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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以明每次從黃桷坪坐老半天的車才能到,但精神最好、最能鬧騰的又總是他。幾個人就在路邊的燒烤攤喝酒聊天,非得等半夜了翻墻回學校。那時三峽廣場邊有家烤苕皮很好吃,但老板出攤全看心情,撲空總比吃到的時候多。 思賢活著的時候,一切像最美好的夢。 江海還在重慶,齊星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大學生,祝以明和他還沒吵那一架,而他的父母仍是自己眼中的模范夫妻…… 難怪有些人總格外懷念做學生的歲月。 很多人,很多事,過了青春期就都會變質。時間治愈傷痛,撫平矛盾,也常常帶走最純粹的快樂。 “……齊星她meimei也挺好的,今年考上重大,剛開學。奚山的新店弄好了,一個書吧,是江海那個前女友給他設計的,俗話說仁義不成買賣在……哦對,他好像也有新苗頭了,你就,不要再想他啦?!?/br> 祝以明說到這,長長的一截煙灰落到了墓碑前面。 他伸手拂開,身后,奚山不太舒服地避開話題:“沒必要提這個吧?” 祝以明自下而上地看著奚山,煙夾在手間:“這不是,給思賢說說嘛。他最惦記你,現在你看著‘合群’多了,還找了新的小男朋友,他知道了也免得總記掛,怕你會孤獨終老?!?/br> 奚山皺起眉:“池念不是……” 話音未落,齊星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又不對付,打斷道:“夠了?!?/br> “不夠?!弊R悦髡酒鹕硗鲁鲆豢跓熿F,“前幾天都把人帶去‘闌珊’了,長得挺可愛的——不是我說奚哥,你換口味歸換口味,別人成年了嗎?” 奚山閉了閉眼:“我的私事,你少管一些吧?!?/br> 一下子,祝以明像被他的話點燃了:“我少管?我管得著嗎?我要管得著你咱們今天會在這兒?四年了,奚山你是不是忘記當時是誰在要死要活!電話打不通、微信沒人回,你如果沒失聯,思賢會著急忙慌去找你?!” “祝以明!” “他不去找你,不趕時間,就不會去打車!他一向出門喜歡坐輕軌坐公交,那天為什么非要打車,還不就是因為你!” 齊星去拽他:“你們吵架看看場合好嗎?” 祝以明一把甩開齊星:“看場合?我今天就是要當著余思賢說,他眼光太差——奚山,你確實不是中央空調,你他媽的就是一冷血動物!” 奚山眉梢一挑,齊星又慌忙攔在他面前:“別提這事了!” “怎么不能提了?這是事實!” “所以呢?”奚山額間暴起一兩股青筋,對方反復提起往事讓他也快失去理智了,“現在我抱著白玫瑰去給他殉情你就滿意了?!” “思賢會出事都是因為你,這時候不承認了……” “有意思嗎,祝以明?!?/br> 奚山一字一頓,拳頭在褲兜里握緊了:“我和他只做朋友,就算你把車禍的錯推給我,那也沒有可能——” “齊星,你聽聽這他媽還是人話嗎???” 祝以明撲過來,抓緊了奚山的衣領,齊星尖叫一聲,跟著上前想分開他們?;靵y場面發生在寧和的陵園,奚山都覺得想笑。 他一把攥住揪著自己的手:“祝以明,有些東西,你是不是以為我真不知道?” 這話當頭砸蒙了祝以明,連齊星都滿臉意外。 他頭腦發熱,仿佛四年來受的委屈、辯不明的誤會,都集中在這一刻爆發了。奚山后來回想,也不知道自己忍了這么久,為什么就在那天再也忍不下去。 不管是不是祝以明提到了池念,只能因為這個了。 奚山的口吻比預想中殘酷,也更冷漠:“你叫我一聲哥,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把你當過外人。你和他……我清楚,只是不說?!?/br> “清楚什么?”祝以明笑了,“清楚他喜歡你嗎?” “都這時候了你能不能看看自己?”奚山感覺他松了手勁,趁機按著祝以明的手腕往下迫使他放開自己,“你喜歡他,當初為什么不告訴他?!?/br> 齊星:“……什么?” 她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思賢在的時候,姑且你覺得不好破壞朋友關系所以不說,現在都這樣了,你綁著我,是有道德優越感嗎?我捫心自問,做朋友,我沒虧欠過你們倆。但在這兒事無巨細地提起我和別人……”奚山皺起眉,冷冷地反問,“不覺得難看嗎?” 他知道自己生氣的時候是提不高嗓門的,但神態一定嚇人,否則那次在青海露出一點情緒,池念就立刻縮進了烏龜殼不敢吭聲。 現在,祝以明松開手,一雙眼通紅地瞪著他。齊星還沒消化屬于他們三個人的秘密,這會兒目瞪口呆,不知道先拉住誰。 陵園一角,他們僵持不下。 “奚山,你他媽……你真自私?!?/br> 祝以明靜靜地說完,憤然轉身離去。 “哎!祝哥!”齊星左右為難。 奚山朝她做了個“去吧”的口型,扭過頭。齊星縱然放心不下,只得踩著高跟鞋艱難地先去追祝以明。 狹窄的一方墓碑前,重新歸于安靜了。 又站了一會兒,奚山緩緩地吐出淤積的一口濁氣,在墓碑前蹲下。那張照片是直到去年才換上去的,還沒擺脫少年氣的人眉眼纖細,臉頰很瘦,沒有笑,專注地看向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