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珠兒還在吐槽,秦婉連吐槽都懶得吐,招手:“過來吃點心!” 環兒拿了一塊糕點過去塞進她的嘴里,珠兒這才閉嘴。 秦婉喝著茶,磕著瓜子,一個折子過了,換了一出熱鬧的武戲。她站在欄桿前,下面的人紛紛仰望,她帶著淺笑致意,那樣兒仿若皇后站在城門上,看城門下的萬千子民。 隔壁雅間也走出來兩個人,其中之一,秦婉還認得,正是太子的那個才子幕僚,見到秦婉出現在這里,大吃一驚。立刻換了表情對著秦婉彎腰:“歐陽遇見過秦大小姐?!?/br> 另外一個自報家門,也是太子一派的新貴,之前見過他那娘子,好些人背后同情他那娘子,夫君被萬明英那只公狐貍精勾了魂去,太子一派的人都好這一口? 秦婉略點了個頭,算是應了他們。前世這兩人后來成了季成運的左膀右臂,上梁不正下梁歪,從上到下都是爛掉了,只知道玩弄權術而不顧及天下百姓,多少人因他們的無能而亡? 她往邊上看去,目光所及一個長相陰柔,雌雄莫辨,男子打扮的人,沿著回廊往這邊而來,那人走過,邊上的人叫:“萬老板?!?/br> 這人就是剛才在臺上演女主的那一只公狐貍精? 秦婉退回來,坐在那里喝茶繼續看戲,珠兒又撲在欄桿上看戲,隔壁雅間有人進去,她側過頭去看了一眼,那萬老板已經陪坐在歐陽遇邊上。 隔壁小廝過來放下竹簾,珠兒興致勃勃過來跟秦婉八卦,秦婉一聽,腦子一轉:“你去那里聽著,要是動靜大了點兒,來告訴我!” 珠兒一聽,立馬站在隔壁邊上,眼睛是看著戲臺子,耳朵卻是豎起來聽著隔壁。 戲子與娼妓本就不分,白日賣藝晚上賣身,多數戲子不過是用了個幌子遮擋的男娼而已。這萬老板更是個中翹楚,左右逢源,甚至官場上很多人靠著他牽線搭橋。 珠兒一直跟在秦婉身邊,雖然從小陪著秦婉讀書,跟著她一起練習禮儀,出入宮廷。年長些了,宮中的嬤嬤就開始來教導秦婉為婦之道,對秦婉的教導還是簡單的,那嬤嬤對珠兒和環兒的教導卻是非常細致,畢竟珠兒和環兒作為秦婉的貼身婢女是跟著進宮,以后有機會侍奉貴人。 那時候珠兒被那些教材弄得滿臉通紅,過來跺著腳對秦婉說:“姑娘,這種惡心的東西,奴婢學不來!” 可學不來也會被強按著頭學,珠兒和環兒學得糾結,卻也算是理論知識豐富。 那歐陽遇是喝了兩杯酒下肚,風流浪蕩起來就沒邊的貨色,此刻正放蕩無邊。 聽得珠兒滿臉漲紅,走向秦婉這里,貼著秦婉耳朵說了兩句,秦婉搖頭這也太猴急,太重口了,放下手里的茶盞,招來護衛:“隔壁聲音太吵,挑開他們的簾子,讓他們好好看戲!” “是!” 護衛走到欄桿前,用隨身佩刀,把簾子給削了,吼一聲:“聲音那么吵還讓不讓人看戲了?” 這一聲吼穿透了鼓樂之聲,將滿戲樓的目光集中過來,竹簾落地,就跟揭幕儀式一樣,雖然里面是什么大家早就猜到,猛地這么一落下,卻絕對能成焦點。 在戲臺上演繹了無數大家閨秀的萬老板,此刻正被倆大老爺們前后夾擊,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全場震驚,喧囂的戲樓,此刻靜得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大約是隔壁的人醒悟過來,停下了那污言穢語,一聲驚叫之后,再無聲音。 秦婉站起來,緩緩步到欄桿前,拍著欄桿問對過戲臺上的伶人:“唱??!不是都來看戲的嗎?怎么不唱了?” 隔壁三人沒想過有人敢做也會做這樣的事情,慌亂之下,慌忙扯過了衣服,倉惶而逃。 樓下戲班的人看見萬老板今日丑態百出,樓上還有個仙姿玉貌卻如煞神的女子,班主只能拍手:“繼續演!” 敲鑼打鼓的都不知道怎么開始,曲調亂了幾拍,這才協調起來,臺上武生翻滾,跳躍。 秦婉看那武生賣力,側頭對珠兒說了一句,珠兒叫:“我家小姐打賞五十兩!” 眾人仰頭,難道這位小姐真的只是來看戲的?不是來砸場子的?看看人家的出手?一個打賞就五十兩。 看完這么熱鬧的戲,秦婉下樓,走出戲樓,戲樓的管事,正兒八經的戲班班主,一個個額頭冒汗,雙腿顫抖,送走了這位,等下還不知道怎么收場呢! 秦婉上車,馬車往前,才行進了一會會,馬車劇烈顛簸,馬匹嘶鳴,車夫急切地喊停,環兒用她那極度尖利地聲音驚慌大叫,一陣慌亂,秦婉撩開簾子,走出去問:“怎么了這是?” 只見馬匹前頭,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白色中衣說:“憑什么不讓我再賭?” 眼前這個男子一張臉簡直魅惑眾生,一笑還有酒窩。 秦婉模糊了雙眼,她想她要好好準備和他的第一次相遇,沒想到居然在這里。 “小侯爺,您上上下下一樣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了,還賭什么?” 那被稱為小侯爺的那小子看了一眼他自個兒渾身上下,又看了一眼秦婉的馬車,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叫:“哎呦,誰家的馬車!可把小爺給嚇壞了!” 話剛出口,只見他往地上一躺:“賠錢!” 秦婉心中暗叫,臥槽!專業碰瓷???這真是自己記憶里的夫君嗎?有那么不要臉嗎? 第5章 秦婉在馬車上定了定心,記憶里對著她千般萬般好的男人,居然在碰瓷她。好歹自己也是經歷豐富的人,碰瓷是吧?那就來吧! 秦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走過去,彎腰往下看,這個混賬閉著眼,嘴里嚷嚷:“賠錢!賠小爺錢!” 秦婉看著他,瞧瞧這烏黑的頭發,這飽滿的額頭,這挺直的鼻,這嘴更是形狀完美,還有這下巴,每一樣都恨不能讓她立馬將他拖回家去,解一解幾輩子的相思。 忽然之間,那混賬眼睛睜開,一雙眸子幽深如寒潭,似要將人吸進去,那一世,她就是被他這般看著口口聲聲叫:“阿婉!阿婉!” 秦婉想到那一幕,臉上飛起了紅暈,對方一愣,立馬出聲:“怎么不想給錢???我可告訴你,別以為你漂亮就可以不賠錢?!?/br> 秦婉回過神來,慢慢蹲下,溫柔似水地看著裴曦說:“你真的嚇壞了?” 大約是她的態度過于詭異,裴曦伸出了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唇。這一幕對秦婉來說夢里出現過無數次,而且是在那種夢里,對她而言裴曦這個動作太性感。 看著秦婉虎視眈眈的眼神,裴曦好似在掩飾自己的緊張:“對??!” “嚇壞了當然要賠!”秦婉從掏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塞在他手里。 裴曦看著手里這張的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五百兩,露出看傻子的表情,看向秦婉。邊上的圍觀群眾也大多用這個姑娘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看秦婉。 秦婉眉眼含笑:“我家里有個老大夫,擅長心慌心悸等癥,你還年輕,有這個癥,以后老了可就麻煩了??茨愀矣芯?,我就讓柳大夫幫你治治吧!” 話說出口,連秦婉自己都覺得有狼外婆哄騙小紅帽之嫌。 “不用!不用!”這混賬一下就坐起,跟秦婉對視說,“這個癥看見銀票就好了!” 不上當?秦婉立刻變了臉:“來人!” 立馬兩個壯漢一個箭步出來左右按住裴曦的肩,秦婉帶著笑說:“請定遠侯世子回府去,讓柳大夫給他瞧??!” 看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敢把自己的武功露出來? 果然裴曦不敢,只是跳腳起來叫:“你憑什么把我抓回去?既然知道我是定遠侯府的世子,你還敢抓我!” 秦婉緩緩站起來,低頭看著他:“我這是請,請你回去瞧??!免得你這五百兩賭輸了,還來我府上說是我的車駕讓你落下了病根?!?/br> 說完她轉身要上車,裴曦被兩位護衛給拎起來,他梗著脖子說:“絕對不會!我保證不會來找你?!?/br> 秦婉來了一個美人回頭,笑地如春花秋月,圍觀群眾看得心頭顫抖,剛才還覺得秦婉傻,現在替這個世子擔心,這姑娘不像是善茬子??! 她的紅唇輕啟:“我不信!” “你一個大姑娘,把我一個大小伙子抓回去,意欲何為?” “治病??!治心??!”秦婉說,關于是他的心病,還是她的心病,就不便明說了。 “你問問這里的父老,有人信嗎?” “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信了!”秦婉登上了馬車跟邊上的劉嬤嬤大聲說,“嬤嬤去前頭藥房抓一斤黃連過來!” “你抓黃連干嘛?” “你這個病癥,其他藥我不知道,黃連必不可少,回去給你灌黃連湯!” 這貨最怕喝藥,那一輩子,每次這貨把自己弄得皮開rou綻,身上沒有一塊好rou,秦婉給他上藥看著心疼,他倒是一點兒都不怕疼。就是喝藥的時候怎么哄都不肯喝,非要她強灌才行。 想到給他灌藥,秦婉蒼蠅搓手,躍躍欲試,尤其是灌完藥,這貨一副小媳婦的樣兒,鬧別扭不理睬自己可有趣了。 果然他嚇得臉色大變,在眾人同情的目光中,大叫:“我不去!錢不要了行不行?” 秦婉伸手掀開窗簾,看著他:“不行!” 車上珠兒問:“姑娘,這就是定遠侯世子???” 秦婉點頭:“嗯!” “我還以為傳言是假的呢?還真這么荒唐??!”珠兒小腦袋瓜子偏著一臉想不明白。 先來說一說定安城,流傳最廣的傳言版本。 這定遠侯世子裴曦成了今天這個無賴樣兒,算起來也是裴家自作孽,怨不得別人。 聽說,當年有一個游方道士路過定遠侯府,那時定遠侯世子不過三歲,長得粉雕玉琢,京城奶娃娃里堪稱第一。那游方道士一見的這裴曦就跟定遠侯說這奶娃娃克父克母克全家,必須在外養到十八歲回家才能解了。 這情形可不就是《紅樓夢》里癩頭和尚跟甄士隱說讓他舍了那個有命無運的英蓮的翻版嗎?甄士隱夫婦那才是正常爹娘反應,舍不得把孩子給人。裴家人倒好,立馬想著要把這孩子送哪里養才好呢?這游方道士又說,他可以帶走孩子教他武藝學問。 這個游方道士分明就是在拐騙小孩,沒想到裴家老老少少,不知道是不是被克全家給嚇傻了?還是天生腦子里全是水?彼時還在世的老侯爺一拍大腿,決定了,讓這么個奶娃娃跟了那道士去,從此音訊全無。 這孩子音訊全無,定遠侯府里又子嗣艱難,彼時的定遠侯世子夫人連生了兩個姑娘之后,再無所出,這才把念頭又轉回了那個奶娃娃身上,可這天下茫茫,上哪兒去找? 有人說見過這個游方道士在算命,邊上有個娃兒在要飯,也有人說見過這個道士假裝驅魔,有個娃兒跳大神。 那孩子十八歲一到,果真出現在侯府門前,游方道士說他養育這個娃兒不易,要了五千兩白銀,才將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放下,好在洗涮干凈之后,確然是裴家的眉眼,歡天喜地給這少年請了旨意封了世子。 外頭的殼子是裴家人無疑,這芯子?唉!吃喝嫖賭,唯獨嫖這一項還沒顯現出來。其他幾項無比精通,整日流連于賭坊酒館,手氣還不好,除了輸錢就是輸錢。高門子弟會的騎馬射箭吟詩作詞,跟他絲毫無緣。 看到世子比那市井無賴還不如,都道定遠侯是被那游方道士給坑了,這孩子算是廢了,侯府無望了! 如今京城高門大戶的嫡女倒是不怕,那些庶出的姑娘一個個瑟瑟發抖,就怕這侯爺退而求次,上門來攀親,找個高門庶女做世子夫人。嫁給這等敗家子,未來是個什么樣兒,用腳底板都能想得出來,一時間這位世子爺當真是人怕鬼搖頭,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除了裴家去世的老侯爺和侯爺,沒有人知道,裴曦是真跟了高人而去。大陳朝快三百年了,定安城歌舞不休,一片繁榮,只要出城百里,路邊尸骸隨處可見。 那輩子裴曦另外一個身份是一路叛軍的頭子,他說:“阿婉,大陳已經爛到骨子里了,沒救了!只能推翻它,重建一個新的朝代,讓老百姓有飯吃?!彼募w绔只是他的面具,他的胸口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 就算是那一輩子他是那樣的人,也無法改變他現在貓憎狗嫌。 那混賬還在車外叫:“秦府大小姐強搶民男了,大家快來看??!” 車里頭環兒苦著一張臉:“姑娘,這樣不妥吧?您的名聲都要被他被敗壞了!” 秦婉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沒有他,今天我還不夠敗壞自己的名聲?” 珠兒一聽噎著了,就林莫兩家都可以嚼舌根嚼得滿京城都知道,還有剛才在戲樓的那一出。 珠兒這才恍然大悟,睜大了她的杏仁眼:“姑娘,你這是故意搞臭自己的名聲?” 秦婉看了她一眼,珠兒滿臉不可思議,被秦婉塞了一塊糖進嘴里。 “不是,我要攪混京城的水!”京城的水再深,她都要翻起翻天巨浪,渾水里讓裴曦這個傻貨好好摸魚。 車子到了秦府的門口,秦婉從馬車上下來。卻見遠處高頭大馬,馬上的人神采飛揚,英俊瀟灑,正是本朝獨一無二的太子殿下。 “哎,秦大小姐,你這樣抓我回來,你不怕你的太子未婚夫君生氣?”裴曦大聲叫嚷。 叫嚷引起了正在走過來的季成運的注意,他翻身下馬,走到秦婉跟前,轉頭看向裴曦:“怎么回事?” “殿下!快讓你未婚妻放開我!”裴曦叫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