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借刀殺人(7)
臨近十一點,整個城市霓虹交織,一向擁堵的南北高架上這個時候終于空曠了起來,大g開上左側高橋的時候,薄子敬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來回在亮著的手機屏幕上不斷的滑過。 下午發的那條朋友圈剛才出市局大門的時候就已經刪掉了,除了幾個狐朋狗友群時不時彈出的消息之外,再沒有任何新的消息或者電話進來——確切的說,沒有鐘宇發來的任何訊息。 前方除了車燈和兩側昏暗的路燈,隱現出來的是看不見的黑暗,他將車窗按下去半片,濕熱的風一下子涌了進來,讓人有些難受,又闔上,終于,他呼了口氣,拇指在通訊錄上按下了停留良久的‘小紅帽’。 ——嘟、嘟、嘟—— “喂?!辩娪畹统恋穆曇魪陌察o的四方響起,尾音帶著一絲輕微的沙啞,像是才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一樣。 “還沒忙完?”薄子敬若無其事的開口,將車載空調調到了最低,眉心之間從看到那段監控開始就一直有一道抹不去的痕跡。 “剛結束,你呢?!?/br> “我也是?!?/br> “嗯?!?/br> “那我現在過去接你?” “好?!辩娪铑D了頓,又加了句“開慢點?!?/br> 掛了電話,鐘宇在座位上伸了個沉沉的懶腰,看了眼電腦上的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整個實驗室除了單曲循環的《大悲咒》以外十分安靜,就連角落處那幾具人體標本仿佛都跟夜色融合在了一起。 他摘了眼鏡放進抽屜,揉了揉還有些微痛的眉心,擰開純凈水瓶蓋慢吞吞的喝了小半瓶,這才站起身子活動了兩下肩膀,剛才坐在這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著了,看來人閑下來的時候,還真是不能一個人呆著。他想著,準備先去盥洗室洗把臉,手機傳來一聲震動,打開一看,薄子敬發了條消息過來。 【到了,下來吧?!?/br> 鐘宇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他這么快,只得匆忙關了電腦,檢查了一下窗戶和器材,確定沒什么問題,脫了白大褂掛到衣架,而后拉了電閘和門,緩緩走下樓去。 “怎么這么快?” 上車系好安全帶,鐘宇隨口一問,薄子敬將抽了一半的煙掐滅丟進垃圾盒內,說:“剛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已經快到了?!?/br> “唔?!辩娪铧c了點頭,見他身上穿著警服,說:“你今晚應該挺忙的吧?”他記得薄子敬八點多那會兒剛從案發現場過來,因為他在他身上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想必是哪個片區又出了命案,但他沒問。 “還行?!北∽泳袋c頭,踩下油門,引擎沉悶的轟鳴剎那間將沉寂的黑夜拉出一道寬闊的口子?!罢f了要來接你,這會兒正好是休息時間?!?/br> 鐘宇不疑有他,問道:“晚飯沒吃呢吧?” “你餓了?” 鐘宇搖頭,“我晚上一般都不吃,你要是餓了,這邊吃的倒是挺多的?!?/br> 薄子敬笑道:“不了,一會兒還要趕回去加班,今晚估計又得通宵?!?/br> 鐘宇沉默著點了點頭。 “你怎么不問問我是哪里的案子?”薄子敬轉頭看他,燈光交織的光影之下,將鐘宇側臉照的有些凌厲,可能是薄子敬的錯覺,他覺得這樣看過去,鐘宇臉上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在警惕什么? “為什么要問?”鐘宇轉頭跟他對視一眼,淡淡道:“一來你不需要我的幫忙,二來大家都是搞機密工作的,百分之五十能說,百分之五十不能說,干脆就不想知道了?!?/br> 薄子敬一愣,不由失笑,這確實很像鐘宇的作風,從前就是這樣,只是以前薄子敬總會主動去跟他提及,但也不會說太多,頂多就是告訴他哪里又死了人,死人是什么樣之類的話,卻忽略了這些事情從來都不是鐘宇主動問起的。 大g很快駛入主干道,下城區的夜晚比任何地方都要安靜,車內冷氣呼呼的吹,鐘宇幾乎是下意識的,十分嫻熟的就將空調調高了幾度。 “下午我發的朋友圈你看到了嗎?”薄子敬沒頭沒尾的問道。 鐘宇拿出手機低頭開始滑,似乎才準備去翻朋友圈。 “算了別翻了,都刪了?!?/br> 鐘宇笑道:“發了什么?” 薄子敬隨口道:“沒什么,就下午那會兒在超市,那個百樂福嘛,不知道誰把咖啡倒了一地,就在那個柜臺跟前,我就隨手一拍發出去了?!?/br> “唔?!辩娪钍栈厥謾C,點頭道:“那怎么又刪了,那會兒我也在?!?/br> 薄子敬微微一哂,“你也在?你看見我了?” 鐘宇搖頭:“沒?!?/br> “那你怎么說那會兒你也在?” “那個把咖啡倒了一地的人,我認識?!?/br> “喲,是么?那巧了?!北∽泳床簧踉谝獾溃骸耙侵滥隳菚阂苍?,我應該早點過去,說不定還能跟你說幾句話,對了,你那會兒去超市干嘛?我記得你買東西一般都只去街邊的小便利店?!?/br> 鐘宇:“基地門口的便利店海鮮賣完了,我家樓下的那個店一般都不新鮮,菜場那會兒又關門了,只能跑那邊去買?!?/br> “哦,那還挺麻煩的?!彼聊艘粫?,又問:“把咖啡倒了一地那人誰???” 鐘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問:“你是不是實在沒話聊了?” 薄子敬:“不是,我就是好奇唄,誰那么缺德,也不給人家清理一下,害得人小姑娘影響業績?!?/br> 鐘宇一笑:“是工大的一位退休教授,年紀大了點,也不是故意的?!?/br> 薄子敬點了點頭:“那你買完海鮮就直接回家了?” 鐘宇:“沒,當時出了點狀況,沒買就直接就回家了?!?/br> “狀況?什么狀況?” 鐘宇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你老扯這個干什么?” “沒事,就隨口問問,關心關心你唄?!?/br> “算了吧,你還是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去年查出的脂肪肝今年好點沒?” 薄子敬一愣,有點不爽的嘖了一聲:“我們警察一天天的老熬夜壓力大還得cao心前男友,與其嘴皮子上問我,不如來點實際的?!?/br> 鐘宇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薄子敬登時有些心虛的捏了捏鼻子,說:“嗨,我這不是不愛吃素嘛,以前也就只能吃得下你煮的素菜,這不是你不跟我處對象,那我就只能繼續吃葷了?!?/br> 鐘宇一副‘就你一天屁事多’的表情,沒再說話。 車一路綠燈從主干道緩緩駛入高架,鐘宇一般都是坐地鐵或者公車回家,即便是打車也會吩咐司機盡量不要上南北高架直接走路面,雖然遠點,但也沒差,眼看著薄子敬即將有上高架的趨勢,鐘宇才反應過來,忙道:“別走上面?!?/br> 薄子敬直視前方,問道:“怎么了?” “走路面?!?/br> 薄子敬笑道:“不是,高架沒紅綠燈又不堵車,你干嘛……” “我讓你別上去!”鐘宇似乎有些發火,整個語調都跟著變得高重了起來,卻被他努力的克制著,薄子敬一把扳過方向盤,車輪子瞬間從白線上壓過去,從坡道上拐了個三十度,繼續往前方路面開始行駛。 狹小-逼仄的車廂內瞬間繃住的緊張氣氛仿佛在達到一個頂端之后很快又松弛了下來,快的仿佛讓人以為那是錯覺。 “不好意思,我忘提前跟你說了?!辩娪顕@氣似的開口。 薄子敬問:“怎么了?為什么不愿意從上面走?”以前都好好的。 副駕駛車窗被按下來一寸的距離,風聲一下子呼嘯著從耳邊刮過,鐘宇偏過頭去沉沉的呼了口氣,才說:“沒什么,就不想上去?!?/br> 薄子敬看他有些面色有些奇怪,本想追問,卻硬生生住了口,只道:“知道了,那以后就不走上面?!?/br> 鐘宇關上窗戶,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深深的陷了下去,薄子敬忍不住從后視鏡看他,鐘宇閉著眼睛,長眉緊促,看起來十分煩躁,卻又不像,倒像是多了幾絲捉摸不透的忍耐。 “明天周六,是不是就先暫時不用去接你了?”薄子敬試圖岔開話題緩解尷尬。 鐘宇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你現在每次周末都干嘛?還在家看書逗鳥?” 鐘宇牽起一絲笑意:“還養花?!?/br> “可以啊,你這老年生活可是夠豐富的,是不是下午吃完晚飯還去你們那小破公園里面跟著大爺大媽跳個廣場舞什么的?” “你這么一說,我倒是覺得可以去嘗試一下?!?/br> “不是,你就除了那兩三個樂趣就沒點其他的了?好歹也才三十歲的人,能不能別老把自己搞得跟六七十似的?”薄子敬不滿的哼哼,“是不是沒了我周末帶你出去,你就能死宅在家里雷打不動?” 鐘宇:“也不是,偶爾還會下樓跟我們小區那幾個大爺殺幾盤象棋?!?/br> “……” 拾野小區是鐘宇租住的房子,雖然是老舊單元樓,商區倒是繁鬧,樓下該有的東西都很齊全,水果賣場,菜市場,商場公園什么的,而且還有兩個小學一所中學,妥妥的學區房,單價差不多七八萬一平,都快趕上薄子敬在市中心買的那套海山公寓了。 “我到了,你回去開車慢點,到了跟我說一聲?!辩娪钜贿呎f著一邊解下安全帶,“我走了?!?/br> “鐘宇?!北∽泳春傲艘宦?,鐘宇剛從車頭繞過去,就見他手上拿了個東西下車來。 “給你?!睂⑹稚系臇|西遞過去,薄子敬道:“上回你那眼鏡碎了,本來今天下午見你的時候準備拿給你的,忘記了,知道你也配了副新的,拿著吧,備用?!?/br> 眼鏡盒拿在手里的瞬間,鐘宇就知道薄子敬買的這玩意兒絕對不便宜,光是盒子的質感就不是一般材質,雖然他一時間沒摸出來,不過照薄子敬‘送禮越貴越有面’的德行,估計他這種摳門慣了的窮酸學士是猜不出這個‘天價’數字的。 本來想拒絕,薄子敬搶先道:“就當是彌補你上次受驚的精神損失費?!?/br> 周圍老舊小區周圍都是黑漆漆的,只有車內昏黃的燈光勉強能夠使他們看清楚對方,鐘宇挑了挑眉,說:“那你這個禮物倒是挺別致的?!?/br> “別不別致也就那樣吧,實用就成?!?/br> 鐘宇低頭沉思了一下,才說:“好,謝謝?!?/br> “你等一下?!?/br> 鐘宇:“?” “......”,薄子敬似乎想問什么,一直欲言又止,安靜的氣流從兩人面前緩緩飄過,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夏夜的風總是摻著那么幾縷焦香的燒烤味兒,讓人聞著食指大動,可惜這會兒兩人心思都不在上面。 鐘宇微微抬著下巴,面上沉靜如水,可饒是如此,離得距離太近,薄子敬依舊能夠清楚的看出他眼底那不易察覺的慌張,良久,他終于開口問道:“你真的是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才跟我分手的嗎?” 鐘宇愣住,似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眉心下意識一擰,連帶著眼神跟頜骨都跟著緊繃了起來,雖然只是一瞬間,卻正好系數落在了薄子敬那雙精銳的瞳孔里,雙唇剛要嚅動,還沒開口,就聽一陣不大的鈴聲忽然響起,薄子敬瞬間就變了臉色,在短暫的‘接還是不接’之間徘徊了三秒,才拿起電話不耐煩道:“說!” “喂老大,大突破??!我跟你說,賊雞兒沙雕!那個殺人兇器上面的指紋查出來了!” 薄子敬舉著電話看了眼鐘宇,眼神微動,幾乎是下意識的,他伸手一把拉住了鐘宇的手腕緊緊篡住,仿佛生怕眼前的人忽然消失不見似的。 “知道了,我馬上回來?!?/br> “老大,你快點,你剛一走李局都開始罵娘了,要不是省上那幾個領導又把他叫走,這會兒咱們重案組都要炸鍋了?!?/br> “知道了?!?/br> 他將電話重新揣回口袋,而后朝前走了兩步,以一種極具壓迫性的姿勢微微低頭看著鐘宇,緘默片刻,低聲道:“你不用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知道,你要是不愿意的事,誰都攔不住你,但這幾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將我對你的糾纏視而不見,鐘宇,你說,你是不是這半年多還忘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