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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玄幻小說 - 高陽古今小說集(共六冊)在線閱讀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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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三、六、九“卯期”,楊雄一聽雞叫便已驚醒,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香噴噴的熱被窩。掀開帳子,就著窗外殘月的光亮回身望去,只見鴛鴦枕上一彎黑發,妻子睡得正甜,一條生藕也似的膀子,擱在碧羅夾被外面,蝤蠐似的頸上系一根銀鏈子,鏈子兩端吊著一方血羅肚兜,影綽綽、鼓蓬蓬、膩如羊脂的兩團rou,越發勾住了楊雄的腳步。他心里在打算:脫一次卯可使得?

    使不得!想起昨天張押司的話,此時非應卯不可。卯時將到,不宜耽誤。他嘆口氣,輕輕將那條生藕似的膀子塞入被內,放下帳子,躡手躡腳開了房門,走向后院,汲水漱洗。

    “可是女婿?”走過東廂房,房內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問。是楊雄的老丈人潘公。

    “是我。今日卯期?!?/br>
    “噢,今日三月三?!迸斯珕柕?,“可要當值?”

    “不當值?!?/br>
    “既如此,早些回來?!迸斯f道,“我有事與你商量?!?/br>
    “是了,我午前必回?!?/br>
    三班六房,書辦皂隸,皆已畢集。等薊州梁知州升了堂,衙參已畢,然后點卯。楊雄在“卯冊”上是第七名,除了兵、刑、工、禮、戶、吏六房書辦,就數楊雄這個掌管提牢的兩院押獄最大。點到他時,梁知州問道: “楊雄,你可知道有人保薦你?”

    楊雄明明知道,不便說破,答一聲:“小人不知?!?/br>
    “兵房張照文保薦你?!绷褐菡f,“劉小義前日暴疾身亡,須得有人補他的缺,張照文說你學過那個行當。你平日做事謹慎,我便挑你多關一份糧,你可樂意?”

    “多蒙知州相公提拔,小人豈有不樂意之理。只是刀法生疏了,怕誤了公事?!?/br>
    “這須不是當耍的事?!绷褐莩烈髦?,意思有些動搖了。

    兵房書辦張照文與楊雄交好,有意提攜,心里嫌他不會說話,把個煮熟了的鴨子弄得快要飛掉,所以趕緊踏出來向上打了一躬,說道:“稟上知州相公,這個行當全靠膽子大,刀法生疏不打緊。楊雄藝高膽大,小人知之有素;他說刀法生疏,也是謙虛的話。小人保他,決不會誤了公事?!?/br>
    “這也罷了!”梁知州點點頭, “就叫楊雄兼補劉小義那個缺。打疊公事,申詳上府,就從今日起始,多關一份糧?!?/br>
    楊雄磕頭謝了梁知州,等點過了卯,又謝張照文。他素日人緣不壞,有此喜事,便有人湊份子要為他置酒慶賀。楊雄謙謝再三,說是多承張押司看顧,理當一申謝意,面約同事作陪,他做東就縣前王六酒家吃早飯,專請張照文。

    “賢弟!”張照文接口說道, “今日不須破費,到月頭上等你關了額外的一份糧,我再擾你一杯?!?/br>
    “何必等關了糧來再請?”楊雄笑道,“張大哥你小覷我了,莫非請杯水酒還費周章?”

    “既如此,我就生受了。只是休得過于靡費,都是自己好兄弟,交情不在酒食上頭?!?/br>
    楊雄慷慨好客,聽他這一說才高興起來。先差個小牢子到王六家關照,留著座頭;到晌午時分,等勾當完了公事,約集相好的文武同事,共有二十多人,來在王六酒家,分坐了三席,開懷暢飲。

    “楊兄,你怎的會這個行當?”有人問道,“我倒不曾問過劉小義,這行當是怎么學出來的?第一遭‘出紅差’,怎的下得落手?”

    “‘頭難、頭難’,原就是第一遭殺頭難。我且說個故事,為各位下酒?!?/br>
    楊雄說的是他學做劊子手的故事。

    楊雄是山東曹州人,從小父母雙亡,跟著表叔過活。表叔是個劊子手,手段極高,有個名叫作“王快手”。曹州出強盜,秋后處斬,等朝廷“勾決”的文書一到,當時二三十人綁上法場,只王快手一個人伏事,不消個把時辰,一起了賬。

    劊子手是世襲的差使,王快手不曾娶得妻小,就當楊雄是他兒子。楊雄長到十五歲,王快手看他身長力大,可以頂得起門戶了,才開始傳授這一套手藝。

    先是劈板凳——兩條長板凳對齊,留下僅僅容刀的一線縫隙。也不知劈壞了多少板凳,手上才拿得準,一刀下去,剛好穿縫而過。只是殺頭卻又不是這等由上朝下直劈,這無非是練手勁、眼力。殺頭另有殺法,反握刀把,刀背貼臂,往外推刃平拖。有一等善會說笑話的人說,好手動刀時,被殺的死囚,只覺頸后一涼,宛如秋風過耳,腦袋落地,還來得及說一聲:“好快的刀!”

    楊雄練這推刃平拖,也是用兩張長板凳,一條豎在地上,一條懸在梁間,恰好與地上那張對齊,也是剛留下容刀的縫隙,須練得那條縫的高下不同,只隨意一推一拖,便從縫中穿過,才夠功夫。

    練了手法練眼力,要能看準一個人后頸的關節,刀從關節縫中切進去,應手而解,毫不費力——初學劊子手最惹人厭惡的,就在這上頭:不論至親好友,只要坐在一起,那雙像賊眼樣的灼灼雙目,總是盯在人家腦后,仿佛就在打算著砍這個人的頭該從何處下手似的。

    “光能看關節還不夠,須得教人伸長了頭頸,容你下刀?!蓖蹩焓诌@樣教導楊雄,“往常你隨我到法場去伺候差使,幾曾見那命在頃刻的死囚,是立直了身子的?”

    提到這一層,楊雄不由得奇怪?!笆前?,表叔,”他瞿然問道,“看來看去,總是一攤泥似的,三魂六魄都出竅,莫說立不直,跪都跪得不成樣子。怎的到你老人家要下手的那一刻,就會乖乖地伸長了頭頸,等你來下刀?”

    “說破了不稀奇?!蓖蹩焓终f,“容易得緊,你先細想去?!?/br>
    這從哪里去想?楊雄賠笑道:“表叔,你老跟我說破了吧!”

    “為人要用腦筋,你又不笨,一定想得出;真想不出,等我吃了酒告訴你?!?/br>
    楊雄無奈,只好坐著去想。想得出神之際,突然一驚,不由得就腰一挺,伸長了頭頸張望。

    “就是這一下!”王快手的左手還未落下來,“我不過在肩上輕輕一拍,你好端端的一個人,就嚇成這樣子;想想看,法場里魂靈出竅的死囚,還有個不驚的?”

    想一想,果然!心領神會的楊雄笑道:“怪不得說是說破了不稀奇!真正不難?!?/br>
    “難的是眼明手快,”王快手一面講,一面比劃,“頭頸伸得最長的那時候,關節最分明,正好下手。下手要有分寸——現在還談不上,你要練到能夠連皮搭rou,就有好日子過了?!?/br>
    這話的意思,楊雄懂得。有那富戶犯了死罪的,千方百計上下打點,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淌;到最后保不得一條活命,就要來托劊子手了,一顆腦袋能夠連皮搭rou與身子不分家,還算是全尸。劊子手能夠刀下留情,花多少錢都肯。

    記著表叔這句話,楊雄細心苦練,一把鬼頭刀練得要切多深就是多深,弄只鴨吊起來,一刀劃過,鴨子斷了氣頭卻不掉下來。到此光景,王快手央人寫了一個稟呈,說是年老力衰,理合告退,差使歸養子楊雄承襲。等知府批準了下來,楊雄便頂上王快手的職司,要動手殺人了。

    相好的紛紛前來掛紅賀喜,楊雄卻上了心事,想起法場便膽寒。

    為此還做了一場噩夢,夢見一個死囚,一手提著顆血淋淋的首級,一手扯著他不放。那離了腔子的腦袋還會說話,口口聲聲只喊:“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的殺我?須還我命來!”楊雄一驚而醒,遍身冷汗淋漓,心頭作惡,一夜不曾合眼。

    然而他要充英雄好漢,心里疑神疑鬼,口中不肯透露一句半句。王快手看在眼中,也不說破。到了楊雄破題兒第一遭“出紅差”的那天,他一早起身,把隔日整治好的肴饌上籠蒸透,燙了噴香的上好官酒,邀了左右鄰居來相陪楊雄,一則賀他開刀大吉,二則也壯他的膽。

    剛吃了一盅,鼓吹到門,有王快手的衙中同事,備了花紅彩緞,來為楊雄做面子。亂哄哄說過一番有興頭的話,大碗遞飲過兩輪酒,看看午時三刻將到,蹲在照墻下的吹鼓手“咪哩嗎啦”地吹將起來。楊雄一聽,倒像新娘子要上轎似的,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

    “來,來!既是義父,又是恩師,”有個年長的何書辦說,“王快手,你且上坐了,好讓楊雄給你磕頭?!?/br>
    “不必,不必!”王快手不知怎么有些窘,“何須這套虛花樣!”

    “怎說是虛花樣,養育之恩,受業之重。缺此一拜,斷乎不可?!?/br>
    于是大家七手八腳地端來一張交椅,將王快手硬捺著坐下。何書辦便大聲問:“楊雄呢?”

    “何老爹,我在這里?!睏钚蹚娜吮澈箝W了出來,還搓著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打扮得倒??!”何書辦說,“你今日就改了口,不必叫表叔,只叫爹好了?!?/br>
    “何老爹說得是?!睏钚郯萘讼氯?,怯怯地叫聲“爹”。

    王快手樂得眉花眼笑,卻又似有些感慨、擔心?!靶蹆?,你起來!”他說,“我有兩句話交代你?!?/br>
    說著,他已先站了起來,將供在堂屋正中的那把不知殺過幾多大盜逆子、謀財害命的惡人的鬼頭刀取到手中,雙手捧了過去。

    “接著!”他說,“這把刀非比尋常,朝廷的法度都在上頭。為朝廷執法,不是你自己殺人,不必怕!”

    “是?!睏钚鄞鸬?,“爹與我說過?!?/br>
    “還有句話,不曾與你說過,今天告訴了你。只要這把刀在你手里,你就千萬不可動無名之氣。須知人生在世,酒色財氣四個字,最難的就是耐得住一個‘氣’。多少人只為一時之氣熬不住,惹下殺身之禍!”

    “這是句要緊話,你須謹記!”何書辦說,“時辰將到,早早伺候差使去吧!你今日頭一回,我與你爹替你把場。把心靜下來,到時候手起刀落,叫官府贊你一聲‘當差當得漂亮’,你爹多少年來的心血,就不白費了!”

    楊雄深深吸了口氣,自覺膽在往上提,把雙手捧著的刀抱了左臂彎里,大聲說道:“何老爹、爹,請前頭!”

    “今日該你當頭,休客氣?!?/br>
    何書辦著即把楊雄推出大門,吹鼓手前導,后面是雇來的四個花子,捧著替楊雄做面子的花紅彩緞,然后便是賀客后隨,王、何相護,讓楊雄一個人走在中間。

    夾道看熱鬧的人只見楊雄胸挺得老高,步子跨得甚大,頭戴皂色羅帽,身穿一件大紅纻弦夾襖,密門紐扣不扣,下擺塞在鸞帶里,敞出個寬闊的胸脯;下身是一條黑布單褲,扎束得極其挺括,腳上一雙粉底皂緞快靴,襯著那把拖了刀把長大紅綢子的雪亮鋼刀,氣概著實不壞。

    然而楊雄頭上昏昏,心頭懸懸,一會兒在想,死囚綁上法場,只怕也就是這般滋味;一會兒又在想,頭難,頭難,只過了午時三刻就好了,第一回的買賣,講什么漂亮,只不要劈下半個頭來,就算闖過了頭關,上上大吉。

    正在這樣胡思亂想,驀地里瞥見人叢中跳出幾個青頭光棍,都是十七八歲年紀,平日與楊雄淘氣慣了的,拍手拍腳地笑道:“楊雄、楊雄,你可把那把刀捧穩了,莫掉下來砍了自己的腳?!?/br>
    楊雄年輕要面子,如何受得了這等譏嘲,剛把眼瞪過去,想起義父的告誡,便不理他,只拿眼望著前面。

    “喲,喲!好神氣,你會殺人了是不是?是好的就來殺我?!?/br>
    “少不得有那一日!”楊雄咕噥了一句。

    偏是那人耳朵尖?!澳阏f的什么!”他跳下來罵,“你是人還是畜生?今日好意來捧你的場,耍慣了的,說不得一句玩笑話?怎叫‘少不得有那一日’,我犯了什么死罪,要勞動你來動刀?你說,你說!狗攮的!”

    楊雄勃然大怒,腳步一橫,眼先瞟了過去,接著是撤左臂彎里的刀。何書辦卻是來得個快,一把捏住他的右手,使勁甩了甩,沉聲說道:“是故意撩撥你,理他做甚?莫叫人笑話?!?/br>
    楊雄不響了。氣只是忍著,并未消除,就算撩撥,也不該這等說話!想想著實可恨。

    又走了一陣,驀地里有家人家潑出一盆水來,潑得倒好,正在楊雄側面,看似不曾潑上身,那水珠兒夾雜著灰土,把他那身簇新的裝束,濺得斑斑點點,不成個樣子了。

    楊雄先是吃驚,后是冒火,路人嘩然的笑聲,更是火上加油,急急轉臉去看,潑水的那人是個中年漢子,瘦骨骨一張臉,一雙死魚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楊雄,倒像那盆水根本不是他潑的。

    于是楊雄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了,剛要轉向奔了那人去,王快手橫身一攔?!靶堇硭?!回頭卻來理論?!彼p聲喝道,“莫非忘了我的話?!”

    話是不曾忘記,無奈人憑一口氣,忍不下去,又待怎生?楊雄咬一咬牙說:“直是這等晦氣!”心里真想即時殺個犯人,天下才得太平。

    這一下,楊雄左思右想,所有的念頭便是回頭如何來出這口氣!到得刑場,有王快手指引著參見行禮,自往死囚身后站定,把那人就看作潑水的漢子,咬緊了牙在心中自語:“也有我痛快的一刻!”

    號炮一響,痛快的那一刻到了。楊雄先是右腳在前,左胸在后,不丁不八站穩了的,這時橫力抬臂,左手往死囚肩上輕輕一拍,那人頓時抽搐似的,身子往上一長,頭往上一抬,楊雄看準了他的頸后關節,左臂推刃,切了過去,跟著左腳上步,一面抽刀,一面飛起右腳,使勁踢了去。只見尸身前仆,腔子里的血一支箭樣往前直射。四周隨即“哦”的一聲,打個呼嘯——慣例是這等,不然,據說就會把刑場的晦氣帶回家。

    “恭喜,恭喜,楊雄!好漂亮的刀法,真不像初出茅廬的!”

    “這碗飯吃定了!殺人的頭就跟交朋友一樣,一遭生,兩遭熟,下回再出差,你就毫不在乎了?!?/br>
    這句話才揭破了底蘊:那些有意來撩撥的,都是王快手前兩日的安排,要惹得他火冒三千丈,只想殺人出氣,膽子才會壯。完了差使,不但不曾去理論什么,還得備下好酒好rou,謝人家的成全之德。

    “今日也是張押司成全!”楊雄講完他的故事,特地向大家敬酒,“俗語道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往日里多虧列位幫襯,一杯酒聊表寸心。我楊雄也不是沒知識的,心里有數?!?/br>
    張照文領頭干了酒,站起身說:“多謝,多謝!等‘出紅差’那天,還來相賀?!?/br>
    就這時走進三個人來,歪戴著花帽,敞開了衣襟。為首的一個生得好獰惡的相貌,滿臉橫rou,一雙灰黃三角眼上,覆著兩道似有若無的眉毛,太陽xue上貼一張頭痛膏藥,挺胸突肚,進門便把一只腳蹺了起來,擱在長板凳上,大聲喊道:“王六!”

    “六”字還不曾出口,另一個趕緊拉了他一把,將嘴朝上一努?!叭?!”他輕聲說道, “張大叔他們都在那里?!?/br>
    這人叫張三保,是個下三濫的潑皮,什么錢都要,什么臉都裝得出來,聽人提醒了,朝里一望,知州衙門里有頭腦的公人好些在座,頓時滿臉堆笑,彎著腰疾趨數步,連連招呼:“張大叔、孫頭兒、李頭兒、趙押司……”一個個招呼道,獨獨看見楊雄不理。

    楊雄自然也不會理他,偏著臉管自吃酒。張照文是主客,見此光景,也覺無趣,便有心拉個場?!叭?,”他說,“看我的面子,你今日與楊知獄講了和吧!”

    提到這話,張三保便有些遲疑。彼此嫌隙,已非一日,起始是張三保錯,不該欺侮楊雄異鄉人;往后楊雄見了張三保就打,也做得過分了些。所以他很勉強地說:“張大叔,你老有吩咐,我無不從命——”

    下面那一句是:“我請問你老,講和如何講法?”但楊雄卻會錯了意,聽他口氣是樣樣可以從命,就是此事不行!立刻心頭冒火,大聲搶著打斷了張三保的話。

    “張大哥,罰我一杯酒?!闭f著,一仰臉把杯酒倒入口中,抱拳又說,“多蒙提攜,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老也須顧我的身份,莫非什么屎蛋、毛賊,都好拉在一起做朋友?”

    “好!”張三保接著他的話,厲聲說道,“姓楊的,你莫狠!總有一天教你認得我?!比缓笥洲D向張照文打了一個躬:“張大叔,你老的面子,我買過了。哪個錯,哪個不錯,你老心里有數?!闭f完掉身就走。

    “賢弟!”張照文埋怨楊雄,“你也忒過了些?!?/br>
    “原說是罰我?!睏钚垡彩怯浿醯剿E州那天當街受辱,把張三保恨得牙癢癢,所以此時不愿表示悔意。

    “散了吧!”有人說,“酒也夠了?!?/br>
    “莫走,莫走!”楊雄揮舞著一雙胳膊,“何苦為這小潑皮敗興!王六,再添酒來?!?/br>
    有的要散,有的酒興未央,結果三桌并作大桌,直吃到紅日西斜,方始分手。

    楊雄到家一進門便喊:“大姐,大姐!”有了這件多兼一份差使的喜事,便如獻寶般,急待告訴他妻子。潘巧云卻不知道,中午等得不耐煩,此刻聽他大呼小叫,走出來一看,又是喝得這般血灌豬頭似的一張臉,就沒有好顏色給他看了。

    “看你!只怕醉得時辰八字都記不得了?!彼林樥f,“我最恨那說話不算話的人!”

    楊雄熱烘烘一團興致,為她當頭一盆冷水澆得心灰意冷,好半晌才開口:“我哪里說話不算話!進門就是一頓排揎?!?/br>
    “不排揎你,排揎哪個?”巧云生就一雙斜飛入鬢的鳳眼,笑起來好看,生起氣來卻顯得有些殺氣,這時拿眼角瞟著他說,“早晨出門的時節,你答應爹什么話來?”

    楊雄這才想起,老丈人潘公說有事商量,他曾允下“午前必回”。這句話早已丟到九霄云外,不是巧云提起,只怕到明日都想不起來。

    “說了午前必回,連魂都不見。爹只要等你回來吃飯,兩碗菜熱起熱倒,直到太陽上了東墻,午飯才得到嘴。你在外頭吃酒快活,就不想想家里!”

    這頓排揎,楊雄只有領受?!笆俏也缓?,不過也有個說處?!睏钚矍敢獾刭r笑,“大姐!我受罰。等我關了額外的那份餉來,都交與你算私房?!?/br>
    “什么額外的一份餉?”

    “這就是我午前不得回來的緣故——”

    正說到這里,聽得推門聲,是潘公在城隍廟前聽了一段“殘唐五代”的“書”回家。

    “正好、正好!”楊雄興高采烈地說,“省了我一番話兩番說了?!?/br>
    于是等潘公坐定,楊雄細細說了他的那件喜事。潘公自然替女婿高興,巧云卻是微蹙雙眉,倒像上了心事。

    “大姐——”楊雄剛叫得一聲,發覺妻子神色有異,便縮住了口,只困惑地望著。

    “我不曾聽說你會這個行當?!?/br>
    這句話倒也平常,只是她的神態當喜不喜,便教楊雄起了股無名之火:“怎的!這個行當辱沒了你?照我看——”

    他想說,殺人這個行當,莫非比不上殺豬?潘公是開rou案子出身——這話說出來傷觸老人家,所以到口硬壓了下去。

    潘公是忠厚人,也覺得女兒不對,只是他一向不曾對巧云說過一句狠話,只好從中排解?!芭?!”他說,“休聽她的,她是膽小?!?/br>
    正合著一句話“知子莫若父”,說巧云膽小,絲毫不差。殺豬不打緊,哪個不吃豬rou,可有個吃人rou的?而況她也不曾跟殺豬的一床睡過,如今一夜到天亮伴著個殺人的挨皮貼rou,想起來便覺得渾身發麻,心里好不自在!

    “迎兒呢?”潘公見女兒女婿都不作聲,便有意把話扯了開去,“好開飯了,我與女婿再吃一盅?!?/br>
    “酒不能再吃了?!睏钚塾肿哉Z似的說,“得有酸酸兒的一碗魚湯喝才好?!?/br>
    他是怕碰巧云的釘子,不敢公然要醒酒的湯喝。潘公會得其中的意思,便又設法調停?!罢?!”他說,“這春困的天氣,我也好想這么一碗湯喝。好女兒,你就下一趟廚吧!”

    巧云不便駁回,想了想說:“鮮魚是沒得了。就住在江邊,這么晚了,哪里去覓鮮魚?”

    “別樣也可以,只要酸酸兒的,提神醒腦?!?/br>
    等巧云一走,楊雄倒覺得對老丈人歉然?!澳憷先思艺f有事商量,偏偏今天午間抽不開身?!彼f,“有事,爹,你吩咐!”

    “這也是我閑得慌,每日里廟前聽書,久了也厭煩了?!迸斯e閑說道,“如今倒覺得這件事怕又做不成?!?/br>
    “怎的做不成?到底何事,我也還不明白?!?/br>
    潘公是想重理舊業。一半是閑得慌,二則也是舍不得宅后那片地方——是條死巷子,三面圍墻,圈出一片空地,自家后門一推進去便是菜園,中間一口大旱之年都不涸的大井,趕十幾頭豬圈在菜園里,借那片空地做個作場,殺好了豬,就在那里批發,哪怕血污淋漓,礙不著左右街坊。

    這個念頭他已經盤算過不知多少遍了,偏偏要提的這一刻,女婿有了額外的差使!生意不做便罷,做起來極其熱鬧,少不得人手,原意讓女婿幫著照看,如今看起來,楊雄怕是騰不出工夫,所以說“怕又做不成”。

    楊雄也覺得做不成,只是敬重丈人,不肯把話說絕?!吧酝T倏??!彼f,“好在又不是日日‘出紅差’,但凡有工夫,我一定幫爹弄起這個買賣來?!?/br>
    “就你有工夫,也還得看看,”潘公又想到一個“做不成”的緣故,“又殺人、又殺豬,殺氣太重也不好。幾時請廟前王鐵口算一卦看,若還不礙,再作道理?!?/br>
    “這話說得是?!?/br>
    “女婿!”潘公又說,“我還有句話與你說,你卻不要多心?!?/br>
    “爹這是什么話?”楊雄很孝順老丈人,趁此表明心意,“多承不棄,將令愛許了我,平時沒有孝敬到你老人家這里,想起來總覺得虧負了什么。若有何吩咐,只要我做得到,正好補報?!?/br>
    “不要你做什么,只說與你得知?!迸斯恼Z氣,是謹慎的從容,喝口酒又說,“后日清明,巧云想到北部去上個墳,不知你可許她去?”

    聽得這話,楊雄心里不是味道。北部上墳是上前任戶房王押司的墳。巧云十六歲嫁了王押司,做得半年夫妻,便成了小寡婦。俗語道得好:“寡婦門前是非多?!奔仁沁@等年輕貌美,又說王押司掙下的昧心錢都變了巧云的私房,若能勾搭上手,人財兩得,真正是一等一的福氣,所以游蜂浪蝶整日里在潘公門前不斷,巴望能邀得巧云的那雙鳳眼一顧。日子長了,難免爭風吃醋。一天是張三保在那里鬧事,恰好楊雄經過,三拳兩腳打得他不敵而退,舊仇加上新怨,張三保自此跟楊雄結下了不解之仇。

    不想楊雄倒是打出來一場喜事。潘公看他為人老成,又現做著兩院押獄,街面上頗有面子,便跟巧云說了,把她許了楊雄,彩禮一概都免,辦喜酒反貼上了三口豬。為此,楊雄感激老丈人,每每與巧云口角,吵得不可開交時,只要潘公出面說一句:“女婿,看我面上!”他便天大的委屈也忍了。

    然而此刻卻有些難以忍耐。巧云與那姓王的,不過做了半年夫妻,死也死得五六年了,居然還念舊不忘,不知心目中又將自己置于何地?

    “我原說,你不要多心?!迸斯惺Щ谥?,“早知你這等,我不說也罷。只是我不忍欺你,巧云悄悄兒去上了墳來,你從哪里知道?”

    這話說得誠懇,楊雄趕緊答道:“爹多疑了!我多什么心?教她去就是?!?/br>
    “半子之靠,我是一般看待。因為你是明理的人,我才說與你知?!迸斯终f,“王押司在日,對我亦頗盡心。他無兒無女,孤魂野鬼一個,不說曾做過親,就是一面之交的朋友,這清明節也少不得他的一盂麥飯、半陌紙錢?!?/br>
    “是!”楊雄答道,“爹是忠厚人?!?/br>
    楊雄口中敷衍,心里在想潘公說一句:“上墳是我教巧云去的?!蹦呐率蔷浼僭?,自己心里也好過些。偏偏老丈人不說,楊雄就不能不疑心巧云了。

    為此胃口大壞,巧云做了一大碗腐皮酸筍湯來,他只舀了一匙嘗一嘗,便即擱下。

    “你看你!說要吃湯,做了來又不吃!”巧云嗔道,“莫非真當我閑在那里,心里氣不過,沒事尋事,有意折磨人?”

    這又何用說上一大套負氣的話?潘公怕女婿認真,又有一場饑荒打,趕緊攔在前面埋怨:“女兒,你也忒難了!何不少說一句。一個人胃口不好,想吃吃不下,也是有的。再說又不白糟蹋,我來吃?!闭f著,便把那碗湯移到自己面前,大匙舀著往嘴里送。

    楊雄生著悶氣,看老丈人的分上不開口。巧云已經占了上風,也不便再說什么。一夜無話,第二天剛剛起身,衙門里來通知:“明日要出紅差?!?/br>
    “爹!”楊雄便說,“大姐上墳改日去吧!第一遭差使,少不得有人來賀,有交情的說了要送禮,須辦六碗四碟,請大家來敘一敘,一則還禮,二則聯絡感情。家里不可無大姐照料?!?/br>
    “說得是!”潘公答道,“我來與她說,就改了后日去上墳?!?/br>
    老的吩咐,小的不便違拗,心里卻是老大不快——上墳是假,燒香是真;燒香又是真中有假,“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才是真而又真。但明日是落空了。

    “可恨那姓楊的!”張三保咬著牙說,“眼看他勾搭上了潘家那雌兒,人財兩得;又眼看他添了額外差使,我就不信他真有那么好的賊運!”

    “明日第一趟出紅差,聽說衙門里都替他作面子,又是花紅,又是緞匹,好不熱鬧!”

    “動他!”有個外號叫“夜不收”的更夫,跳起來說,“三哥,我想到有個人,著實管用,只看三哥你有沒有膽?”

    張三保的外號叫“踢殺羊”,平日專揀軟弱的欺侮,因此“夜不收”這樣相問。而張三保對他人猶可,對楊雄也實在是仇結得深了,所以膽也大了!

    “怎叫有沒有膽?只等過了明日,看大家都叫我‘踢殺熊’!”張三保挺著胸,伸出一只手指戳一戳“夜不收”的肩頭,“你說,是怎等一個人,如何管用?”

    “這個人是個傻大個兒,不知哪里來的,連自己的姓都弄不清楚!”夜不收說,“這個人練得一門功夫,不知道叫什么名堂,也不明白他是怎么練出來的,不過對付楊雄,一定管用?!?/br>
    接著,夜不收便講那傻大個兒的獨門功夫。張三保一聽大喜。

    “果然管用!”張三保說,“須這等下手,才能剝了楊雄的面皮,要他的好看?!?/br>
    當時便“調兵遣將”,做了安排。夜不收去尋了傻大個兒來。這傻大個兒生得好生磕磣的形象,鼻孔朝天,口角流涎,說話含含糊糊不知所云,與白癡仿佛。

    “這個人,”張三保不放心,悄悄問道,“有功夫?”

    “不信你就試一試!”夜不收轉臉看了看,招手喊道:“傻大個兒,過來!”

    傻大個兒十分聽話,一喊就來,垂著兩條軟不啷當的膀子,只望著夜不收齜牙。

    “你看見沒有?”夜不收指著土地廟的柱子說,“抱緊了它!”

    傻大個兒一言不發,走過去閉緊了眼,死抱著柱子。

    “等我叫你放手再放手!”夜不收轉臉對張三保說:“三哥,你試試看!一起上?!?/br>
    在一起的七個人,一齊動手去拉那傻大個兒的膀子,拉是拉動了,卻拉不開。待他一使勁往里一收,將張三保的手腕子壓在里面,疼得張三保冷汗直流,大聲急喊:“放手,放手!”

    他叫不聽,要夜不收說“放手”,傻大個兒才把兩條膀子松了下來。

    “好家伙!”張三保連連甩著手腕,“跟鐵鑄的一樣!”

    “三哥,你知道厲害了吧!”夜不收笑嘻嘻地說了這一句,忽又皺眉,“有一層卻麻煩,這家伙只聽我的話,而我明日卻不便出面?!?/br>
    張三保理會得他的難處。一名更夫,雖不支知州衙門的錢糧,總算是個官差,應補應革,都憑那班書辦一句話。他得罪了楊雄,楊雄要報復也容易得很,所以不敢出面。

    “有了!”夜不收欣然又說,“我有個計較,能叫他聽三哥的話。三哥,‘有奶便是娘!’”

    一大盤饅頭,兩斤牛rou,把傻大個兒“喂”得樂不可支。等他吃飽了,張三保便說:“傻大個兒,明天還有一頓好的,你只聽我的話,我叫你抱哪個便抱哪個,叫你放手便放手。你可聽話?”

    “嗯,噢,聽!”傻大個兒很費勁地回答。

    還怕他沒有把話聽清楚,張三保又試驗了一遍,傻大個兒奉命唯謹,才算教人放心。

    第二天午時未到,張三保就帶著人守在十字大街中心。未時一過,只見遠遠來了一隊人,當頭是兩個小牢子,一個捧著梁知州所發的花紅,一個捧著綢緞彩繪等物;后面一把青羅傘罩著一名壯漢,正是楊雄。

    也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個興的規矩,劊子手哪怕是數九寒天都得袒著胸。這時是艷陽春天,楊雄只穿一件黑緞白紐的背心,扣子不扣,下擺塞入腰際,下身一條扎腳紫花布的褲子,垂著極寬的一條彩繡鸞帶,背心外面披著一件簇新皂衫。這都在其次,最威武的是胸前刺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青蟒,盤滿了整個寬廣的胸膛,看上去真跟東岳大帝駕前的差官似的。

    樣子猙獰兇惡,看到臉上,卻如春風飄拂,一片和煦。楊雄看見熟人,把抱著的那把鬼頭刀交與身后的小牢子,騰出雙手不斷打躬。路口有人擺著一張茶幾,上面一只朱紅托盤,里面一壺兩盅,斟了酒捧到他面前,說一聲:“節級,辛苦!”

    “多謝,多謝!何消客氣!”

    楊雄接過酒來,主客兩人正平端看敬,猶未到口,只聽有個破鑼嗓子的聲音喊道:“節級!拜揖?!?/br>
    人隨聲到,有個人抱拳拜了下去,楊雄便待還禮。誰知那人一躬倒地,隨即仰直身子,抱著的拳順性一揚,只聽“咣啷”一聲,把楊雄手里的酒盅磕飛了,摔得老遠。

    這下楊雄才看清楚?!案仪槭悄?!”他勃然大怒,“必是你哪根骨頭作癢!實說了,待我來替你治?!闭f著,作勢欲撲。

    “姓楊的!”張三保把手一擺,“要打架,等我說清楚了再打也不遲。大家都是街面上日日見面的,莫非還逃走了不成?”

    這時看熱鬧的人已圍成一圈,也有口頭上相勸的,但卻不敢走攏來拉架,因為都怕張三保,此人有名的半吊子,好意解勸說不定他連拉架的都打了?!昂眯徊瘸艄肥骸?,盡由著楊雄好好教訓他一頓去。

    “姓楊的,你作惡多端,當了兩院押獄,私刑拷打犯人,榨取錢財,半夜里把女犯人喊了來飲酒作樂。如今又當上劊子手,詐得百姓許多財物——”

    語聲未完,楊雄只氣得臉色鐵青,大吼說道:“住口!你這打不死、餓不殺的狗賊,楊爺爺今朝拼著吃人命官司,要取你的狗命!”

    “慢點!我還有句話,你聽好了!”張三保等楊雄暫停的那一刻,大聲喊道,“抱緊了!”

    這叫什么話?楊雄看他眼睛望著自己身后,便也回轉頭去張望。恰好傻大個兒張開兩手圈了過來,一看他那副形容,楊雄先就汗毛一凜,要想后退,已自不及,讓傻大個兒從側面把他抱了個結結實實。

    楊雄不防有此一著,雖覺驚訝,還不著急,并出一身力量,自以為總可掙脫束縛。哪知任他使出吃奶的氣力,漲得滿臉通紅,卻是動彈不得分毫,這下才知不妙,大聲吼著,想用腳去踢傻大個兒,無奈部位不好,枉費心機。

    張三保得意非凡,一面拋開眼色,指使手下去搶那些花紅緞匹,一面從小牢子手里搶過行刑的鬼頭刀來,掄圓了一舞,才用刀尖指著楊雄叫罵。

    “姓楊的!你哪里來的一個賊囚,到我薊州來耀武揚威!你是劊子手,我便拿你殺人的刀殺你,這就是你惡貫滿盈的現世報應!”

    說著又將刀一掄,雙手握著刀把,作勢要往楊雄胸前刺去。果然刺了,擅殺公人,罪名不輕,張三保也還不敢,說那話不過擺擺威風,自有人來解勸。

    解勸的也是他手下的潑皮,原是教好了話的,這時便上前先大叫一聲:“張三哥!”

    張三保佯作不解地問道:“兄弟,你怎么說?”

    “這賊囚一死,他老婆便又是小寡婦,哭哭啼啼的,看著也可憐。張三哥,你饒他一條狗命!”

    “咦!”張三保斜著眼睛,yin猥地笑道,“你倒會體恤他老婆,莫非眉來眼去,暗地里有一腿?”

    “若是有一腿,為何勸你不殺這賊囚?”

    “對,對!那一來,他老婆就歸你了?!?/br>
    “我也不要。嫁一個死一個,是個八敗掃帚星,誰敢要?”

    “罷了,罷了!”張三保大發善心地指著楊雄說,“看你老婆細皮白rou的俏模樣分上,不忍心她又當小寡婦,權且饒你一條狗命。只是死罪好免,活罪難逃,取你一條狗腿!”

    說著退后兩步,眼睛望著楊雄左腳,舉刀過頂,就待劈將下去。楊雄自然不甘,拼命掙了一陣,下盤一動,與傻大個兒的腳步相互錯雜。張三保怕砍了自己人,一時下不得手。

    好不容易張三??礈噬荡髠€兒的兩腳后移,已無顧礙,舉刀向下的那一刻,只聽一聲發自丹田之氣的暴喝:“住手!”

    張三保吃得一驚,腳下打個滑跶,幾乎摔倒,使勁將刀往下一撐,站定了身子回轉來看時,不由得氣往上沖,瞪眼吼道:“你這個臭賊,叫哪個‘住手’?”

    “叫你!”

    “去你娘的!”張三保破口大罵,“你活得不耐煩了,來管老子的閑賬!好便好,惱了我連你一起宰,諒你手里那條扁擔濟得甚事?”說著又是拿刀一掄,舞出滾圓的一個刀花。

    持扁擔的那漢子卻不曾為他嚇倒,也懶怠說話,一撒手便是一扁擔,當頭砸將過來。張三保不防他真要動手,也記不起拿刀去格,慌慌張張往旁邊一躲,扁擔打在肩頭上,火辣辣地疼。

    張三保是個“銀樣镴槍頭”,見此光景,顧不得疼痛,先跳開幾步,咬一咬牙,指著那漢子吼道:“你莫惹得老子發火!便跪著求我也不饒你?!?/br>
    “哪個要你饒!”

    話到人到,那漢子拿著扁擔當哨棒使,唰唰唰一連三下。張三保功夫稀松,手忙腳亂地閃避,讓過兩下才想起用刀去削扁擔,已是不及,屁股上吃扁擔戳著,往前一送,合撲一跤,那張嘴恰好合在一堆狗屎上。

    那漢子卻又顧不得打他了,掄著扁擔,指東打西,將張三保的手下打得丟下花紅緞匹,抱頭鼠竄。

    張三保自然也爬了起來,一嘴的狗屎惹得看熱鬧的拍手跳腳大笑——一則是看他的樣子好笑,二則是看他落了下風好笑。連楊雄都忍不住好笑,不笑的只有那傻大個兒,埋著頭一把死死抱緊了楊雄。

    “還不放手!”楊雄簡直把肺都氣炸了,連連頓足大吼。

    “這是個沒腦筋的傻人!”有人提醒楊雄說,“你跟他發脾氣沒用?!?/br>
    于是眾人便紛紛走上來扳他的手,卻是七八個人扳他不動。

    依然是那漢子,排開眾人,響亮地說一聲:“看我來治他!”

    會者不難,他只用一根手指便治倒了人:往傻大個兒的肘彎上一觸,撞著了麻筋,立時便松了手。楊雄脫后掙扎,回身便是一掌,打得那傻大個兒滿嘴是血,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地。楊雄滿腔的火都往他身上發泄,三腳并作兩步,趕過去使勁一腳踩在傻大個兒的腰骨上,疼得他冷汗淋漓,“哇哇”大叫。

    “尊駕住手!”那漢子搶著托起楊雄的拳頭,“是個沒腦筋的人,不值計較?!?/br>
    若是別人,楊雄必不買賬,對此人就不同了,諾諾連聲地說:“是,是!說得是。多虧尊兄相救,免了我一場羞辱,這番恩德,豈可不報?”他抬頭看了看,指著一面青布酒簾子又說:“且到那里敘話,容我請教?!?/br>
    “這些小事,何足掛齒。我還有事,不叨擾了?!闭f完,那漢子拖著扁擔,轉身就走。

    楊雄哪里肯放,拉住了他說:“我先請教尊兄!”

    “我姓石,行三?!?/br>
    “石三哥!萍水相逢,蒙你救我一場災難,若不容我借一杯水酒作個結識,石三哥你想,你換了我肯不肯?”

    聽他說得懇切,石三不便堅持,想了想答道:“既蒙厚愛,我不領情,就變得不識抬舉了。只是……”他指著置在人家檐下的一擔茅柴又說,“我以采樵度日,今日答應一位熟識主顧,必送一擔柴去,如今日色已中,等著我的柴煮飯,怕已經等得急了,我先挑了送去,回頭來擾你的酒?!?/br>
    “這好辦,何用石三哥自己費心!你那位主顧在哪里?”楊雄對一個小牢子說:“你拿十幾文錢覓個閑漢,將這擔柴挑了送去?!?/br>
    石三一看這安排也不錯,便說了地名,將那擔柴交代了小牢子。楊雄也吩咐手下,把緞匹表禮,還有那把“吃飯家伙”的鬼頭刀一起送回家去,然后陪著石三踏入那家酒店。

    店主人張老慶是把剛才打的那場架從頭到底看在眼里的,所以等他們一進門便說:“節級受氣!大人不記小人過,笑一笑丟開!”

    楊雄臉上訕訕的,淡淡一笑:“今朝未出門就聽見烏鴉叫,剛一出門又撞著尼姑,原是晦氣?!?/br>
    “這位英雄好手段!”張老慶看著石三又贊一句,“好一副相貌堂堂的氣概?!?/br>
    這一說楊雄不由得也細看了他一眼。那石三長得極其魁梧,鼻直口方,一張rou色滋潤的淡紅臉,雖然衣衫暗舊,卻不似長處貧賤的人。楊雄便生了心思。

    “兩位請里面坐,臨河一間小閣子,又寬敞又清靜,便坐到晚也不厭?!睆埨蠎c一面說,一面躬著身子引路。

    果然是極宜把杯談心的一間好酒座。楊雄奉石三上座,他一定不肯,主客一西一東相對坐下。等小二點上茶來,張老慶才說:“節級是熟客,曉得口味,羊身上打主意,批切羊頭、羊白腸、下水湯——”

    “不用這些粗食!”楊雄打斷他的話說,“揀好的配四碗四碟來!”

    “何須如此靡費?”石三微皺著眉說,“鬧這等虛文,就難奉擾了?!?/br>
    “總得略成敬意才是?!睏钚酆鋈晦D念,“既如此,便聽石三哥吩咐。老慶,你不豐不儉,看著辦?!?/br>
    石三聽得這一說才不言語。候張老慶轉身去了,彼此又重新敘問姓氏鄉里。

    等楊雄自己敘過,石三才說:“我叫石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學得些拳棒在身。我那師父枉有一身武藝在身,吃仇家陷害,誤遭官司,出不得頭,落得個懷才不遇。為了一肚皮牢sao,慣打不平。我學了恩師的榜樣,一生執意,要打盡世間不平,故而都把我叫作‘拼命三郎’。為這上頭,不曉得吃了多少虧,只是改不得?!?/br>
    說到這里,熱酒冷碟送到桌上,楊雄親自把盞?!笆?,先敬一杯,敬你的俠義心腸?!彼f,“莫道打不平吃虧,也交得幾個血性朋友?!?/br>
    這是他自道有血性。石秀不免刮目相看,見他黃渣渣一張四方臉,稀落落幾根老鼠須,看上去有些窩囊,實在倒是忠厚的底子。這個朋友交得長!

    “既是建康府人氏,”楊雄又問,“怎的到了薊州?”

    “這也是運氣壞!”石秀呷口酒,抑郁地說,“三年前隨叔父來此地販運牲口,哪知遇著獸瘟,消折了本錢。我那叔父一急一累,病倒在半路上,一病消亡。我回鄉不得,流落在這薊州,賣柴度日?!?/br>
    “這卻不是一個長局?!睏钚鄢烈髁艘粫赫f,“石三哥,你今年貴庚?”

    “虛長二十八?!?/br>
    “比我小八歲?!睏钚圻t疑著說,“有句話說出來,不知你可肯應承?”

    “楊兄,你盡管說?!?/br>
    “你我在薊州都是異鄉,也都無兄弟,結義做個異姓手足如何?”

    聽此一說,石秀便覺心頭有股暖氣浮升,然而轉念又覺心冷,自己流落他鄉,干了這個營生,與乞兒相去也就在一肩之間。楊雄雖不是什么達官顯宦,也是薊州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兩下身份不配。世間盡多笑人的人,說起來是石三趨炎附熱,這話難聽。再說與楊雄一面初交,究不知他的心性如何。一時為了救他免了一場羞辱,心熱熱地只要報答,待幾時消淡了今天這一段事故,嫌自己貧賤,走到人前辱沒了他,心生厭煩;或者倒覺得少不得周濟結義兄弟衣食,成了累贅,懊悔當初不該多這么一句言語。那時自己倒說不出絕交的話,也只有跟他一樣悔不當初了!這樣轉著念頭,便久久無語。楊雄卻又催了:“這是好事,你答應了吧!”

    “好事倒是好事?!笔愦鸬?,“自嫌高攀不上?!?/br>
    “說哪里話來?我又不是什么官宦出身,怎說高攀不上?沒有想到,你也存下世俗之見!”

    江湖好漢就經不住激,說石秀存著世俗之見,這話他不受,于是轉彎抹角想到的顧慮,一起拋在九霄云外,慨然應允。

    “大哥的抬愛,我從命就是?!闭f著便站起身來,雙膝彎倒。

    楊雄喜不可言,趕緊也回拜了下去,扶著他的手臂不叫他磕頭,接著便拽了起來,眉花眼笑把石秀從頭看到底,“兄弟好威武儀容!”捏一捏他的膀子又說,“好結實身胚?!钡葟埨蠎c在柜頭里得知其事,趕來相賀,楊雄越發歡喜,只叫:“大碗酒來!我今日要和兄弟吃醉方能罷休?!?/br>
    這一成了手足,情分立刻不同。楊雄問石秀住在何處,聽說只在土地廟設一張草鋪,便相邀到家去住,又說當天就喚裁縫來做衣服。接著又提到巧云,直言不諱地告訴石秀,原是二嫁,人才出色,就脾氣驕縱些,虧得老丈人極其明白事理,相待甚厚。

    “說著曹cao,曹cao就到!”楊雄一手扶著桌子站起,一手指著店口說道,“那就是我丈人?!?/br>
    石秀不敢怠慢,起身往外看去,只見一位清瘦老者,面貌和善,精神健旺,心頭便是一喜;因為他已聽說他們爺婿同住,潘公自是一家之主,自己搬了去時,遇上這么一位長者,就好相處了。

    “咦!”楊雄問道,“爹來做什么?”

    “聽說你和人爭斗,不放心,特地尋了來?!迸斯珕柕?,“可是張三保?”

    “不是這狗賊是哪個,使得好毒的法子,差點吃他的大虧,幸得我這個兄弟?!?/br>
    于是引見了石秀,楊雄奉潘公上座,細說經過。潘公也聽得高興?!叭珊每∪瞬?!”他說,“我女婿得你做兄弟,彼此幫襯,再好不過。既是孤身在此,何不搬了家去住,也熱鬧些?!?/br>
    “我原是這等說,兄弟已經允了?!?/br>
    “打攪不安——”

    “休說這話!”潘公急忙搖手,搶著說,“說這話就不是自己人了?!?/br>
    “是!”石秀恭恭敬敬說一聲,“我遵潘公的吩咐,明天搬了來?!?/br>
    “何必明天!”潘公看看日色,“這頓酒似乎也吃得久了,趁早回家去鋪設好了,黃昏消消停停的,盡吃得晚也不礙?!?/br>
    “爹說得是?!睏钚燮鹕頃司瀑~,讓潘公走在前頭,一左一右,迤邐而回。

    到得家去,潘公一進門就喊:“女兒,快來見叔叔!”

    “可是老?;诹?!”潘巧云在廚房里嗔道,“哪里又出來叔叔!白日里說夢話?!?/br>
    潘公膝下只有這么一個女兒,從小沒娘,未免驕縱,平日語言無禮,只當鬧著玩,不在心上。此時有初上門而且初見面的石秀在,深怕他看輕了他家沒有家教,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說:“三郎,你那嫂嫂平日說話原是這等瘋瘋癲癲的,往后語言上有句把上下,你休理她?!?/br>
    “不敢!”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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