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西西歪著小腦袋想了一會兒:“好吃的?!?/br> 月離江轉過頭來:“稍等一會兒,我來做,不會很晚?!?/br> 君初云也沒拒絕,她本來就不會,頂多就是背背菜譜:“哦,那讓弟子先回去休息了?咱們自己動手?” 月離江應下:“好?!?/br> “那我先帶西西去準備食材。 剛走了沒兩步,君初云就被人握住了手腕:“阿初?!” 月離江也愣了一下,季真陽的動作來的莫名其妙,完全沒有任何征兆,出手的那一瞬間,也沒有感受到任何惡意,以至于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但,即使在反應過來之后,月離江也沒有動。對方沒有惡意,要么認錯了人,要么 月離江眸子一閃,緊接著站了起來,走到君初云身邊,將季真陽的手掰開:“你嚇到她了?!?/br> 君初云確實被嚇了一大跳,她對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完全沒有任何印象,對方突然抓住她的手,那一瞬間,君初云腦子都懵了,甚至都沒反應過來,要抽回自己的手。 季真陽很激動,完全沒有被月離江的氣勢壓倒,像是根本沒有看到他似的,一眨不眨眼地看著君初云:“阿初,真的是你?!” 君初云往后退了兩步,再一次認真仔細地打量著這張臉,不認識,完全沒有印象,不是她曾經熟悉的人。 月離江也問道:“舊識?” 君初云搖頭:“沒見過?!?/br> 何患也站了起來,摁住了徒弟:“有話好好說,別激動?!比缓笥挚聪蛟码x江,蒼老的眼睛里卻是充滿了挑釁,“凡是你的,師尊都會替你拿回來?!?/br> 季真陽并沒有聽清他說什么,不過這一打岔,他確實是冷靜下來了。 再次看向君初云,季真陽仍是激動地話都說都說不出來,嘴唇哆嗦了幾下:“我……” 君初云看著他,投以鼓勵的眼神。 她并不覺得這個奇怪的人有多討厭,潛意識里,能夠接受他的觸碰,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她覺得親近。但她也確實不認識這個人。與她之前所熟識的那些人,沒有絲毫共通之處。 而且,君初云也知道他的身份,太真宗何患長老的弟子。 她連南宗的地盤都沒去過,更何況太真宗? 至于何患,她回想了一下,應該不是源自那本書的記憶,而是之前從小道消息和八卦里,聽說過這樣一號人,知道是個劍術高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誅魔大戰的英雄。 都是很單薄的標簽,并沒有實際立體的印象或是認知。 季真陽深吸一口氣,心跳也開始變得平緩,情緒不再那么激動,直直看著眼前的人,一開口聲音卻仍是不自覺帶上了三分顫抖:“阿初,我是爹爹,你不記得了嗎?” 君初云頓時愣住。 季真陽忙不迭地解釋:“爹爹轉世了,模樣兒你可能認不出來,但是爹爹認得你,也記得你的生辰,四月十九。你小時候貪玩,漲潮的時候看到了一只大螃蟹,不肯走,然后被海浪沖到沙灘上,不小心磕到了石頭上面,右邊眉毛處有一道細細的疤痕……” 季真陽越說越激動:“阿初十個多月就學會走路了,也不愛哭,那時候我跟你娘親都以為你也是轉世的,而且還剛巧殘留了前世的記憶,爹爹也想著,等你再長大一些,咱們就搬去鎮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前世的親人……” 聽他說了好大一會兒,君初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家轉世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父親! 但是對著這張陌生的臉,她也著實心情很復雜。 季真陽長得不差,星眉劍目,身材頎長消瘦,舉手投足之間,別有一股儒雅的氣質,怎么看都是一個中年帥大叔,但跟君初云記憶中的父親,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的父親,是個勤勞又快樂的打漁人。那時候也還年輕,常年在海上,皮膚曬得有點黑,但是濃眉大眼,身強體壯,力氣也很大,就算是穿著粗布衣服,也擋不住他施瓦辛格一樣的腱子rou,村里好多大姑娘小媳婦兒都會偷偷瞧他。 君初云覺得不能這么沉默下去,但她也實在喊不出“爹爹”兩個字。 猶豫了一會兒,君初云只好說道:“您,先坐下,喝杯茶吧?!?/br> 月離江也說:“你們說吧,我跟西西去準備路上的飯菜?!?/br> 何患神色陰晴不定,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是歡喜的樣子,也跟著站了起來:“我也去?!?/br> 月離江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好啊?!?/br> ——何患現在什么心情,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 今天來這里找他,何患無非就是想,來給他施壓,順便告知他一聲,自己要開始搞事了,不管你月離江同不同意,南宗的狗幣們,必須要有一部分人,隕落在聽天閣。 帶季真陽來,也無非是為了刺激他,不要忘記當年太真宗和太玄宗做過的那些惡心事,也別忘記了,他差點就要失去的劍骨。就算不幫忙,也不要拖后腿。 來的時候,何患躊躇滿志,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復仇成功了,但沒想到 這一瞬間,月離江突然就感受到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轉機,帶給人的喜悅。他的心情幾乎都快要飄起來了。 這就是,所謂的運勢嗎? 雖然這運道并不是自己的,但他也享受到了好運勢帶來的便利,不需要動手不需要動腦,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癱在那里耐心等一會兒,事情就自然而然解決了,這誰能不高興? 畢竟,何患不是敵人,他既不能打也不能罵,好好講道理對方也不會聽。而且,他還受傷了。要用武力制服何患不難,但,他的傷勢就別想恢復了。 月離江正愁,該用什么法子,才能扼制他此時動手。轉眼之間,機會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南宗內戰之前,唯一活下來的弟子,就是何患的命根。為了枉死的子女和弟子,何患執意復仇,季真陽兩袖清風毫無牽掛,自然也大力支持師尊的一切行動。 但,如今季真陽的女兒還活著,不僅活的好好的,還有了孩子,月離江就不信,季真陽還能狠得下心,毀掉眼下的太平盛世,讓女兒和孫女兒跟他幼時一樣,顛簸流離,在戰火四溢的硝煙中到處流浪。 進了小廚房,月離江彎下腰,將西西放了下來,說道:“西西看看想吃什么,給爹爹拿過來,咱們一起做,好不好?” 西西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地應下:“好?!比缓缶团艿蕉逊胖卟说慕锹淅锶?,選擇自己想吃的東西了。 何患看著他,冷笑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裝什么謙謙君子?當我不知道你咋的???不就是想嘲笑我徒勞無功,白算計一場嗎?” 月離江當然不會承認:“我并沒有這么想,何前輩太敏感了?!?/br> 何患才不信,瞅著他,恨得牙癢,但眼下這狀況,著實無可奈何。 如果那女孩子真的是季真陽轉世時候的女兒,便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了,哪怕是記憶模糊不清的那些年,季真陽也一直惦記著這個女兒,瘋瘋癲癲的時候,也總會時不時喊一聲“阿初”,從不曾放棄過尋找。 何患就算是鐵石心腸,也不可能讓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卷入到這場紛爭里面。 何況 何患的目光轉到了西西身上。 那孩子還很小,聽說還不到三歲,但也看得出來,是個溫柔乖巧的孩子,也難怪相處不過月余時間,她就讓月離江改變了想法。 君初云對這個女兒也是極為寵愛,不用多想,季真陽必然愛屋及烏。到那時,他的心里頭惦念的就不只是一個君初云了。 何患越想越氣,看到對方那張云淡風輕的臉,恨不能將手里的碗扣上去。 月離江又勸他:“前輩,凡事要想開些,我之前也說過了,這并不是最好的機會?;蛟S,連老天爺也在提醒咱們呢,您說是不是?” 何患笑的猙獰:“是啊——” 月離江又說:“剛剛我得到了一個消息,許江白可能已經對我們的計劃有所察覺了,我思來想去,覺著,前輩身邊,很可能有他的人?!?/br> 何患頓時愣住。 “雖然不是很確定,但他們一直在查,當年大長老的死因,還有,監視我們的動向?!痹码x江看著他,“前輩不妨先去確定一下。就算您不想活了,最起碼,也該是同歸于盡,而不是,主動送命?!?/br> 何患盯著他,沒有再說話。 西西抱著兩塊土豆跑了過來,一股腦兒塞給了月離江:“吃這個!” “嗯,好,西西知道要做成什么樣子才好吃嗎?”月離江立刻笑了起來,眉眼溫柔,看著小閨女,跟她一起將土豆放到水里,清洗干凈。 西西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告訴她爹:“要,切成細細的、這么長的,一條一條的,然后放進鍋里,炒的嫩嫩的,熟了,就可以吃了?!?/br> 聽上去還挺像那么一回事。 月離江就忍不住笑:“西西真聰明,這都記得住?!?/br> 西西很驕傲地笑了起來。 月離江又說:“西西還想吃什么嗎?再去看看?!?/br> 西西就又站起來,往那邊跑過去:“好呀,我再挑個娘親喜歡吃的。大爹爹你要吃什么呀?” 再聽到“爹爹”這個字眼,月離江雖然已經沒有起初那么激動了,但仍是覺得,心跳有些快,西西說起來這兩個字的時候,仿佛比其他的詞都要清晰,且溫柔,讓他整個胸膛都充滿了慈悲和柔情。 尤其是,在何患的面前,可以一再提醒他,君初云的女兒,也是他的女兒。 “爹爹跟西西一樣就可以了,爹爹也不挑食?!?/br> 西西立刻應道:“哦?!?/br> 何患坐在灶臺邊上的小板凳上,目光追逐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沒有再出言嘲諷月離江,但也許久沒有動。 他背對著光坐在那里,整張臉都埋在陰影里,讓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月離江也沒理會他,熟練地將土豆洗干凈,拿著小刀削了皮,按照西西所說,切成土豆絲,然后放到旁邊的菜盆里備用。西西還沒挑好剩下的菜,月離江也不催她,將需要用到的鍋碗瓢盆都準備好,刷洗干凈,一會兒只待開工就行了。 做好這一切,月離江才又看向何患,打算說幾句家常話,讓他消消氣。 畢竟很快就成為一家人了,和平友好相處,目標一致,理念一致,對大家都好。 一抬眼,月離江就看到他目不轉睛盯著西西,目光悠遠,仿佛是在看西西,又仿佛是在透過小孩子看別的什么人。 月離江想起來了,他也曾經有過一個女兒。不過很可惜,那個女孩子,好像最終也成為了太真宗許氏壯大的養分。張了張嘴,想要說兩句什么安慰一下,卻又覺得,毫無必要。那些往事,早已深埋在他的內心深處,每一次拎出來,都像是在對死去的人鞭尸,讓活著的人更加難過。 西西終于在一堆蔬菜里面,選定了另外兩樣,用小裙子兜著,費勁地走了過來:“爹爹,你快來接著呀,西西拿不動了?!?/br> 月離江立刻轉過身,趕緊快走兩步,幫西西拿了一半的蔬菜:“辛苦西西了?!?/br> “呼 ̄”西西舒了口氣,“那咱們開始做吧?!?/br> 月離江有點心虛,炒土豆絲他倒是吃過,但是不知道該怎么做,各種調料需要放多少,也完全沒有任何概念。 何患站了起來:“起開,一看你就不像是會做菜的人?!?/br> 月離江默默往后挪了幾步:“你會?” “你當老子這些年是喝西北風活著的嗎?” 月離江倒是沒有反駁他,只說:“油鹽醬料,都要少放,小孩子不能吃配料太多的東西?!?/br> 何患很不耐煩:“知道了,站遠點,別妨礙我?!?/br> 月離江往后退了幾步。 西西站在他腳邊,問道:“大爹爹你不會做這個菜嗎?” 月離江彎下腰,將西西抱了起來:“也不是不會,就是不太熟練,可能做得不是很好吃?!?/br> 西西點了點頭,善解人意地沒有打老父親的臉:“我也不會,那咱們一起看著學學吧?!?/br> 月離江笑了起來:“好?!?/br> 小姑娘真是溫柔又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