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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在狐帝的位置上鉆營了多年,極度的驚恐之后,博徽反而慢慢冷靜下來,他貼著墻,輕呼出一口氣,而后抬起袖子拭掉額上的汗,干笑道:“就算你知道又如何,你還能殺了我不成?弒親可是重罪,只要你還想坐上狐帝之位,在公審之前,你就不能動我性命。否則,那些族老,狐族的百姓,會如何看你,包括溪云在內,他們都不會選擇一個手上沾著親人鮮血的人來當下一任的狐帝?!?/br> 長靈嘴角露出點狡黠的笑。 “你、你笑什么?” 長靈道:“我在想,像你這樣膽小懦弱的人,畏罪自殺不是更順理成章么。身為君王,卻勾結外敵,凌虐壓榨自己的百姓,但凡有些臉面的人,恐怕都無顏去上那個公審臺?!?/br> “你——” 博徽陡然明白過來什么,下意識又想往后退,但回應他的只有一面冰冷的他永遠都不可能推倒的墻壁,博徽慘白著臉哆哆嗦嗦笑道:“你以為,你用這話嚇唬嚇唬我,我就會信么,這里是專門看押我的地方,外面可全是守……” 博徽聲音忽戛然而止。 因他發現,原本被月光投射在窗欞上的守衛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風吹過,檐下一陣鐵馬亂撞聲,于這異常的死寂外平添了一抹詭異。 博徽終于意識到什么,手腳發軟的委頓在地。 溪云處理完后續駐防事宜已是二更天,他本打算直接在營里歇下,但一想到首陽殿無人把守,昭炎極可能趁虛而入,終是不放心,決定過去看看。 等到了殿內,卻發現床上空空如也,寢具雖是鋪好的,長靈并沒在。這個時辰……溪云面色一沉,以為是昭炎又偷潛進來,將長靈帶了出去,立刻將值夜的兩個內侍叫進來詢問。 兩個內侍面面相覷,都表示不知情,倒是附近一個掌燈的內侍過來稟報說,大約半個時辰前,看見小少主一個人提著燈往西邊去了。 “只有他一個人?” 溪云皺眉。 “是,奴才當時還好奇呢,這么晚了,小少主一個人提著燈出來做什么,哦對了,小少主懷中似乎還抱著一個食盒?!?/br> 青鸞與倉頡聽聞消息,匆匆從偏殿趕過來,一聽長靈自己往西邊去了,倉頡忽然臉色一變道:“會不會……” 溪云目光一銳:“會不會什么?” 倉頡還沒來得及答話,一個全身黑甲腰帶長刀的守衛忽然奔進來稟報:“大帥,不好了,冷殿那邊出事了,您、您快過去看看吧!” 溫熱的血流匯聚成小河,不斷從博徽手腕、腳腕及大腿、四肢數不盡的細小刀口內流出,有的滲進磚縫里,更多的是堆積在墻角。 黏膩的血腥味兒充斥在鼻間,口腔內,喉嚨內,堵得博徽喘不上氣,手腕腳腕撕裂的銳痛令他整個人接近虛脫,除了麻木的顫抖,連痛都呼不出來。 博徽眼珠向外凸出,瞪大眼,一面抖如篩糠,一面驚恐的望著前方。他喉嚨里發出咕噥的聲響,含混不清的說著什么,拼力拼力的縮回腳,想往后退,往任何一個可退的角落退,才發現手臂已支撐不起身體的重量。 溪云趕過來時,正看到一片血染就的修羅場,倒在修羅場里不成人樣的博徽,及挑著燈,冷漠站在一邊的長靈。 溪云瞳孔一縮,震驚以至驚痛。 好久,他才從這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面部肌rou抽動片刻,犀利如劍的目光直刺向一邊的少年:“你做的?” 長靈于幽暗中抬起頭,冷漠的與他對望一眼,嘴角緊緊抿著,又恢復了那副素日與他針鋒相對的模樣,而后依舊轉過頭,直勾勾的盯著血泊里掙扎的博徽,握著燈桿的手指緊緊、緊緊攥在一起。 “我的事,與你無關?!?/br> 良久,少年輕而又輕的吐出一句話。 溪云一愣之后,胸腔內被更大的怒火包裹,劈手奪掉長靈手里的燈,拽起人就往殿外走。 聚在殿門口的守衛迅速垂下頭退到兩邊,讓出中間通道。 “傳醫官!” 溪云背著殿門厲聲咆哮一句。 守衛立刻進殿,井然有序的將博徽從血泊中抬起來,簡單處理之后,往醫官處抬去。 溪云一直將長靈拉回到首陽殿的庭院里方才松手,他強忍著滔天怒火,說不出是憤怒更多還是失望更多,幾乎是咬牙切齒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本帥已約了族老們明日公審,為的就是……” “我知道?!?/br> 長靈平靜打斷他話,道:“但我早說過,我的事與溪帥無關,是你非要插手我的事?!?/br> 這是溪云第二次在眼前少年身上感受到“油鹽不進”四個字,數百年韜光養晦練就的沉穩與鎮定一瞬崩盤,他再忍不住,低吼道:“這是你自己的事么!博徽是廢帝,無論他罪孽多深重,都必須由族老們公審決定!這是國法,也是族法!在公審前,你私自對他動用私刑,你知不知道一旦傳出去會是什么后果!身為狐族少主,你怎么可以犯這樣低級的錯誤。邊境守軍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沉穩,善良,心系子民,胸有丘壑的幼主與君王,而不是一個睚眥必報,只知用屠戮與殺孽來解決問題的暴戾之徒!” “不是的?!?/br> 長靈搖頭,道:“溪帥錯了。又或者是這兩日的事,讓溪帥產生了一些錯覺。溪帥可能忘了,這兩百年,我從不是邊境守軍的期望的那個幼主,也從未想過成為你們期望的幼主。我們一直是毫無關系的陌路人而已。我說過,我借助邊境守軍的力量,只是為了了一夙愿,報一大仇,我也早說過我的回報。我們是在達成了共識之后才合作的。我們的合作是基于利益,而非人情,我對你們沒有責任,你們對我亦如此。我如何對博徽,只是了結我們之間的私怨而已,不涉國法,不涉族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