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甜的
養心殿。 桌上高堆著的奏折,隨著時辰漸過,云容玨一一批閱,慢慢落下。 “皇上,蒙國來信?!辈駜裙賹⑿懦噬?。 云容玨接過,看了眼,難得臉上露出笑。 柴內官許久沒見云容玨有笑容在臉上,他也是一笑,“皇上,是喜事吧?” “是喜事,蒙國可汗來信,公主婚事已定,定于一月初,將公主嫁過來,咱們這邊也該好好為之籌備了?!痹迫莴k說道。 柴內官連連頷首,“果然是天大的喜事,蕭大人若知曉定會更歡喜的?!?/br> 云容玨笑,“這是自然,你且將這事傳告給蕭大人,且讓他準備著,公主嫁來大涼,一應準備事宜,你且幫著準備著,萬不可懈怠?!?/br> “奴才明白,這就去讓人去辦!” “咳咳……” 柴內官剛要退離養心殿,聽見云容玨一聲重咳,“皇上,從昨日起您就一直有咳嗽,怕是著了風寒,請太醫來看看吧?” “不用,不過是咳嗽兩聲,過兩日便會好了,你且先下去吧?!痹迫莴k一擺手。 柴內官也不好再多說什么,頷首后,離開了養心殿。 …… 靈舞殿。 外頭寂靜,姜舞半倚著軟塌,手中握著書卷,她雙眼目光落在書卷上,可眼神沒有半點凝聚,顯然心思不在手中書上。 耳邊隱有細碎的聲音傳來,她回過身,轉眼,就看見殿內內官和南芙兩人低語著,“你們嘀咕說什么呢?”她慢慢放下手中書卷。 內官口快,話脫口而出,“回昭華,奴才聽聞,皇上病了?!?/br> 姜舞一怔,手一顫,差點將手邊杯盞碰翻,她呢喃著聲:“皇上……病了?” “是啊,聽說還病的不輕呢,柴內官幾次想請太醫給皇上診看,但皇上都否掉了,聽聞這幾日前朝事多,想來……皇上是因此,積勞成疾的?!眱裙僬f道。 南芙和內官兩人相視一眼后,又小心看著姜舞的神情反應。 姜舞眼睫垂落,似有情緒,但卷翹的羽睫是將她眼底的情緒遮蓋住,令人難看清。 許久,姜舞都沒有說什么,南芙和內官兩人慢退出靈舞殿。 “南芙jiejie,我瞅著昭華怎么也沒什么反應,莫不是真對皇上死心了?”內官擔心道。 南芙輕斥一聲,“別亂說,且再看看吧,我想,小舞不會對皇上一點感情都沒有了的?!?/br> 內官撇嘴,“哎,但愿昭華能有所反應吧,不然再這樣下去,咱們這靈舞殿真要成冷……” 南芙瞪眼,內官顫顫,緘口而止。 靈舞殿有大約半個時辰的安靜,南芙在殿外守著,時不時擔心朝里望去一眼。 忽然! 殿門被拉開,南芙激靈,連忙站起身,就看見姜舞走了出來,“小舞?!?/br> 姜舞垂著眼,“在宮里呆久了,出去走走?!闭f完,徑直朝宮殿外走去。 南芙回過神來,連忙從殿里拿起披風,快步跟了上去。 南芙一路跟著姜舞,眼看著這條路是往養心殿去的,不由低頭一笑。 “小舞,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再往前走,就是皇上的養心殿了?!蹦宪介_口。 姜舞不語,直到走到養心殿門口,她慢駐足下來,下意識轉眸,朝里頭望了一眼,情緒深沉。 南芙見她站了片刻,都沒有動作,湊上前,“小舞,若是擔心皇上,且就去看看吧?!?/br> 姜舞下意識蹙眉,驀地轉身,“回宮?!?/br> 南芙一愣,這就是回去了?!她剛要張口說什么,姜舞才轉過身,身后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奴才見過昭華娘娘,娘娘金安?!辈駜裙僖谎劭吹皆谕忸^的姜舞,連忙迎了過來,及時喚住。 “柴內官?!?/br> “昭華娘娘是來看皇上的嗎?皇上就在里頭,昭華娘娘且可進去?!辈駜裙僬f道。 姜舞緊抿著唇,眼底是一抹猶豫,片刻后她慢聲道:“我是碰巧經過,皇上日理萬機,還是不打擾了?!?/br> “誒,娘娘,”柴內官見姜舞要離開,連忙攔住,“娘娘,娘娘來看皇上怎談得上打擾,而且不瞞娘娘說,皇上這幾日染了咳疾,咱們做奴才的勸了皇上好多回,皇上都不肯請太醫來看,再這樣下去,皇上身體怕是要垮了,這滿宮里,也只有娘娘您,能勸說得動皇上了?!?/br> 姜舞猶豫的眼底略過一抹心疼。 “娘娘……且去看望看望皇上吧?!辈駜裙儆值?。 姜舞沉默片刻后,終是轉身,朝養心殿內走去。 柴內官見狀眼中頓染上欣喜,連忙跟了上前。 姜舞剛還未走上臺階到大殿門口,就聽見里頭傳來的不小的咳嗽聲,一聲又一聲的,聽的令人很不心安。 她秀眉一蹙,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加快,走了進去。 殿內安靜,只有云容玨一人,姜舞輕邁步走進,看見男人坐在桌前,他面前堆放著奏折,他一手拿著奏折批閱著,一手斂拳掩唇咳嗽著。 姜舞呼吸泛重,咬著唇,走近。 “不是告訴你們,不要來打擾朕嗎?!都聽不明白話是嗎!”云容玨未抬眼低聲呵斥一聲。 身邊站著的人沒有半點要離開的意思,云容玨惱怒,一揮手一抬頭,“混賬東西!” 砰! 云容玨一揮手,手邊的茶碗,被掀翻,朝地上摔去,姜舞就在一旁,她一個激靈本能側身避開,泛涼的茶水濺到她手背上。 云容玨抬眼的剎那呼吸一重,“meimei?” 姜舞低頭,看地上碎裂的茶碗,她彎腰低身,去將碎碗拾起。 云容玨眉頭一蹙,立刻起身彎下腰,接過她手中拾起的碎片,”你怎過來了?!痹迫莴k啟聲。 兩人站起身,姜舞抬頭望著,“皇上咳嗽厲害,為何不讓柴內官請太醫看看?!?/br> “不是什么大事,過些日子就會好了?!痹迫莴k說道。 姜舞秀眉是彎皺的更深了,“皇上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嗎?!?/br> 云容玨眼眸勾起一抹情緒,定眸看著她,“meimei此番前來,又是所為何?” “是因惦記著朕的身體,還是有他事要說?” 姜舞有片刻沉默。 云容玨轉開眼,“若meimei有別的事,盡管說就是了,朕這里且還有不少奏折要批閱?!彼曇羰抢湎聨追?。 姜舞伸過小手,阻止住他又要翻閱奏折的大掌,悶著聲:“皇上,身體重要?!?/br> 云容玨目光一頓,悠轉眸,“meimei還關心朕?!?/br> 姜舞沒有否認,但也沒明說。 云容玨沉下臉色,“朕且要聽meimei說?!?/br> 姜舞斂著情緒,一時未語。 “咳咳……罷了,meimei且回去吧?!?/br> 姜舞本還沉然淡定,但一聽見云容玨沉重的幾聲咳嗽,整個情緒都繃了起來,她顧不得許多,“皇上咳的厲害,必須讓太醫來看看,柴內官?!?/br> 她說完將柴內官喚進來,也沒管云容玨是否應承,就讓柴內官去請太醫。 柴內官下意識看了云容玨一眼,見云容玨沒有明顯否決的情緒,連連點頭,退出養心殿。 “國事固然重要,但皇上身體更重要,等太醫給皇上診脈完了,皇上再看這些奏折也不遲?!彼呎f著,邊拉起云容玨的手,牽著他離開桌前,走向休息的軟榻。 云容玨望著,任由她所為著。 不一會兒,太醫急匆匆走進殿內,連忙替云容玨診脈。 姜舞緊張看著,她不知,她這樣的緊張,這樣的情緒,一應全落進身邊男人的眼中。 太醫診完脈,將云容玨的身體情況道之。 云容玨是著了風寒,加上日夜cao勞,才致使病疾加重,本也不是大事,但若不細心調理,易成頑疾。 “微臣開下藥方讓人煎煮好,皇上每日按時喝下即可?!碧t說完,退出養心殿。 太醫退出去后不一會兒,柴內官端來一碗羹粥,“皇上,晚膳您用的早,且也沒吃多少,一會兒太醫開了藥,喝藥前您且再用點膳食吧?!?/br> 沒等云容玨應下,姜舞先一步接過瓷碗。柴內官見狀,一笑,退出養心殿。 “皇上用些吧?!苯枵f道。 云容玨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么,也沒拒絕。 云容玨吃著羹粥,姜舞看著,兩人誰也沒說什么。待羹粥吃完后,宮人將煎煮好的藥端了上來,漆黑一碗,看著就是難以下口的。 云容玨看著碗里漆黑的藥,他并不急于喝下,一手握著調羹,輕倒騰著,“方才的問,meimei且還未回答朕?!?/br> 姜舞小手忍不住緊攥起來,他非要她一個回答。 “皇上還是先喝藥吧,藥涼了就不好了?!?/br> 叮當一聲,云容玨松開手,調羹和瓷碗碰撞出清脆一聲。 “若meimei無心,朕喝藥與否,身體好壞與否,又和meimei有何關系?”云容玨沉下聲說道。 姜舞呼吸重了幾分。她能明顯感覺到他朝她投來的灼灼目光。 片刻后,她終是妥協,“是……小舞……小舞是關心皇上?!彼f完,慢抬起眼,“皇上可以喝藥了嗎?” 云容玨繃著的俊容這才慢慢舒展開。也沒再倔著,舀了一勺藥湯,喝了一口。 這藥,苦的很。 姜舞見他眼眉流露難看,忍不住湊近,“是藥太苦了嗎?” 云容玨輕笑,“這藥是甜的?!?/br> “甜的?” 姜舞詫異,疑惑看著碗里漆黑的藥。這藥怎么看著也不可能是甜的啊。 而且方才他喝下一口的眼色,明明是覺得太苦流露出來的。 “meimei不信?” 姜舞搖頭,“怎么會是甜的?!?/br> 云容玨薄唇微勾,“meimei若不信嘗嘗便是?!?/br> 姜舞半信半疑,伸手拿起調羹舀了一勺,然她還沒來及送進嘴里,忽然,手腕一股力量。 云容玨喝下她手中調羹里的一勺湯藥,一手壓住她的后頸。 “唔……” 姜舞沒反應過來,唇,已被覆上一片溫熱。 苦澀的感覺瞬間在唇間彌漫開,令她眉頭不自覺緊緊皺起,小手也本能想要將他推開。 但云容玨緊緊箍住她,令她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云容玨才慢慢松開她。 她早已靠在他懷中,氣息不勻。 “朕不知meimei也是如此心狠的?!彼曇粑?,氣息不勻。 姜舞緩著氣息,本能否認,“小舞沒有?!?/br> 云容玨垂眼望著,“meimei還在生朕的氣?朕知道,這件事令meimei委屈了?!?/br> 姜舞氣息平和后,依靠在云容玨懷中,她雙眼輕顫,斂著情緒。 她是生氣,傷心,甚至有絕望。 但是如今…… 蕭七瑾的那番話,還有盛良人的一番勸說。 是將她心中的那些情緒,一點一點沖散。 她慢抬起頭,望著他。 他眼中的疲憊,是清晰可見的。 下一瞬,她伸手,主動環住他的脖頸。 云容玨呼吸一重,小姑娘的主動,是催化他情緒最致命的。 他的薄唇,再壓上了她的唇。 這一夜的養心殿,是顯得格外平靜。 姜舞進去后,便沒再出來。 柴內官在門外守著,看著時辰漸過,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風雪的日子,是要過去了。 …… 翌日。 姜舞在呢喃聲中醒來,她一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那抹熟悉的令她安心的俊容。 “玨哥哥?!?/br> 小姑娘還有些迷糊,迷沉沉的輕喚他一聲。 云容玨將她摟的更緊了,薄唇在她光潔額上落下。 姜舞緩了片刻神緒,才清醒了些,抬眼看他,“皇上今天不上朝嗎?!彼龁柕?。 云容玨輕笑,“朕既病了,歇養著總是應該的,一會兒陪meimei用完早膳,且再去宣室殿和六弟他們商議國事?!?/br> 姜舞了然頷首。 兩人繾綣相擁片刻后,才起了身。 宮人打來洗漱的熱水,姜舞替云容玨更衣穿靴。 早膳備好,兩人一起用完后,柴內官端來苦藥湯,姜舞看著云容玨喝下后,才放心下來,還不忘捻顆蜜餞給他。 云容玨亦是愉悅吃下。 用完早膳和湯藥后,云容玨便去了宣室殿。 姜舞也離開了養心殿。 從養心殿出來姜舞的臉色是要比昨日好許多。 南芙一早便來守著了,見姜舞出來,連忙迎上,又見她臉色情緒都不錯,忍不住問道:“小舞,你和皇上,和好了?” 姜舞低笑,笑容包含一切。 南芙也是松了口氣,“太好了,總算是過去了,小舞你想通想明白了真是太好了?!?/br> 姜舞嘆氣一笑,緩聲:“之前我是情緒太重了,忽略了很多?!?/br> 她一味沉浸在失子傷心當中,怨怪云容玨不重懲罪魁禍首,但卻忘了,他和她一樣,他的傷心不比她少,而他,還要顧及的,有很多。 蕭七瑾的那番話…… 他為她所做的,若不是蕭七瑾告之,她不會知道。 南芙輕笑,“嗯,小舞你和皇上和好了就好!” 姜舞笑,輕頷首,啟聲:“咱們去趟內務府吧,去挑選些料子?!?/br> “挑料子?要做什么?”南芙問道。 “不是再過不久,影公主就要嫁過來了嗎?她和蕭大人成婚,我想做對鴛鴦枕送給他們?!苯枵f道。 南芙陪著姜舞去了趟內務府,挑選了好一番,才選中了一匹紅緞。 回宮的一路上,姜舞是琢磨想著要如何繡好這對枕頭。 “小舞你看,那些花好漂亮呀?!?/br> 姜舞順著南芙所指看去,只見花房的幾個宮人一人手中抱著一盆不一樣的花,其中一株最為特別。 “參見姜昭華?!?/br> 宮人見她駐足行禮。 “這些花是什么花呀,好漂亮?!?/br> “回昭華,這些都是花房新培育出來的新花種,這株是紅尾綠蘿?!?/br> “紅尾綠蘿,真好看,小舞,咱們靈舞殿剛好清了幾盆萎壞了的花,若這盆放到咱們宮里,定很好看的?!蹦宪秸f道。 姜舞頷首,“是好看,這盆可送到靈舞殿嗎?” 宮人頷首,“一會兒奴才就給昭華送去?!?/br> “那盆我要了?!?/br> 宮人話剛落,忽然,一道聲音響起,姜舞下意識轉過身。 就看見蔣瓊挪著蓮步走了過來。 蔣瓊斂著笑看著姜舞,然后朝姜舞欠身,“嬪妾參見姜昭華?!?/br> “這花甚是好看,一會兒,且搬到我宮中吧?!笔Y瓊說完,看向捧端著花盆的宮人,重復一聲。 宮人為難,看著兩人,遲遲未應聲。 “蔣美人,您這么做怕是有不妥吧?”南芙開口,“這盆話是昭華先看中的?!?/br> 蔣瓊聞聲眨眼,看著姜舞,“啊,是嗎?嬪妾還真不知,昭華和嬪妾看中同一盆花了呢,不過昭華娘娘一向大方,且……如今皇上甚少去昭華娘娘宮中,這花,昭華娘娘即便是拿了回去無人欣賞豈不也浪費了?!?/br> “倒不如擺在嬪妾宮中,皇上時不時過來,且還能看個新鮮,昭華娘娘說是不是呀?” 蔣瓊的每一句話,都極盡嘲諷。 姜舞聽著,雖覺刺耳,但也不覺為奇。 她和云容玨冷對許久,這滿宮里的人都和蔣瓊一樣,是認定她已經徹底失去云容玨的寵愛了。 “蔣美人,昭華娘娘位份可是在您之上,您這樣是僭越了!”南芙說道。 蔣瓊并不以為然,“娘娘位份確實是在嬪妾之上,但如今娘娘除了這位份,還有什么嗎?” “娘娘,嬪妾并無想和娘娘爭的意思,只是一盆花而已,娘娘又何必呢?”蔣瓊帶著戲謔笑看著姜舞。 姜舞神情淡淡,“是啊,不過是一盆花而已?!?/br> 蔣瓊臉上的笑更深了,“既然娘娘說了,那這花,嬪妾且就拿走了,”她說完看向抱著花盆的宮人,“一會兒送到我宮中?!?/br> “這花,確實漂亮?!?/br> 忽然,一道低沉聲音插過,眾人轉過身去。 就看見穿著黑色繡金邊龍袍的云容玨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