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節
而那內務府官員便是不認為熟讀醫書有何必要,見到皇上的態度之后,也不敢再說什么。 其他官員之中,也有對容歆不屑之人,可出頭鳥已經碰壁,他們自不會再觸霉頭。 兩個時辰后,江寧織造府和南巡儀仗排查結束。 隊列中類似瘧疾癥狀的官員只有先前那一人,其余二十三人,皆是侍衛;織造府中,曹家主子并無染病之人,只下人中查出患病者一十三人。 這些人中,具體有多少是患有瘧疾的,還需要太醫一一檢查過后方能確定,但隨行的御醫和太醫人數不多,容歆能夠調動的也只那么三人,是以進度稍慢。 容歆并不在意,慢些也無妨,左右早晚都能查出來,她現在要做的便是盡量確保剩下的人不會繼續染上瘧疾。 從貧苦百姓更容易得瘧疾,到此時查出的人侍衛和下人居多,即便沒有常識也可推測出,處于更加惡劣環境中的人,更容易染病。 侍衛和下人們住宿之處相對悶熱潮濕,衛生程度也稍差,而織造府中,種滿驅蚊草,每日皆有專人打掃,在這里居住行動的人,沒有染病。 如此,容歆的防護措施,便可有針對性的安排下去,有條不紊,完全不像是才來織造府幾日,第一天接管織造府的人。 容歆不需要織造府原有的下人信服,她只要他們聽話便可,想要達到這一目的,容歆只需要將她的安排準確無誤地傳達給李氏和淺緗。 這一系列安排,她并沒有避諱任何人,御醫和容歆討論過后,認為可以實施地,便會匯報給康熙,再由江寧府知府公告百姓自行防護。 東珠習慣于待在容歆身邊,這一次寶嫻幾人無需阿瑪交代,也跟在容歆身邊,看著她下的一道道令,記在心里,不懂便會詢問,努力學習。 容歆空閑時,便會為幾人講明她做某一件事的緣由,便是完琦和娜仁圖雅偶爾傻乎乎的問題,也不會隨便對待。 這樣的機會不可多得,李氏不是個傻的,她先前那般輕視花匠的病情,只是因為那些官太太都有的養尊處優的習慣,不代表她不重視容歆。 事實上,李氏比丈夫曹寅都更明白容歆的能力,那是她親眼見過的,便是閨中時那些傳聞中有名的擅長管家理事的夫人們,也沒有幾個如容歆那般游刃有余。 世家大族給女兒找教養嬤嬤是為什么,而容歆這樣侍奉過元后,教養過太子,頂級的女官,那是宮外各家花多少錢都求不到的教養嬤嬤。 于是李氏難得不顧她織造夫人的顏面,厚著臉皮命兩個嫡出的女兒,時時刻刻跟在身邊,能學多少便學多少。 容歆看在眼里,對她的心思不反感,甚至也鼓勵李氏的兩個女兒提出問題。 不過容歆發現,李氏這人旁的且不說,教養出來的女兒確實出色,聰敏靈慧,一點便透,相較于她們二人,完琦和娜仁圖雅遜色不少。 當然,容歆并不是認為完琦和娜仁圖雅笨,只是兩人根本不愿在管家理事這一道上耗費心神,有些時候便稍顯懵懂。 各人有各人的處事方式,便是對姑娘家也該因材施教,因而容歆并沒有強制性地“糾正”她們什么。 織造府十分有序,待到查清楚織造府和南巡隊列中染瘧疾的具體人數,直接送到康熙命人專門安排出來的隔離之所,統一治療之后,織造府便徹底平靜下來。 清查整個江寧府要比容歆清查織造府困難許多,容歆也是聽太子說,才知道,原來江寧府官員為了接駕,控制百姓出行,貧民和流民也不許隨意進出城,去醫館看病的只有官家富戶,尋常百姓少之又少。 容歆便是只聽太子說,已是氣憤至極,但就像李氏將那個患病的花匠隨意地趕出府一樣,官員為了讓皇上看到一個“盛世”,一直無所不用其極。 哪怕太子第一次下江南,也心知江寧府的手段,甚至算是相對溫和的。 容歆提不起嘆氣的心,轉而問道:“殿下,醫館中查出多少人患瘧疾?” “已逾兩百人?!?/br> “這么多?那百姓……” 太子沒有說話,可容歆知道,只會遭不會更好。 隨后的幾日,每一日都要重新更新江寧府染瘧疾的人數,康熙正式下令暫停南巡,先行救治百姓。 康熙命京中送賑災銀和藥材到江寧來,太子和大阿哥等人則是聯通本地商人富戶,先是借一個大宅子收攏富家病患,然后又在江寧城外搭建臨時收攏之所,救治百姓。 然而此次瘧疾來勢洶洶,城中所有的大夫全都召來救治百姓,康熙連御醫和太醫也派了出去,依舊挽救不了眾多百姓的性命。 太子每每聞聽便心痛不已,思來想去,唯有一個辦法能控制瘧疾,那便是來自于西方國家的金雞納霜。 “此法不可?!笨滴鹾敛华q豫地拒絕,“另想他法,不可向百姓宣揚此等神藥?!?/br> 太子勸道:“皇阿瑪,為何不可?如今百姓們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既有救治之法,為何不可?” 在場只有康熙、太子和三位阿哥,太子兩個“為何不可”問出來,大阿哥、四阿哥和三阿哥皆抬頭看向皇阿瑪,等待皇阿瑪的回答。 康熙平靜地問:“宮中的神藥乃是傳教士進獻,數量不多,太子以為,能救治這眾多百姓嗎?” “便是真的拿出來,你想救誰?你又能舍棄誰?” 只要是被舍棄的,沒有人會理解他們的難處,只會怨恨。 “皇阿瑪?!碧硬⒉灰蛩脑拋y了分寸,拱手道,“那神藥源于一種名為金雞納的樹,兒臣先前請福建海商帶回一些,如今栽種在云南,或可命人快馬加鞭帶回來研制藥物……” “百姓等得起嗎?” 太子抿嘴,然后堅持道:“總不能什么也不做,但凡有一個百姓治好,便不是無用之功?!?/br> 康熙不是能夠看著眾多百姓去死的帝王,否則早在發現的一刻便會離開江寧府,也不會花費大量的錢財救治。 但是,康熙有底線,面無表情道:“你想研制神藥,朕可以不阻攔,但絕不能教百姓知道神藥的存在?!?/br> 太子想也不想地答應下來,隨即便告辭離開去準備,其余阿哥們與他一同告退。 大阿哥昂首闊步地走在太子身邊,習慣性譏諷道:“還以為太子改性了,不想著知難而上的本事,還是教人自愧不如?!?/br> 十三阿哥年輕,不好在兄長們面前出聲,只老老實實跟在后頭。 四阿哥一向與太子要好,便擔心道:“太子二哥……” 太子搖頭,知道四阿哥要說什么,可是他意已決,并不準備再更改。 大阿哥則是諷刺歸諷刺,沒想過太子會改變決定,扔下一句“去城外看看”,便要大踏步離開。 太子提高音量,提醒道:“大哥,御醫配的藥,記得戴在身上?!?/br> 大阿哥已走遠,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十三阿哥看了一眼兩位哥哥,道:“太子二哥、四哥,我跟大哥一起去,該準備的我會準備?!?/br> 太子點頭,目送他離開。 四阿哥此時方才低聲道:“太子二哥,您真的不知道皇阿瑪的意思嗎?” 太子沉默,他當然知道。 皇阿瑪一直抬高八旗的地位,抬高滿人的地位,便是因為滿人少漢人多,且科舉讀書上漢人一直比滿人更加出眾,擔心漢人不受控。 可太子不這么認為,他自認不遜色于旁人,愛新覺羅氏以及八旗亦有眾多出眾的年輕一輩,哪怕漢人再優秀,不代表不可同堂競爭。 而且競爭能夠推人進步,八旗如今這般不思進取,便是安逸太久了…… 太子背手而立,望著天際,像是對四阿哥,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若只念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便永遠不屬于這片土地,是以上位者,理應一視同仁,天下百姓,不分滿漢,皆是子民?!?/br> 第216章 四阿哥驚得失去冷靜。 太子這話, 無異于明明白白地告訴旁人,他和皇阿瑪的政見不同。 可皇阿瑪是帝王,太子還只是太子, 他便如此…… 四阿哥腦中不受控制地想太子是不是瘋了, 然而依舊是不受控制地, 四阿哥竟然有些認同太子的話…… 但太子并沒有給他多少思考的時間,見到近身侍衛趕到, 便對四阿哥道:“稍后我們去城中看一看, 江寧府城秩序不可亂?!?/br> 四阿哥回神, 認真地點頭, “是,我這便去準備?!?/br> 太子回身看了一眼,然后闊步走向前方。 不止江寧府出現眾多瘧疾病人,附近的府城官員知道江寧府的情況后,紛紛將各府情況報至江寧織造府。 太子命人前往云南不惜代價地帶回金雞納樹,而此地仍舊按照原有的方法繼續醫治,偶爾有一兩個百姓痊愈,便會盡力宣揚出去,表明朝廷一直沒有放棄他們。 但實際治愈情況不容樂觀,唯一值得慶幸地便是,因為有力地控制,瘧疾的擴散并不迅速。 一個月后, 太子的樹連根一起被運了回來, 一同到江寧府的,還有兩個懂西方醫術的傳教士。 宮中御醫和兩個傳教士被太子安排研究金雞納霜, 而康熙在此處停留已久, 已經決定返回京城。 太子原還不想走, 還未來得及向皇阿瑪請示,便被大阿哥提前預知,連諷帶刺道:“馬上便要入秋,太子那樹來得再晚些,瘧疾便要自動消散了……” 而不需要大阿哥說,太子便猜到他沒說的話是,如若金雞納霜再晚些配出來,得瘧疾的百姓便要死盡…… “大哥有所不知?!碧诱J真地解釋道,“據傳教士和御醫所說,此藥于重病患者更為有效,待盡快配出藥來,便可解百姓之苦?!?/br> 大阿哥瞪他一眼,惡聲惡氣道:“非要顯示你這個太子的能耐嗎?你便是留在江寧府也于事無補,莫要惹得姑姑跟著cao心?!?/br> 太子聽他提起姑姑,稍加思索后便決定暫且不去找皇阿瑪,而是先詢問過御醫和傳教士,確定藥三兩日便可配出來,這才向皇阿瑪請示道:“回稟皇阿瑪,御駕重新啟行還需得幾日,屆時百姓用藥,想必會有所好轉,為定民心,兒臣想請皇阿瑪游覽秦淮河畔風光?!?/br> 康熙詢問他幾句關于藥的配制,太子一一回答后,康熙點頭應允。 三日后,金雞納霜開始用于醫治江寧府的百姓,與此同時,太子為了他對皇阿瑪的承諾,只能讓御醫幾人加班加點的配置藥物送往各處。 回京城的日期最終定在九月十六日,九月十三日,康熙等人前往秦淮河畔乘船賞景。 不止康熙一直待在織造府不得動彈,容歆和幾個格格亦是如此,是以能夠出來游玩,眾人都保持著一種亢奮的狀態。 他們登上的游船,是江寧府最大的一艘,足有三層高,容歆和幾位格格們便隨康熙、太子站在最頂層的甲板上。 阿日斯蘭和娜仁圖雅從蒙古而來,自小未見過江南美景,即便一路而來已見過不少,此時依舊為河畔的美景癡迷。 寶嫻本就是極規矩的性子,又年紀漸長有些明曉,便以容歆為界,并未和兄妹二人站在一處。 吉雅和完琦并不在意那許多,和娜仁圖雅湊在一處,指指這指指那兒,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阿日斯蘭的眼神不時落在寶嫻身上,最終勇敢地走向她。 容歆擔心格格們掉下去,一直關注著每一個人,自然注意到阿日斯蘭的動作,也注意到寶嫻羞紅的臉和不自覺后退地腳步。 吉雅三人更是促狹地盯著兩人偷笑,容歆沖著她們輕輕搖頭,才教三人收斂一些,只用眼角余光去看他們二人。 寶嫻只是害羞,該有的禮節半分不差,在阿日斯蘭站定在兩步外后,福了福身,溫柔道:“世子?!?/br> “格格?!卑⑷账固m拱手,不同于一般蒙古人,斯文道,“我父王已派人到京中接我們兄妹二人回蒙古,再見之期不知在何時,日后格格若有機會再到蒙古,我們兄妹二人便做東道主,請格格們去騎馬打獵?!?/br> 寶嫻至今也不喜歡騎馬打獵,但她經當年之事后,懂得些從前一直不以為然的道理,那便是武力確實在很多時候能夠有大用處。 她對練武沒有興致,卻可以強健身體,因此對阿日斯蘭的話倒也不排斥,笑著應下來,只是應下之后,又歉道:“可惜我不擅騎射,若果真還有機會,希望不會掃世子的興?!?/br> 阿日斯蘭聞言,不以為意道:“我與格格相識后,便覺格格雖外表像這江南般柔美溫婉,實則骨血中仍然有草原兒女的血性,草原歡迎所有的勇士?!?/br> “勇士”一出,也在偷聽的容歆險些笑出聲來,她甚至不用看,便知寶嫻此時的神情定然也微妙至極。 蒙古出來的男人,某些方面倒是一脈相承。 而另一邊,大阿哥看阿日斯蘭靠近女兒,一對兒少年少女還有說有笑的,眼睛里幾欲冒火,腳步一動便欲過去“拆散”他們。 太子動作極快地抓住大阿哥的手臂,笑道:“大哥,江寧知府說給皇阿瑪準備了賀禮,你不留在此處,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