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金蟬脫殼(6)
一向燈火通明的城區今夜早早就偃旗息鼓,除卻道路兩側路燈還在工作之外,四輛裝甲車將政府大樓門口堵得嚴嚴實實,莊嚴肅穆的門頭中央,國徽熠熠生光,今夜所有機關單位副職以上干部全部徹夜不休,會議從下午開到半夜,地點從嵐皋路便利店挪到政府大院,此刻已近凌晨十二點,會議剛剛結束,但卻沒一個敢說出去要回家的。 海山公寓內,薄子敬將下午鐘宇出門前燉好的魚湯熱了熱,盛出來兩碗放到客廳的茶幾上,還專門拿來一只非常sao包的hellokitty湯匙放進鐘宇碗里,然后將兩碗湯挑了個角度擺放好,把茶幾上面多余的雜物全部一股腦丟在地毯上,接著開始對著兩碗湯‘咔咔’的拍了幾張角度不同的照片,調好濾鏡,配了句‘愛心宵夜’后還不忘屏蔽幾個領導,這才發了出去。 鐘宇洗完澡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薄子敬已經將碗里的湯喝掉了小半碗,見他一邊擦頭發一邊在手機上不停的打字,薄子敬舉著勺子嚷嚷道:“嘛呢嘛呢,這么晚跟誰在那聊呢?” 鐘宇回了條消息過去,說:“我先把手頭上m279的相關信息發給同事,讓他們今晚加個班研究一下,明天一早我先回一趟基地......這勺子你怎么還沒扔?” 鐘宇將那只非常sao包的、粉紅色的hellokitty湯匙拿在手里愣了一下,本能的就想去廚房換一只新湯匙過來,卻被薄子敬一把扯住手腕,說道:“留著當然是給你用啊,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怎么能說扔就扔,趕緊喝湯,一會兒該涼了?!?/br> 鐘宇苦笑了一下,也沒反駁,捏著hellokitty耳朵上那朵紅色的蝴蝶結,慢條斯理的一點點開始喝湯。 勺子是去年他跟薄子敬在一塊才半個月的時候買的,那天是個周末,倆人一起逛超市,薄子敬非要纏著鐘宇搬到他家去住,被鐘宇無情的拒絕,前者秉著一向不要臉的態度硬是買了一全套的日用品,說是現在不用以后也遲早會用得上,這其中就包括那套十分sao氣的hellokitty碗筷。 其實當時買完碗筷的時候,薄子敬還專門在日用品貨架上挑了一條粉紅色的毛巾給鐘宇,說是女孩子都喜歡這種顏色,軟軟糯糯,被鐘宇罵了句‘二百五’然后頭也不回的就往前走。 ——“你看看人家的女朋友,成天嬌滴滴的就喜歡一些粉粉嫩嫩的東西,你怎么一點都沒個女朋友的樣子?” 超市里,薄子敬推著購物車在鐘宇身邊不滿的哼唧。 將那袋正在打折搞促銷的衛生紙放進車子里,鐘宇說:“我要是個女的也跟你面前嬌滴滴,可惜我不是?!?/br> “怎么就不是了?你在我心里頭就是個女孩子,女孩子是什么生物?那是需要像我這樣強壯又帥氣的男人來保護的!哎別拿這種打折的,質量不行,挑那個貴的,貴的東西都好?!北∽泳磳⒋黉N打折的衛生紙丟回貨架上,然后拿了一捆最貴的放進來,說:“以后別老那么會過日子,你男朋友這么有錢,成天省來省去的讓人家還以為我摳門不愿意給你錢花?!?/br> “我看你那錢還是留著去醫院治治腦子比較好?!辩娪钚φf:“買點青菜回去,你不是昨天跟我說你體檢查出脂肪肝了嗎,以后別在外面瞎吃,少吃rou多吃蔬菜,能治身體,也能治腦子?!?/br> 薄子敬雙肘支楞在購物車上,看著鐘宇在蔬菜區認真的挑著那堆擺放的整整齊齊的小青菜,說:“明天我要帶一幫朋友來家里吃飯,你晚上就別回去了,住我那然后明天一塊吃唄?!?/br> 鐘宇想都不想的直接拒絕:“我不去了,你們吃你們的?!?/br> “為什么不要?咱倆都在一起這么久了,我身邊朋友都還沒見過你呢!前幾天人都還說我最近神出鬼沒的,問我是不是談戀愛了,要不是你不讓我說出去,我早就把咱倆這事給捅出去了。來唄來唄,你看你身邊的人都知道我,我呢,身邊這幫朋友同事的都沒見過你,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不愿意讓你見人,你想想,你多吃虧的,是不是?!” 鐘宇笑了笑,沒回答他的話,問:“芹菜要吃嗎?” 薄子敬翻了個白眼:“吃吃吃,只要你燒的菜我都吃,鐘教授,你就看在我這么乖巧的份上,明天跟我那幫朋友一塊見個面吃個飯唄?” “你們吃你們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又不是吃不了?!?/br> “對啊,多你一個又不是吃不了,所以一塊來唄?” 鐘宇找了個借口:“我明天還有事,得去加班?!?/br> 薄子敬立馬就不爽了,嚷嚷道:“你今早剛答應我這周末不加班的!” 鐘宇:“……我突然想起來有個課題還沒做完,要不下次?下次跟你朋友一起吃飯?” 薄子敬哼了一聲,十分不甘心的住了嘴,再沒勉強他,反正勉強也是沒用的,在這個問題上,鐘副教授一直都跟那茅坑里的石頭似的,硬的沒有任何轉圜余地,吃飯這種事,怕不知道是多少個月之后的了。 倆人繼續往前走著,薄子敬稍稍跟在他后面,一雙眼睛就跟魔怔了似的,總是不由自主就盯著鐘宇挪不開位置。 他知道鐘宇一直是個比較內斂沉穩的人,平時不愛說話,為人雖然溫和,卻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跟他活了二十八年所遇到的所有人仿佛都有些格格不入——即有才華,又不失儒雅,偶爾也會說幾句葷段子顯得自己不那么裝逼……說不上來為什么,從兩個月前第一次在工大畢業典禮上見到鐘宇的時候,他就好似下定決心了似的,要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交識到這個人,雖然第一次見面之后鐘宇拉黑了他電話,微信也沒加,不過耐不住他這種沒臉沒皮的,連續幾個月軟磨硬泡與‘恩威并施’之下,薄副組長終于有幸躺在了鐘副教授的好友列表里,還成功的將鐘副教授本人搞到了手。 雖然直到現在薄子敬都沒明白,為什么鐘宇那時候從不愿意去見他的任何朋友,卻愿意將自己毫無顧忌的介紹給他的所有同事。 “一會兒把碗洗掉,我先睡了,你早點休息?!辩娪钫酒鹕韥砭蜏蕚渫块g走,卻被薄子敬一把拉下來突然抱在大腿上:“別急別急,剛吃了這么多得運動消化一下,不然晚上容易積食?!?/br> 鐘宇瞪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指頭戳上他眉心,讓他那顆不安分的腦袋離自己遠點,說:“中午讓你洗的衣服都丟那沒洗,又想偷懶不洗碗是不是?” “喲喲喲,這還沒怎么著呢就先管上了?” 鐘宇一愣,斥道:“誰愿意管你,反正這是你家,隨便你折騰,愛洗不洗,我睡去了?!?/br> “別著急啊,好不容易來一趟,時間還早呢,咱倆還沒說會兒悄悄話,等會睡等會睡?!?/br> “我看我還是應該給你們李局打個電話,大家都忙著在政府大樓開會,給你個特權放你回來休息,你就跟這浪費時間呢?” 薄子敬不爽道:“我追女朋友怎么能叫浪費時間?這是有關人類生物進化史中的一件大事!那李假牙五十多歲的老光棍兒懂什么?!” 鐘宇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打掉他那只在自己腰上不安分的爪子,說:“誰剛跟我說心疼我三十個小時不休息了,就這么心疼我的?” “……”薄子敬不情不愿的松了手,趁機道:“要不咱倆一塊睡,說好了要講睡前故事,我把大灰狼和小紅帽都準備好了,要不今晚給你講講,我有全新版本喲~” “我看你這么喜歡睡前故事,不如錄下來然后每天晚上睡覺前自己聽一聽?!辩娪盥朴频耐块g走,薄子敬跟在后面追了過去:“那多沒意思,聽故事就應該聽別人講的故事,你要不想聽也行,那你給我講講唄,我不聽你講故事我都睡不著?!?/br> “睡不著我也沒辦法,但如果你再影響我休息的話,我明晚就回家住?!?/br> “……行行行,你說什么就是什么,那我明早叫你起床哈,你早點休息,晚上要是害怕了就給我打電話,我立馬就會跑來保護你的哈!” 鐘宇笑道:“你別來煩我就行,睡了,晚安?!?/br> 沒等薄子敬往進擠,鐘宇一甩手就關上了臥室的門。 房間是薄子敬的房間,整體為深灰色冷淡系,拐角的物架上擺滿了各種手辦、飛機坦克模具、獎杯、證書,以及……角落處一個不起眼的、被面朝下叩起來的玻璃相框。 相框背面落了一層細細的灰,看來應該是維持這個樣子很久都沒有被人翻起來過。 鐘宇將相框拿起來用手輕輕擦了擦,入眼就是一張兩人自拍的合照——照片上薄子敬一臉興奮的摟著鐘宇,倆人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陽光正好將他一口白牙照的锃亮,那天他倆一塊去美蘭湖準備劃船來著,可惜剛拍完這張照片沒幾分鐘,突然天降大雨,最后船沒劃成,倆人都被淋了個濕透。 鐘宇看著照片有些出神,嘴角不由自主的跟著提了起來。 薄子敬永遠給人一種樂觀自信且帶著年輕人那種特有的鋒芒和銳利,卻在為人處事中從不失穩重和灑脫,這些是他三十年人生生涯中永遠不敢想象的、會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東西,跟薄子敬相比,照片上的他就顯得在面對鏡頭的時候有些與生俱來的生怯,眼神不由自主的想要躲開,卻一時間并不知道落腳點在哪…… 鐘宇想,何止照片上是這樣,這些年,不管任何時候,他都是有些帶著生怯和謹慎的在過著每一日。 哪怕是……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瞬間將他從思緒中拉回現實,打開一看,果不其然是薄子敬發來的消息: 【寶貝,你知道小紅帽為什么是平胸嗎?】 鐘宇:“……” 他記得薄子敬好像給他的電話備注是小紅帽,當下本能的想要拒絕回答這個問題,正準備關了手機不搭理,那邊突然又發了消息過來: 【因為他的奶奶被大灰狼吃掉了,哈哈哈哈哈】 鐘宇看這那一行略顯幼稚的字眼,沒忍住跟著笑了出來,正要回罵他一句‘弱智’,手機提示音又想,這次卻是一條短信,鐘宇疑惑著點開—— “小宇,那個姓薄的命,我看你還真是不當回事了?” 鐘宇一張臉瞬間徒然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