說出去的話,如何收得回來;若是將錯就錯,真個如此離了潘記rou行,且不說剛剛有個安身之處,舍卻可惜,而且對不起楊雄一番盛意,也傷了老人家的心,大是不妥。石秀心想:即使看巧云的態度遲早還是個“散”字,也得要人家開口,自己不可做那個有頭無尾的半吊子。

    于是一路吃酒,一路用心思盤算好了一句話,且不說出口;潘公一定還要挽留,等他開了口,自己再說,就不顯痕跡了。

    果然,吃到酒醉飯飽,剔著牙提了一壺涼茶去后園乘涼時,潘公問起:“三郎,你老家還有什么人?”

    “兩個堂兄弟?!?/br>
    “又不是同胞兄弟,不回去也罷。辛苦了一趟,趁這兩日歇一歇,何苦大毒日頭下又去趕路?”潘公又說,“真個要走時,也到秋涼時分再說?!?/br>
    石秀略略遲疑了一下,慨然答道:“這兩日做佛事,也要人照看。我便依了你老的話,過幾日再說?!?/br>
    潘公見他改了主意,自然高興?!斑@才是!”他說,“三郎,我托大說一句,雖有半子之緣,實在是拿你當親人?!?/br>
    意思是實有父子之情。石秀當然感動,幾乎開口認作義父,但想到巧云,心便冷了,只說:“多蒙潘公你老看得我厚!石秀是有人心的人?!?/br>
    “有你這句話便夠了?!迸斯B連點頭。

    因為有這句話,石秀自己也不免再估量一番。說出去的話要當金子般珍貴,從今以后,在潘公只有逆來順受了。

    石秀是起慣了早的,這天雖不開門做生意,他依舊四更起身,井臺上打水洗過了臉,無事可做,反覺得一顆心惶惶然的,沒個依托之處。坐定了靜下心來,細細想著往事,忽然有了主意——功夫擱下得久了,正好趁此閑暇,演練一番。

    打完一套拳,又尋出樸刀來舞,舞完了看刀上有些銹斑,便就井臺磨刀。磨到一半,聽得有人敲門,開門看時,一個火工道人挑著輕擔歇在門口;又有個和尚,約莫二十五歲年紀,穿一領黑袖海青,雪白的襪子,踩著一雙簇新的粉底鞋,光頭發青,齒白唇紅,笑嘻嘻地站著,一見石秀,合掌打個問訊:“想來是石施主?”

    “是的,我姓石?!笔阏f,“師父來做法事?”

    “正是。今日潘府上梁皇懺,特地早來鋪設經堂?!?/br>
    “請進來!待我去喚潘公?!?/br>
    把潘公喚了出來,那和尚叫他:“干爺!”又說道:“押司忌辰,帶得些少掛面、幾包京棗來上供?!?/br>
    “何苦又教你破鈔?”潘公指著那和尚向石秀說道,“三郎!這師父原是絨線鋪的小官人,俗家姓裴,叫裴如海,原是寄在我門下的干兒。如今雖出了家,依然俗家稱呼?!比缓笥譃楹蜕幸娛?,才知他法名???。

    寒暄既罷,潘公收了海和尚的掛面、京棗,延到后廳待茶。石秀只在前面店堂里,幫著火工道人鋪設經堂。等鋪設停當,一眾和尚都到了,把海和尚喚了出來,見他穿起大紅袈裟,跪在東首第一位。磬板起處,云鼓木魚,鐃鈸齊鳴,熱熱鬧鬧地擺起梁皇懺。石秀心想:倒看不出這后生和尚,倒是主持佛事的“老和尚”。

    念過一遍經,延請早食,石秀陪著吃過,看看無事,便跟潘公說道:“大哥想來在衙門里值宿,我看看他去?!?/br>
    “好、好,你去?!迸斯终f,“明日十六是卯期,今夜他怕是又不回家住,你便早些回來?!?/br>
    石秀答應著出門而去,走到衙前,只見楊雄與幾個相好在茶店里吃茶,便走上前去叫應了。楊雄與他另覓一張桌子坐定,石秀說道:“大哥原來清閑!”

    “本來無事,只是這兩日懶得回去?!?/br>
    “怎的?”

    聽這一句,楊雄的臉色更不好看?!澳睦镎f起!在我楊家做佛事,超度姓王的!”他又接了一句,“我回去做甚?”

    想想也是,巧云超度前夫,何不到佛寺中去?這等做法,未免叫楊雄難堪。再想想又是潘公不對,老人家樣樣都好,就是在這上頭欠思量。

    “不去說他了?!睏钚塾謫?,“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日下午?!?/br>
    “怎不來尋我?”

    石秀不便說那一段誤會,托詞答道:“潘公教我在家吃齋?!?/br>
    “原是!我就是吃不來齋?!睏钚塾终f,“你休回去,今日無事,我帶你去個地方好好吃酒?!?/br>
    帶去的那地方是個妓館,一進門便有個涂得一臉怪粉、戴得一頭怪花、手指上套了七八個戒子的老鴇,拍手拍腳地說:“喲、喲!真正不巧!金線日日盼節級來,好不容易來了,偏偏她又‘供番’去了?!?/br>
    原來大宋朝的酒,盡皆官賣。本來官酒是官酒,官妓是官妓,兩不相干,到了神宗皇帝手里,“拗相公”王安石變法,原意在抑制豪強,造福小民,行均輸、市易、青苗諸法,要“不加賦而國用足”。無奈所用非人,“新法”變成苛擾,多方搜刮,賣官酒亦出了新花樣,征召官妓,列坐酒肆,搔首弄姿,勾人入座。貪杯的自然傾囊而出,就是點滴不飲的,亦成了“意不在酒”的“醉翁”。這一下,難免有爭風吃醋的情事,各不相下,彼此斗毆,便又得勞動官兵在酒肆門前架起刀杖彈壓不法,還掛著一面幌子,大書“設法賣酒”,從此成了例規!凡屬官妓,每月必有一兩日到官酒肆承應差使,名為“供番”。

    原意是在吃酒,既然金線“供番”,便到她當番之處去買醉,也是一樣。當時問明了地方,楊雄帶著石秀,迤邐向東而去。

    到得東門大街十字路口,只見路南好大一座酒樓,金字招牌“醉仙居”,門柱上貼一張濃墨紅箋,寫的是“即日開酤新酒”。門前進進出出的人極多,進去是白臉,出來都成了紅臉,步履歪斜,不問有人無人,直著眼沖了過來——皇帝且避醉客,楊雄便拉著石秀悄悄避開,側身進了醉仙居。但見樓上樓下,數十間小閣子,都是竹簾深垂,從簾櫳中透出謔浪笑語,雜念弦弦之聲,亂哄哄好不熱鬧。

    石秀初來這等地方,不免情怯。楊雄卻是不慌不忙,攔住一個手臂上盤疊盤、碗架碗在上菜的伙計問道:“可有地方?”

    “啊、??!楊節級?!蹦腔镉嬞r笑答道,“你老來得晚了,今日‘供番’的雌兒,都是一等一的貨色,早就滿了?!?/br>
    “我不問你滿不滿,只與我尋座頭?!?/br>
    那伙計面現難色,但也料知搪塞不過去,想一想答道:“若是別位,實在難。楊節級的事,我好歹要想個法子。只請你老稍等一等?!?/br>
    “等一等不妨,只要有地方。你若誑我,小心狗頭!”

    “不敢、不敢!”

    那伙計說完,匆匆忙忙上樓而去。楊雄和石秀便站著閑望。石秀眼尖,拉一拉楊雄說:“大哥,仿佛是跟你在招呼???!”

    手指處,樓上西面欄桿轉角上,站著妖妖嬈嬈一名官妓,紅馥馥一張有了幾分醉意的臉正望著楊雄,手里捏著一方絹帕不斷揮動。

    “這就是金線?!睏钚巯沧套痰卣f,“等我來問她一聲?!?/br>
    說著,他便上了樓。金線迎了上來低聲問:“怎的尋到了這里?”

    “帶個結義兄弟到你那里吃酒,偏生‘上門不見土地’,只好尋到這里來?!?/br>
    “誰是你結義兄弟?”

    “喏!”楊雄指著石秀說,“那不是?”

    “好人才!”金線失聲喊道,“強似你十倍?!?/br>
    正說到這里,屋里有人在叫:“金線、金線!”

    聽到這喊聲,金線便覺不耐煩,低聲咕噥著說:“討厭!”

    “金線、金線!”屋里又喊了,“怎的逃席?快來受罰!”

    金線依然不理,只拉著楊雄的手說:“你在哪里?我馬上來?!?/br>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正著人找座頭?!?/br>
    “現找怕就難了?!苯鹁€笑道,“七月十五開地獄門,前世的酒鬼都放出來了!從不曾見過似今日般熱鬧?!?/br>
    一句話不曾完,屋里沖出一個人來,歪戴著帽子,惡狠狠地沖到金線面前,起手便是一掌,將她的發髻都打散了。

    “你怎的打我?”

    “打你個臭娼婦!”那人揎拳捋臂地說,“好大的架子,不來陪酒,與人說私語,你可懂規矩?”說著又是一掌劈了過來。

    這一掌可打不著了,楊雄起手將他的膀子一托,沉著臉問:“尊駕如何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

    “你什么人,來管我的閑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容不得你這等猖狂!”楊雄一面說,一面便捏著他的腕子,往懷里一帶,又往外一送。那人踉踉蹌蹌后退著,退到門邊,一跤摔倒在地。

    “反了,反了!”那人氣得臉色紅中發青,向里喊道,“怎不出來?”

    用不著他喊,里面已涌出七個了,四男三女:女的是官妓,嚇得紛紛走避,男的也都跟那摔倒在地的人一樣,一個個頭巾歪斜,臉色通紅,都吃醉了。

    “怎的?”有個年紀最長、右手生了六個指頭的人問。

    “這個待決囚攮的!剪了人的邊,還敢動手打人,真正沒有王法了!”

    “慢來,慢來!”飛身上樓的石秀挺身上前,“我在樓下看得明明白白,是這廝先動的手!欺壓女子,不算好漢,來、來,要打架,我拼命三郎奉陪?!?/br>
    就這兩下里都在火頭上,眼看有一場群架好打,里面小閣子里閃出一個人來,高聲喊道:“莫動手,莫動手,都是自己人?!?/br>
    這個人除卻石秀,兩造無不熟識:身材不高,天生一張笑臉,跟石秀一樣行三,只是外號不一樣,一個是“拼命三”,一個是“快活三”——此人家道殷實,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大片良田,安分度日,倒是個守成之子。平生兩好,一樣是酒,一樣是朋友,兼以性情最隨和不過,終年醉顏在臉,笑口常開,所以都叫他“快活三”。提起他的本名王德偉,反倒無人知曉了。

    “快活三!”挨打的那人,怒氣沖沖地指著楊雄說,“你倒說,這廝剪了人的邊,反要打人,有這個道理沒有?”

    “休動氣!只當我得罪了你,我來賠罪?!闭f著,他一躬到地,笑嘻嘻地說,“孫七哥,你若是心不忿,便打我幾下?!?/br>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與他無干。孫七略略扳回了面子,心里好過了些,說一聲:“哪個要打你。叵耐這廝——”

    “住口!”石秀吼道,“你這人好不講理,已有人來排解了,你還‘這廝、這廝’的罵哪個?”

    “啊喲喲,這位大哥好威風!”快活三又是搶著攔在中間,兜兒一揖,“休計較!那是人家的口頭禪,不算罵人?!苯又謱钚壅f:“節級,看我薄面,讓一步?!?/br>
    楊雄原知道自己有些理屈,而且尋歡取樂也不愿鬧事,便樂得買他一個面子?!耙擦T!”他扯著石秀說,“看快活三的分上,算了?!?/br>
    安撫了一面,事情就好辦了,快活三趕緊說一聲:“節級,我承情?!比缓笥职矒崮且幻妫骸皩O七哥,不打不成相識,我做個小東,吃個和氣杯?!?/br>
    孫七那批人,都是式微人家的子弟,有幾件光鮮衣服,也會兩路花拳繡腿,其實外強中干,發不出狠??催@光景,自知不敵,能夠有快活三出頭打圓場,勉強繃住面子,自然是樂得趁熱收場。

    “罷、罷,氣都氣飽了,哪里還吃得下酒?不看你快活三的交情,哼!”孫七冷笑一聲,頓一頓腳,大聲喊道,“算賬!”

    “會過了、會過了!”快活三推著他說,“孫七哥,你請,你請,我的小意思?!?/br>
    總算吃著一頓白食,孫七心里一高興,便把剛才的羞辱都丟到九霄云外,而口中卻還不依不饒:“哪有這個道理?怎好教你破鈔!”一面說,一面雙手拉住快活三,似乎不讓他伸手到袖中去掏摸銀子。

    快活三是見慣了這等行徑的,不慌不忙地答道:“孫七哥,你拉住我的手也沒用!別地方不敢說,這醉仙居,他們不敢收你的錢?!?/br>
    孫七聽得這話,不勝怏怏然地搖頭道:“沒法度!這里是你熟!搶不過你?!闭f著便放下了手,又說:“既如此,我老臉叨擾了,改天還席?!?/br>
    “好說、好說!請、請?!?/br>
    楊雄和石秀在一旁看著,不免好笑,心里自然也見快活三的情,少不得要道聲謝,所以一直站著不走。到此時便是開口的時候了。

    哪知快活三卻容不得他們開口,轉過身來,一把拉住石秀,臉看著楊雄問道:“節級,我要交你這位令友!”

    “好、好,我來引見?!?/br>
    一個傾倒于石秀的英雄氣概,一個覺得快活三是熱心有趣的老好人,所以一經引見,十分投契。三個人便占了孫七空下來的那間小閣子,剛剛坐定,金線踅了進來,已是重新梳了頭、勻了臉,一進門便發怨聲:“真正晦氣!無緣無故挨他一巴掌?!庇滞浦旎钊龐舌粒骸坝心氵@樣的濫好人,還替他會賬。打了人還有白食吃,真正氣死我也!”

    “三哥,你聽聽!”快活三以啞然失笑的神色看著石秀,“我貼了錢還落個不是,這口怨氣哪里去出?”

    “這世上原是好人難做!”石秀半真半假的,大有牢sao之意。

    “好人難做也要做!來、來,好好樂一樂再說。金線,先取‘花牌’來!”

    每日供番的官妓,都在朱紅漆牌上,用水粉列明花名,就叫“花牌”。楊雄有心大大地請一請石秀,便攔著快活三說:“不用花牌了,只揀好的,盡管喚將來?!?/br>
    這也是捧金線的場,極有面子的事,她自是欣然應承,卻又笑道:“節級,這位大爺貴姓?”

    “姓石,行三,你只喚他三郎,是我兄弟?!?/br>
    “噢,三郎!”金線浮起輕倩的笑容,重新拜了一拜,又問楊雄說,“三郎可有什么知心的人?”

    “想來還不曾有?!睏钚劭匆豢词阏f。

    “既如此,我替三郎做個媒?!苯鹁€問道,“只不知三郎喜歡怎的一路人?高矮胖瘦——”

    “對!三哥自己說?!笨旎钊谝慌越涌?,“金線是通天九尾妖狐,你只說得出樣兒,她就能覓得到?!?/br>
    “什么九尾妖狐?”金線打了他一下,“到你嘴里,從無好話?!?/br>
    石秀在風月場中,還是第一遭涉足,自不免靦腆,只連連搖頭:“不必、不必!”

    “怎說不必?有酒無花,最煞風景!”快活三慫恿著說,“三哥、三哥,你快快道來,趁早好教她去覓?!?/br>
    石秀依舊茫然無主。到底楊雄是結義兄弟,相處的日子多了,知道石秀的性情?!斑@樣吧!”他對金線說,“尋一個文文靜靜、不露張狂樣兒,卻又能言善道的,來陪我兄弟說說話?!?/br>
    “這便難了,能言善道,多不文靜;文靜的卻又是鋸了嘴的葫蘆。待我想一想?!?/br>
    金線斂眉凝神,悄然沉思??旎钊闳⌒λf:“就像你此刻的神情,倒是文文靜靜,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br>
    “??!”金線喜滋滋地笑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保管三郎中意。你們先點酒肴,我去安排人來!”

    說著,金線掀簾而出,接著便是小二來招呼酒肴,先拿冷碟子來喝著熱酒。一巡酒未終,金線領了三個人來,頭一個肥大白皙,有楊妃之勝;第二個未語先笑,妖嬈特甚。一一引見過了,分別在楊雄和快活三身邊坐下。第三個著一件湖水色紗衫,膚白如雪,眉清唇薄,果然文靜。

    “她叫勝文?!苯鹁€說道,“三郎,你多照看?!?/br>
    “不錯、不錯!”快活三很高興地說,“也只有這樣的人物,才配得上我們三哥。來、來,坐這里?!?/br>
    石秀也覺得中意,只是面皮老不出來,唯有微笑著不作聲,但一雙眼睛卻總盯著勝文。

    “這酒怎么吃法?”楊雄問說。

    “怎叫怎么吃?”快活三反問。

    “寡酒無味。我們文吃,還是武吃?”

    “文吃如何,武吃又如何?”

    “文吃是唱曲猜謎,武吃便是猜拳——代拳不代酒?!?/br>
    “還有這些花樣!”快活三點點頭,“說得也對,不然酒銷不掉。三哥,你說,是文吃,還是武吃?”

    “都可以?!笔憧粗鴹钚壅f,“大哥說什么便是怎么?!?/br>
    “好,我們先武后文,各隨其便。我做令官,先猜拳,快活三,以你為始?!?/br>
    “不公、不公!如何以我為始,你右手邊是‘賽楊妃’,左手邊是金線,如何越過她二人,尋我下手?”

    “這話說得是!”未語先笑的那個叫作孫安娘的說,“楊節級這個令官做不得了!一開口被駁,滅了威風!”

    “罰你的酒,才曉得我令官的威風。吃!”

    “怎的罰我?”孫安娘不服,“做令官也要講理?!?/br>
    “我是令官,你說我‘做不得’,又說‘滅了威風’,蔑視官長,該當何罪?”

    孫安娘無可對答,卻又不肯飲酒,只拉著快活三說:“你看看,這等不講理的令官?!?/br>
    “你休要說了!說了又是‘蔑視官長’,加倍罰酒??斐?、快吃!”

    “我不來,直是這等欺侮人?!闭f著,孫安娘委委屈屈吃了前面的一杯酒。

    原是有些做作的神情,噘著小嘴,其態可掬,大家都笑了。

    “快活三!”楊雄又說,“你剛才說,不該越過她們兩個尋你下手,這話言之有理,賞你一杯酒吃!”

    聽這話,孫安娘第一個便高興:“這才是,胳膊往外彎的報應!”她拿著杯子送到快活三唇邊:“快吃、快吃!”

    “哪有這個道理?”快活三推開她的手說,“從來不曾聽說過,令官賞人酒吃,我不受賞!”

    “那就受罰?!睏钚坌Φ?,“賞酒不吃吃罰酒,就不快活了?!?/br>
    這一說,大家又笑,跟著起哄,到底逼著快活三吃了一杯酒才罷。

    “如今我打‘賽楊妃’這里為始——”

    楊雄做令官猜拳,勝文便跟石秀促袖低語?!耙郧安辉娺^三郎?!彼龁?,“想是初來薊州?”

    石秀老實,率直答道:“來了倒有一年多了,只是像這等地方,還是初次見識?!?/br>
    “怪不得?!眲傥挠謫?,“三郎是江南人氏?”

    “是啊,金陵?!?/br>
    “好地方?!眲傥恼f道,“那是六朝煙水之地?!?/br>
    聽這一說,石秀大為驚奇,不能不另眼相看了?!霸瓉砟阋矔缘昧??!彼麊?,“你可識得字?”

    “唉!”勝文嘆口氣說,“說什么識得字,落到這般田地,辱沒了當年老師的教導?!?/br>
    “那——”石秀很謹慎地問道,“你是什么出身?”

    勝文不即回答,遲疑半晌說了句,“說來話長,這里無從細談?!?/br>
    “那么,”石秀問道,“你住在哪里?”

    “喏!”勝文指著金線說:“與她鄰舍?!?/br>
    “這倒巧?!笔銤M心歡喜,“幾時我大哥去訪金線時,我來訪你?!?/br>
    “噢!三郎與楊節級至好!”

    “是結義兄弟?!?/br>
    “楊節級好福氣!”勝文答道,“得你這么個好兄弟?!?/br>
    偏偏楊雄耳朵尖,聽見這話,便把猜到一半的拳停了下來,看著勝文笑道:“你不用羨慕我!我兄弟至今是孤家寡人,我替你做個媒,未娶正室,先來個偏房,你道如何?”

    勝文笑一笑,不置可否——看不懂她的意思,是默許呢,還是覺得言之可笑,不值一辯?

    “你說呀!”

    “只怕我沒有這等的福氣?!?/br>
    這話就叫人不易再說下去,兼以本是一句玩話,當真追問,反倒僵了,所以楊雄笑一笑又去猜拳。

    一個個猜下來,楊雄大獲全勝。接著又替賽楊妃代拳,卻是連戰皆北,“代拳不代酒”,把賽楊妃搞成個醉楊妃,一張臉賽如關壯繆,氣得她直埋怨,說楊雄有意輸拳,捉弄她吃酒。

    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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