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節
那個電話,那個站在門外的神秘身影,他到現在才記了起來。 細沙案沒有結束…… 蘇回知道這是一場夢,夢里的一切那么真切,仿佛是現場的重歷。 可是現在他像是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怎么也醒不過來。 他似乎進入了另外一層幻象。 蘇回感覺自己昏昏沉沉的,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四周圍有一些人圍攏過來。 他的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只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朦朦朧朧的聲音,所有的感覺只剩下了疼。 有一個人似乎是靠近了他,用手幫忙按著他身上的傷口。 蘇回不知道自己哪里來了力氣,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手:“能不能……能不能幫我發個信息?” 過了片刻,那人似乎是摸到了他的手機,有人低伏下身,湊在他的耳邊,那是一個溫柔年輕的女人的聲音:“我找到你的手機了,你說吧,要發什么?!?/br> 意識似乎快要失去,蘇回覺得身體像是要撕裂一般的痛,他感覺自己快要死去了。 “發給爸爸mama……告訴他們我愛他們……還有……”他斷斷續續說著,“還有,發給陸俊遲:對不起,我們不能見面了?!?/br> 這一次,他終于想起了那個名字—— 陸俊遲。 在畫面外看著的蘇回忽然感覺到腦中一痛。 這一剎那,他似乎終于有瞬間能夠從這夢境之中掙扎出來。 所有模糊的記憶都清晰地浮于腦內,甚至連同車廂擠壓時從陸俊遲額角滴落的鮮血、眸中的痛苦和無悔的愛意都無比清晰。 蘇回終于明白…… 為什么他每次一吃陸俊遲的糖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為什么他喜歡聽陸俊遲說話? 為什么他有時候在書桌前抬起頭看到陸俊遲時就會覺得很溫暖? 這道在最危險時刻依舊保護他的身影,和記憶中一直在尋覓的身影終于重疊在了一起。 ……他找到了。 那個讓他喜歡,讓他敬佩,總是包容他、鼓勵他、會做一手好菜、和他徹夜暢談到最后說喜歡他的人,原來…… 原來一直都在他的身邊。 原來,是他忘記了。 原來,是他失約了。 第112章 蘇回終于睜開了雙眼, 這次是在醫院里,他的眼前卻朦朦朧朧的,耳朵也像是浸了水, 他努力想要坐起身, 可是身體是僵的, 麻的,根本就動不了。 病房里沒有人,他發現手的不遠處有個呼叫鈴。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抬起手指按了按。 有護士進來, 看到他醒來就激動道:“十床昏迷的病人醒了?!?/br> “啊,之前已經昏迷了半個月了, 終于醒來了?” “快, 快叫醫生?!?/br> 蘇回覺得自己像是在觀看一個影片,冷漠地在自己的身體里觀察著周遭的一切。 似乎有什么東西遮蓋住了他的雙眼,僅僅能夠從縫隙之中看清外面的世界。 爆炸在他的身上形成了各種丑陋的傷疤, 也留下了無法逆轉的后遺癥。 可能是爆炸時傷到了大腦,他時常感覺到眩暈和頭疼,爆炸造成他的肋骨骨折,插入了肺部,因此切除了一部分的肺葉。就算昏迷了半個月, 傷口也沒有完全愈合, 他呼吸得深一些依然會覺得胸口像是有刀子在割一樣的痛。他時常覺得胸悶,總是咳著,有時候會吐血。 蘇回看到陶李芝走了進來,他看不清楚她的臉,僅能夠通過感覺和聲音判斷是她。 陶李芝坐在床頭的椅子上,先是長久的嘆了一口氣, 然后她說:“蘇回,你終于醒了……” 蘇回倒了一聲謝,問她:“我昏迷了多久了?!彼犞约旱穆曇舾械侥吧?。 “現在距離爆炸發生已經過了半個月,在案發后,譚局提出要對你進行保護,在名單上抹去了你的名字,又把你轉到這里的特護病房進行醫治……” “解秋呢?”蘇回又問。 陶李芝道:“他死了。他在爆炸之中被砸傷了頭部,搶救無效死亡,常隊也犧牲了……” “我的手機呢……”蘇回問,他的腦子里還是朦朧一片,卻覺得事情有些不正常,爸爸呢,mama呢?為什么他們都不在他的身邊。 “爆炸后的現場非?;靵y,你的手機丟失了……還有個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訴你……”陶李芝低著頭說,“你的情況曾經出現了一次惡化,那天……你父母在趕過來的路上,遇到了車禍……” 爸爸和mama,都不在了嗎? 一瞬間,蘇回的手在被子之下緊緊攥住了床單,不止是混沌而已,他感覺自己跌到了谷底,每一寸的骨頭和血rou都摔得粉碎,像是一面鏡子四分五裂。 似乎是悲傷到了極致,他反而一點也哭不出來了。 他愣愣地坐在病床上,靠著床頭,身后是柔軟的枕頭?,F在是夏末,沒有開空調,可是他卻覺得寒冷,冷到牙齒觸碰發出輕響,冷到身體打著冷顫。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世界所剩的殘垣斷壁被火焰焚燒殆盡,一點一點崩塌,破碎,最后只剩下灰燼。 那些真實的情感逐漸消散,似是為了保護他不受更多的傷,冷漠包裹而來,把他團團圍住。 那些幸福,榮耀,生命里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也開始一個一個剝離出來,面容逐漸模糊。 蘇回不知道自己是毀滅在那場爆炸之中還是毀滅在了聽到消息的這一刻。 無論是事故后的后遺癥還是人格解體,他感覺自己被那些東西牢牢扼住了喉嚨…… 他拼盡了全力,想要從中掙脫出來,卻像是溺死在了深海之中。 不,不對,蘇回猛醒了。 他好像墜入了另外一層的夢境。 時間時空都是錯亂的,互相交錯著。 他像是身處一個巨大的迷宮,找不到出路。 那些過往,像是生長出的藤蔓,把他整個人糾纏住了,讓他陷入了那些碎片似的記憶之中。 這應該是之前爆炸案發生之后,他剛剛蘇醒過來時,盡管現在回憶起來依然真實而痛苦,像是一點一點剝開了身上的舊傷疤,但是那些事情早就已經過去了。 現在他的境況已經完全不同了,他清醒明白。 他聽著那些對話,看著那些場景,可以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跳動,如果可以穿過那些時光,他想提醒兩年前的自己:“陸俊遲呢,你怎么就能把他忘了呢?!?/br> 蘇回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他一點一點理清思路。 自己現在已經是重案組的顧問,他們是在調查一起案件,他們去了一個神秘女人陳雪賢的家里。 事故的發生是在山崖邊的公路上,開車的是陸俊遲,他們遇到了一場車禍,在最后的時候,陸俊遲抱住了他,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上身上濺到了溫熱的血液…… 陸俊遲呢?他怎樣了,他現在哪里? 他傷得重不重,他還活著嗎? 他記得聽到他對他說,說他喜歡他…… 蘇回睜開雙眼,大口呼吸著,嗆咳著。 他努力想讓自己恢復意識,精神卻不受他控制。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世界終于從那雜亂之中寧靜了下來。 蘇回掙扎著坐了起來,他捂住嘴巴,連聲咳著,喉嚨里有一股血腥氣不斷上涌。 然后他逐漸看清了,這是一間臨時病房,一切終于不是那么朦朦朧朧的,雖然他的視力還是受損的,那種視角卻和在夢里完全不同,他好像終于回到了這具身體里,回到了當下的時間里。 有瞬間,蘇回的心臟急速跳動著,不是夢了,他終于從那夢里掙脫了出來! 他意識到,原來是他自己主動把所有幸??鞓返挠洃泬m封了,包括那個人…… 那兩年之中,他失去了所有可感知的情緒,仿佛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 因為他再也不想經歷那種痛苦了。 可是現在,一切已經過去了,冰雪消融,像是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復蘇了。 蘇回側身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身上沒有什么外傷,腳好像是扭到了,一觸地就有點痛,還好可以忍受。除了有點頭暈,腳腕有點疼,呼吸有些不暢之外并沒有太過明顯的難受。 他的手杖之前在車上,現在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有位小護士過來想要扶他:“唉,這位病人,你小心點……” 蘇回咳了幾聲,急切問:“和我一起送來的那個人呢?他現在在哪里?” 小護士似乎并不知道情況,轉頭問一旁的護士長:“是急診室那個嗎?” “哪一個啊……”一旁有人問,這些護士醫生也是臨時分配的任務,并不清楚具體的情況。 “好像剛才有人沒有搶救過來,不會是……”有個聲音道。 蘇回殘存的聽力聽到了這一句,他的雙目忽然睜大,跌跌撞撞就往外面走,這是一家醫院,走廊里滿是醫生和病人,他一路往急診室的方向走去,急于求證。 他不信,不信會等到這種結局,他固執得想要親眼看看,不想放掉一絲一毫的希望。 急診室的門是關著的,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往哪里走,去哪里找那個人,不知道誰會知道具體的情況。 他忽然怕了,怕那個護士說的是真的。 他站在嘈雜的走廊里,失約的自責感把他淹沒,有瞬間他感覺自己迷失了方向。 “讓一下,讓一下……”有人推著一張床走過來,床上是一個蓋著白布的死人,準備運送到太平間去,從白布下透出片片血跡。 蘇回的腿都在顫,他用一只手扶住墻,另一只手捂住嘴巴不??戎?。 血腥的味道讓他害怕,緊張到想吐。 如果陸俊遲死了…… 他想也不敢想這件事,他沒有力氣拉開白色的單子。蘇回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再次回到那冰封之地。 忽然,蘇回朦朦朧朧地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個聲音急切地在問:“我朋友的手機打不通,你能不能幫我確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