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若要立后
“這樣就好?!彼逄鏃钪沂媪丝跉?,緩聲道:“宇文宰相勞苦功高,該封賞的朕已封賞了,如今做如此要緊的事,更不可薄待。那位裴綺——朕與貴妃皆有意以她為皇后,你意如何?” 這樣的說辭早在意料之中,楊堅沒露半分意外。 “兒臣以為,朝堂上的事,自有關乎朝堂的章法,不必牽扯女眷?!彼f。 “這是什么話?!彼逄鏃钪野櫭?。 “如今情勢未穩,皇后的事,兒臣不愿cao之過急。姜姑娘雖好,卻非兒臣中意之人。父皇若有意施恩,破格封賞她個郡主的身份,另擇賢婿,也是旁人難以企及的恩典?!?/br> “選皇后,又不需你中意!” “父皇選的是皇后,兒臣選的卻是妻子!”楊堅意料之外的堅持,竟自撩起衣衫,跪在地上,“父皇的苦心兒臣明白,如今朝堂上有徐公望之輩賊心不死,外面還有北涼虎視眈眈,處境確實艱難。但兒臣有信心解了這些難題,不必借助裙帶之力?!?/br> “胡說!這算什么裙帶之力!”隋太祖楊忠微怒,“內廷外朝向來密不可分。那裴綺溫良端莊,即便沒有姜瞻這層關系,朕也有意選她入建章宮。將來哪怕未必能母儀天下,也該以其懿德風范,做女子表率?!?/br> “可兒臣不想娶她?!睏顖源鸬酶纱?。 “那你想怎樣?” “兒臣要娶的,是兒臣真心喜歡,愿意與她共度一生的人。父皇,旁的事情,兒臣皆可遵命,哪怕肝腦涂地,也要協助父皇穩住朝綱。唯獨這件事,兒臣想自己做主?!?/br> 楊堅跪得筆直,冷峻的臉上不帶多余神色,唯有堅定。 隋太祖楊忠氣笑了,“誰要你的肝腦涂地!裴綺先進建章宮,等你碰見中意的女子,再娶到身邊,又不沖突?!?/br> “可兒臣只想娶心愛的人,旁的女子一概不碰?!?/br> “荒唐!”隋太祖楊忠嗤笑。 楊堅在這件事上卻不心虛,抬頭直視隋太祖楊忠,道:“倘若這想法荒唐,父皇當年為何非母妃不娶,如今為何要令中宮之位虛懸?父皇待母妃之心,兒臣盡知。兒臣一向敬重父皇,凡事以父皇為表率,也只想求一人之心,共守白頭?!?/br> 這話說出來,堵得隋太祖楊忠半晌沒挑出刺。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情種,看上了心愛的女人,也不管其出身如何,執意要娶。 彼時睿宗皇帝也極力反對,另給她尋了王妃,他卻擰著脖子,眾目睽睽之下拒婚,令睿宗皇帝大失顏面,震怒而去。 后來睿宗皇帝不喜歡他,也多是為當年執意抗旨的緣故。而當年他拒婚的那家心中懷恨,竭力阻攔他的奪嫡之路。最終他奪嫡失敗,多少是睿宗皇帝因當年的事覺得他遇事不明、不體察君心,繼而偏袒旁人,那家被拒婚的人又手握軍權,將他攔在宮禁之外,令他束手無策、錯失良機。 即便如此,隋太祖楊忠也半點都不覺得后悔。 在淮南的那幾年,他一則失敗后意志消沉,再則懷念亡妻,并不曾碰過王府侍妾。 唯有段側妃因照看英娥有功,得他額外看重,如今封了貴妃,偶爾得他恩寵。 但亡妻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確實無人能夠替代。 倘若亡妻還在世,即便王府中有種種原因進來的侍妾,他恐怕也不想碰旁的任何人。 懷著這般心思,隋太祖楊忠被駁得啞口無言。 楊堅暫時逃過一劫,讓隋太祖楊忠收回了要將陳曦選為皇后的話。 出宮時, 他的神情卻愈發嚴肅。 算上這回, 父皇已是第三次提起皇后的事情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今日父皇雖然作罷, 往后必定還會再起這心思。屆時他即便扛著壓力不娶裴綺, 總得給父皇和貴妃交代個皇后的人選—— 他如今年已二十,放在旁的人家, 兒子都能跑來跑去的了。父皇膝下子嗣單薄,如今就他一個成年的兒子,早就盼著他能開枝散葉,給龍膝下添個孫子承歡。 而他, 也確實想有嬌妻陪伴在側,不必深夜練武,冷水清心。 只是她呢?會愿意嗎? 楊堅走在紅墻夾峙的宮廊下, 瞧著碧色長天,巍峨殿宇。 想到娶妻,眼前晃來晃去的, 盡是伽羅的面孔, 別無他人。是那年佛寺中的驚鴻一瞥,是淮南春光下的嬌笑天真,是在他鐵扇下的誠惶誠恐, 是湖邊薄醉時的忐忑輕睡, 是燈籠微芒中的紅衣如畫。是她在南熏殿的一顰一笑, 是她面對他目光時的躲閃回避。 這些年中,能走進他心里,讓他步步退讓、輾轉反側的,唯有獨孤伽羅。 倘若要他娶妻,他愿意娶來同枕共榻,拼盡一切守護寵愛著的,也唯有獨孤伽羅。 只是從這兩月的相處來看,她依舊心懷顧慮,沒有這般心思。 他倒是有耐心慢慢令她打消疑慮,誘她入觳。 可父皇顯然沒那等耐心。 既不能拖延放任,中秋將近,他是該趁機將溫火轉作大火了! 楊堅如是想。 次日前晌,楊堅從皇宮出來,略得空閑,當即叫戰青宣譚氏來見。 昭文殿是他的小書房,正廳能接見韓擒虎等親信重臣,偏廳中可偶爾接見無關緊要的人。 譚氏隨同戰青過來,進殿見了楊堅,不慌不忙的跪地道:“拜見皇上殿下?!?/br> “起身?!睏顖远俗谝沃?,雙眸中精光湛然。 考慮到她是伽羅的外祖母,年事又頗高,遂抬抬下巴,賜個座位。楊堅神情冷肅如常,把玩著手中鐵扇,道:“獨孤伽羅那邊,我本就無意窮追猛打。不過老夫人拳拳之心,令人動容,所以今日單獨請過來。有兩件事,還望賜教?!?/br> “民婦不敢?!弊T氏側身坐著,不敢放肆,只恭敬道:“殿下垂詢,民婦知無不言?!?/br> “其一是那長命鎖,其二——”楊堅眸光陡厲,“是建章宮外的突厥人?!?/br> 他神態從容,雖然語氣嚴厲,卻不疾不徐。譚氏即便沉著鎮定,聽了還是眉心一跳。 “殿下所指,民婦不明白?!彼f。 “回京途中,時常有突厥人尾隨在車馬之后,你當我的人都是瞎子?”楊堅皺眉,語氣稍稍不悅。這回帶譚氏上京的人雖然職位不高,警惕性卻也不差。在淮南時尚未察覺,漸漸靠近京城,才發覺似乎有人尾隨。只是那些人躲在暗處,應變又快,藏得隱秘,所以竟不曾發現其蹤跡。 因高家的事是隋太祖楊忠親自過問,他不敢大意,當即派人先行,稟報給戰青。 戰青遂派了得力助手,待他們進京時留意查探,發現確實有四五個突厥人沿途尾隨,只是均做商旅打扮,不甚惹眼。他并未打草驚蛇,不動聲色的安排譚氏進建章宮,又叫清道率在晝夜巡查時格外留意,發現那些突厥人雖無旁的舉動,卻總在建章宮附近盤桓不去,舉止隱蔽。 這霎時讓戰青警醒,想起云中城外那些難纏的突厥人,當即如實稟報給楊堅。 楊堅只命他留意,暫未出手搜捕,卻在此時質問譚氏。 偏廳內沒有旁人,楊堅神態冷硬,目光如鷲,牢牢盯著譚氏。 建章宮皇上的威壓并未能嚇倒這位常年禮佛的老人家,譚氏不動聲色,緩聲道:“民婦從前曾在突厥游歷,認得些舊友,但那些人……” “你不認識?”楊堅不欲聽她狡辯,當即打斷“既如此,明日就已滋擾宮禁之罪,逮捕處置?!?/br> “殿下!”譚氏聲音一緊,抬頭時,對上楊堅的目光。 那目光跟在淮南時截然不同。 興許是北上議和時的殺伐歷練,興許是朝堂詭譎中的浸染,興許是居于高位使然,他此刻雖只穿家常玄衫,橫眉厲聲時,依舊有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如黑云攜雷壓城而來,令人敬畏。 譚氏畢竟不想惹怒手握生殺大權的建章宮,當即起身,以示惶恐。 這人果然很難對付。拋開那身氣度不談,這般年紀卻出手狠厲干脆,直中要害,確實非常人所及。 言語的虛與委蛇顯然對他沒用,用得過火了,恐怕反而適得其反。譚氏心中暗忖,緩了緩,欠身道:“殿下恕罪,那些人是我的舊友。這回尾隨上京,只是怕民婦出意外,所以暗中照看,并無惡意。想必這些天他們雖在建章宮外盤桓,也不曾有半點越矩的舉動,還望殿下開恩,寬恕其罪?!?/br> 他們敢! 但凡那突厥人稍有不軌之心,戰青早就派人拿下了。 楊堅心中冷嗤,道:“有那樣神出鬼沒的朋友,果然非同尋常?!?/br> 譚氏仿佛聽不出他言下嘲諷之意,歉然道:“并非民婦有意隱瞞殿下,實在是不想多生事端?!?/br> “那就轉告你那些朋友,別在建章宮眼皮下放肆!” “遵命?!弊T氏欠身,面不改色,“多謝殿下寬宥?!?/br> 頭一件說完,就該是第二件了。 被楊堅逼問壓制的感覺并不好,譚氏先發制人,“至于長命鎖的事,殿下猜得沒錯,那日南熏殿中,民婦確實所言不實。因伽羅年紀尚幼,不知其中險惡,民婦不想將她卷入是非,平白讓她擔驚受怕。多謝殿諒?!?/br> 依舊沒說到正題,楊堅皺眉,沉默不語。 譚氏又道:“長命鎖確實是阿耆之物,干系甚大。伽羅的母親南風并非我故人之女,而是——”她稍頓了頓,緩緩道:“我的親生女兒?!?/br> 楊堅沉肅從容的臉色,終于掀起波瀾。 “親生女兒?” “是。民婦是高探微的續弦夫人,殿下早就知道。但在南下之前,我曾在突厥另有夫君并誕下一女,正是南風。所以我疼愛伽羅,并非是受因受獨孤善之托,而是骨rou血脈相連,出自本心。這件事,從淮南到京城,恐怕沒有半個人知曉?!?/br> 這實在是出乎楊堅所料。 但凡對傅家留意的人,都知道當年獨孤善執意要娶北域孤女的事,知道南風是假托在高探微夫人的名下,才能勉強讓傅家挽回些許顏面。之后獨孤善攜南風赴任,一家人離了武安侯府生活,那位南風跟譚氏的往來似乎也不是很多。 甚至據楊堅從高家仆從嘴里挖出的消息,譚氏在淮南住了那么多年,南風幾乎沒怎么去看望過她。 倘若是親生母女,又怎會生疏至此? 可觀譚氏的神情,并不像說假話。 這些疑惑楊堅暫且壓下,挑出最要緊的,“所以那長命鎖,是南風承自老夫人?” “正是?!?/br> 她承認得這般爽利干脆,迥異于那日南熏殿中露出的老狐貍姿態。 事出反常必有妖,楊堅不自覺地起身,沉肅的雙目將譚氏上下打量。 “正好。不必舍近求遠了?!?/br> “伽羅承蒙殿下照拂,民婦甚是感激。這長命鎖的事,我曾告訴南風,對伽羅卻絕口未提過——她畢竟年紀有限。殿下倘若要問實情,這世間,也唯有我知道。就連那借著議和的機會要挾伽羅的北涼鷹佐,也不知實情?!?/br> 這更令楊堅意外,“你都知道了?” “民婦有突厥的朋友,方才已經稟報過殿下?!?/br> “那么突厥數次劫人,你也知道?” “他們是為救出伽羅,并無惡意?!弊T氏稍露老態的臉上帶出點笑意,“不瞞殿下,民婦從前見識短淺,不知道殿下有那樣光風霽月的胸懷。所以殿下帶走伽羅時,民婦十分擔憂,后來那幾個人跟隨入京,探得殿下是要北上議和,而伽羅也在其中,便猜得大概?!?/br> “所以?” “阿耆的事雖然在這邊少有人知曉,但在突厥和北涼,還是流傳不少故事。民婦從前游歷北地,與鷹佐也有過兩面之緣,知道他是貪財之人,所以擅自推測,怕殿下帶伽羅北上,應是鷹佐的主意?!?/br> 楊堅身量高,垂眸盯著譚氏,冷肅威壓之下,對面的老人家沒有半點退縮。 也沒有掩飾。 ——看來她沒騙人。 楊堅頷首,“老夫人慧眼如炬?!?/br> “不過是知道些內情,才趁勢推測罷了?!?/br> 楊堅拿鐵扇輕扣掌心,將譚氏看了片刻,忽而道:“不過憑老夫人的本事,雖有突厥朋友,恐怕調不動那些突厥死士?!薄駝t,以那般勢力,在高家受責之前護著要緊的人逃走,并非難事。高探微也不至于認命赴任,甘為魚rou。 譚氏頷首,“殿下果真心思縝密?!?/br> “得知殿下要帶伽羅北上,有了那猜測后,我便知伽羅前路兇險,絕不能落入鷹佐手中,必須救出來。民婦固然沒有那本事,伽羅的外祖父——我是說南風的父親——卻身在突厥。死士是他所安排,可惜殿下防范周密,沒能搶到人。他遠在突厥,凡事掣肘,無奈之下,才會另尋旁人,安排那百余人到汶北,唯一要做的,就是搶回伽羅。不過那些人只知搶人,不知緣由,才會叫人誤會?!?/br> 譚氏說罷,朝楊堅端端正正行禮,“民婦愚昧,彼時只當殿下記恨舊仇,對伽羅全無憐惜,深恐她會落入鷹佐手中。所以遞信到突厥,請她外祖父出手,實屬無奈,還請殿下寬恕無知之罪?!?/br> 這些楊堅并不在意,他關心的是旁的—— 從京城遞消息回淮南,再由淮南遞消息到突厥,而后那邊安排人營救。能在那樣短的時間內安排死士出手,不說是否周密,單是這遞信和安排之神速,就令人驚詫。 他隱約猜到了譚氏那份骨子里的沉著來自何處,那應當跟隨波逐流的高探微無關。 “能安排死士搶我的人,又偷渡突厥人到汶北,想必她的外祖父在突厥勢力不???” “伽羅的外祖父,是突厥如今的國相?!?/br> 譚氏不緊不慢地說罷,唇邊保持些微笑意,目光平靜,直視楊堅。 她終于從這位端貴威儀的皇上身上,看到了期待中的震驚。 楊堅當然震驚,原本以為伽羅孤立無援,誰知她還會有這樣的外祖父? 不管譚氏為何舍了突厥國相,轉而做了高探微的續弦夫人,又常年禮佛,單從議和途中的事情來看,那位國相得知消息后,對于伽羅顯然十分重視——否則也不至于在跟他作對后,又與山匪聯手襲擊鷹佐的軍隊,四處樹敵。 那么,端午那陣子突厥遣使臣而來,專要見伽羅,不是為長命鎖,而只是為了伽羅? 楊堅瞧著面無波瀾的譚氏,心中訝異之極。 他縱然從未見過突厥國相,卻聽過許多關乎他的事跡。 突厥王素性仁慈,卻孱弱多病,雖得突厥百姓愛戴,政事上常因身體的拖累而力不從心。那位國相據說出身平平,卻格外有才干,極得突厥王信重,在突厥的地位,跟前幾年徐公望在京城的地位相似。 只是徐公望弄權貪賄,那位國相卻處事公正,勤政為民,所以幫著突厥王主持朝政多年,縱然不可避免的有些敵人,總體而言,卻是百姓同僚稱贊居多,其為人口碑,遠非徐公望所能比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