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九歲那年
“她也是五哥身邊的人,難道她就不能伺候了?還是說這偌大的漪瀾軒就只需要你卓珂一人?”云凰道,“若卓官女子是這么想的,那日后,這漪瀾軒所有的漿洗打掃和伺候人,就都由你卓官女子來做可好?若你答應,那我便帶這丫頭下去?!?/br> 卓珂一噎。 漪瀾軒那么大,漿洗打掃加伺候人都是她的話,她怎么能做的來! 云凰冷哼一聲,“若你做不來,就莫要在這廢話,給本殿滾出去!” 卓珂的囂張也只在姜舞面前,在戾色的云凰面前,是一言不敢多說,怯怯的離開了。 “謝殿下相助?!苯枨飞?。 云凰復雜瞥了她一眼后,挪開眼,“五哥還沒醒嗎?” 姜舞輕點頭,“嗯,還沒有?!?/br> 云凰看著,心中亦是焦急。 另一邊。 云樓將楚音帶回了宮,召來太醫給楚音診看一番,確定無礙后,他才放心下來。 楚音昏睡后醒來,但她一醒來,就是念著云容瑾。 云樓也已習慣了她這樣的狀態,“音兒聽話,喝些安神的湯藥,一會兒好睡些?!?/br> “我不喝,”楚音倔聲,“為什么,為什么上天要這么狠心奪走我的瑾兒?!?/br> 云樓彎蹙起的眉心下雙眼略起一抹復雜,“音兒,瑾兒已經過世二十余年了,你該放下了,苦了自己,何必呢?!?/br> 楚音拼命搖頭,“我放不下,我放不下!我的瑾兒……是我身上掉下的rou??!” “玨兒同樣是你身上掉下來的rou,你又怎么忍心那樣傷害他?!痹茦鞘菈褐饣鸬?。 他寵愛云容玨,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楚音,因為云容玨是他和楚音的骨rou,但無論怎么說,云容玨是他嫡親的孩子,他身為人父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楚音眼眶泛著怒紅,雙手緊緊抓著云樓的臂膀,她手指骨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隱起幾分。 她恨! 她恨! 心中的怒火,延延不斷,幾乎將她灼傷。 “音兒?!?/br> 楚音緩抬起頭,雙眸定定看著云樓,“皇上……”她輕開口,下一瞬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音兒!快!傳太醫!” 椒房殿內,柳芳菲倚靠憑幾而坐,勾勒精致的眉眼閉著,未睜眼,聽見宮人疾步而來的聲音,“娘娘?!?/br> “探清楚是發生了什么了嗎?”柳芳菲悠聲開口,閉著的雙眼不曾睜開。 嬡兒湊到柳芳菲耳邊,附耳低語幾聲,片刻,柳芳菲緊閉合的雙眼徒然睜開,“真有此事?你可沒探聽錯?” “回娘娘,嬡兒費了好些功夫探聽到的,不會有錯的,聽聞臨安王殿下到現在還未醒呢?!?/br> 柳芳菲坐直起身,“皇上那邊情況又如何了?” 嬡兒撇唇搖搖頭,“皇上還在長樂宮呢,聽說楚夫人昏了過去,皇上急的連召太醫,倒是一點也沒有責怪楚夫人的意思?!?/br> 嬡兒的話令柳芳菲眉頭一蹙,不悅落于眉心。 “娘娘,奴婢覺得這一點也不合規矩,皇上雖然寵愛楚夫人,可眼下楚夫人竟膽大的刺傷了臨安王殿下,縱然那楚夫人是臨安王殿下的母妃,可皇子身份金貴,是不能損傷的,楚夫人如此,是壞了祖宗規矩的?!眿軆赫f道。 柳芳菲眼瞼微瞇起,眼里攢著涼寒之意,“你說的沒錯,皇子身份金貴,縱是她的兒子,這般損傷也是壞了規矩,”她抬起手,靠著憑幾,聲音懶懶,“她壓著本宮這么些年,皇上處處維護她,眼下也到了她該吃吃苦頭的時候了?!?/br> 柳芳菲說完,令嬡兒附耳貼近,低聲吩咐了幾句。 …… “母妃……” “母妃……別走……” “兒臣不要去……” 姜舞撐著額守在床邊閉眼小憩,半睡半醒的她聽見動靜,連忙睜開眼睛,看向床榻之上的云容玨,“殿下?” 云容玨呢喃著,似是在說夢話,可他劍眉緊蹙,臉色也很難看,似是做了噩夢。 姜舞連喚兩聲,云容玨都沒反應,她湊近,聽清他口中的呢喃,心中蜷起波瀾。 她伸過手,握住云容玨的手,“殿下,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彼荒芊謸耐?,只能如此安慰著他。 姜舞緊握著云容玨的手,片刻后慢慢,云容玨的情緒穩定下來一些,他下意識抓握住朝他伸來的小手,如落水的人尋到一塊浮板一般,緊緊握著。 姜舞定看著云容玨,明眸中涌著對他的心疼,他先前同她講述的那些事,他看似是尊貴的皇子,可卻承受了那樣許多。 “姜舞?!?/br> 姜舞聞聲下意識轉過頭,看見走過來的云凰,“六殿下?!?/br> 云凰擔心看了眼云容玨,輕嘆氣,“五哥還沒醒啊?!?/br> 姜舞悶悶嗯了一聲。 云容玨已經昏迷整整一日了。 “殿下,奴有一事,想問殿下?!彼鋈婚_口。 云凰對上小姑娘透徹的雙眸,便知她要問什么,“你是想問五哥的傷是被何所傷?!?/br> 姜舞點頭。昨日他們出去時,云容玨且還好好的,不過個把時辰,他就傷成這樣了,且云容玨身手不低,不知究竟是何人能將他傷成如此這般。 云凰神情有些復雜,這件事他不曾想過,會是這樣。 云容玨被傷的事情,被朝野大臣所知。 皇子受傷是大事,更嚴重的是,皇子所傷還是被其母妃所傷,嬪妃傷了皇子,在這大涼,亦是大忌! “皇上,臨安王殿下乃是尊貴皇子,皇子被嬪妃所傷,實在荒唐!” “皇上,楚夫人雖是臨安王殿下生母,但殿下是尊貴皇子,即便是生母也是不可傷及皇子的!還望皇上懲戒楚夫人,以儆效尤?!?/br> “懇請皇上懲戒楚夫人?!?/br> “皇上,張大人求見?!敝靸裙俸?,小心觀察著云樓的神色變化。 云樓面色如土,“不見!你傳旨下去,朕現在誰都不見!” 朱內官眼珠轉了轉,朝身邊的小太監使了使眼色。 柳芳菲來承明殿時,也被攔在了殿外,“麻煩朱內官和皇上通稟一聲,就說本宮親手熬了些百合蓮子湯給皇上,是給皇上分憂解難來了?!?/br> 朱內官在云樓身邊侍候多年,早已成了人精,又怎會不知柳芳菲話里的深意,他頷首,走近殿內。 不一會兒,柳芳菲看見朱內官走出,“娘娘請?!?/br> 柳芳菲挪著蓮步,走進承明殿。 “臣妾請皇上安?!?/br> “起來吧?!?/br> “謝皇上?!?/br> “你莫不是也和那幫老臣一樣,是來勸說朕的?!痹茦浅脸烈宦?。 柳芳菲在旁側的位置上坐下,接過宮人端著的碗盞,“皇上,這是臣妾親手為皇上做的百合蓮子湯,還有桂花糕,皇上嘗嘗?!?/br> 云樓瞥了眼,端起碗盞,喝了一勺,“不錯,清香味甜?!?/br> “皇上喜歡就好?!绷挤菩Φ?。 “你來朕這,該不會就是為了送這些吃食給朕吧?!痹茦钦f道。 “當然,臣妾知道皇上日理萬機,身體倦乏,用些可口的食物,也會令心情愉悅順暢,當然,除此之外,臣妾也知皇上近來憂心,愿為皇上分憂解難?!?/br> 云樓掀眸看著柳芳菲,“為朕分憂解難?你不是和那些老東西一樣,來逼朕?” “臣妾不敢?!?/br> 云樓冷哼一聲,“你不敢,這敢的人卻多的去了!” 柳芳菲眼睛轉了轉,聽云樓說完后,才慢慢開口,“皇上臣妾或許有辦法,不知皇上可否愿意一聽?” “哦?你有辦法?且說來聽聽?!?/br> “皇上,其實大臣們所進言確有其道理,皇子是尊貴的,不容他人損傷的,如今臨安王殿下被傷成那樣,大臣們有所擔心,有所生氣,也是情理之中的,畢竟咱們大涼還沒有哪個皇子是被自己母妃傷成那樣的?!?/br> 云樓眼色一冷,“音兒是無心的?!?/br> 柳芳菲眼色不經意一沉,但很快,又轉起往日的平和溫柔,“皇上說的是,或許meimei確實是無心之失,可皇上,再怎么無心,臨安王殿下是被傷到了,而且傷勢不小,皇上怎么都要給大臣們,還有臨安王殿下一個交代?!?/br> “交代?”云樓冷哼,“那些老東西要的交代便是要朕廢黜了音兒,甚至是殺了音兒!” “皇上可退讓一步?!绷挤普f道。 “退讓一步?如何退讓一步?” 柳芳菲彎唇輕笑,附語幾聲,道出解決的辦法。 云樓聽完面色稍有緩和,但也有所猶豫,“可是……” “皇上,臣妾知道皇上喜歡meimei,也心疼meimei,但眼下情況,meimei被朝臣們盯著,皇上若不做出些什么來,朝臣們以祖宗規矩言之道之,皇上面對朝臣們也難以交代?!?/br> “雖然著降meimei位份,冷落meimei一段時間,meimei是委屈了些,可這也好過,廢黜meimei,甚至……”柳芳菲話頓了頓,“皇上說是不是呀?” 云樓沉默沉眼片刻,長嘆口氣,“罷了,朕且就退這一步,小以懲戒?!?/br> “皇上圣明?!绷挤菩?。 從承明殿出來,嬡兒忍不住問道:“娘娘為何要幫楚夫人?若這次皇上被朝臣逼的不得不處置了楚夫人,豈不是去了娘娘心頭一大患?” 柳芳菲和楚音面和心不和,這次在任何人看來,都是除去楚音的絕佳時機。 柳芳菲輕笑,撫著自己的纖纖玉手,緩聲道:“你不懂,想要除掉她,哪兒是這么容易的事,眼下朝臣們雖然逼迫皇上逼迫的緊,但是……你也別小瞧了那賤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若逼的緊了,以皇上性子,指不定會為那賤人做出些什么來,與其那般,倒不如本宮做個順水推舟之舉,將她拉下些,事情解決完了,皇上也能記著本宮的好?!?/br> 嬡兒了然點了點頭。 “走吧,咱們去凌霄宮一趟?!?/br> “凌霄宮?娘娘是要去看太子殿下嗎?” “咱們去看看臨安王殿下?!?/br> 漪瀾軒。 云容玨醒了,姜舞歡喜過頭,這眼淚珠子忍不住吧嗒吧嗒的掉下。 “meimei還是這么愛哭?!痹迫莴k抬手,輕撫拭去她小臉上的眼淚。 一旁云凰看著,目光閃爍,“五哥,你醒了沒事了,太好了,這兩日擔心壞我們了?!?/br> 云容玨牽扯出一抹笑,“本也沒什么大礙?!彼⒋寡?,眼睫遮住情緒。 他原以為,是要被楚音殺死了,呵…… “皇后娘娘駕到?!?/br> 外頭宮人高喊一聲,就見柳芳菲邁步走進殿。 云凰連忙站直起身,姜舞也起了身。 “參見皇后娘娘?!?/br> “都起來吧?!?/br> “參見……” “誒,快躺下,你身上有傷,這些凡俗禮節就免了吧?!绷挤泼鎺匦ψ柚乖迫莴k要行禮。 柳芳菲看著云容玨,面露可憐心疼之色,“瞧瞧,這左不過兩日的功夫,玨兒是清瘦了,這次啊,玨兒也受苦了,本宮帶了些上好補身子的東西,你且好好養著?!?/br> “謝皇后娘娘關懷?!痹迫莴k說道,但他眼中卻沒有過多的情緒。 柳芳菲來看他,想來不會單是關心他這么簡單。 果然。 柳芳菲朝旁看了一眼,輕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本宮和五殿下有些話要說?!?/br> 姜舞不舍擔心看著云容玨,欠身后,和一應宮人還有云凰一起退出了漪瀾軒。 眾人離開后,漪瀾軒內,只剩下云容玨和柳芳菲兩人,云容玨看著柳芳菲,開口道:“皇后娘娘有什么話不妨直說?!?/br> 云容玨一向是聰明的,他若不是楚音的孩子,柳芳菲想,她一定也很喜歡他,只可惜……” “這次,殿下是受苦了,楚夫人素日看著性情和順,沒想到會做出這等荒謬之事?!?/br> “皇后娘娘,兒臣一向不喜歡猜啞謎?!痹迫莴k直言道。 柳芳菲低眉一笑,說道:“楚夫人雖為殿下的生母,但她素日里對殿下是何態度,殿下是最清楚的,如今又不顧母子情分傷了殿下,殿下對她這做母妃的,難道還有留戀嗎?” 云容玨淡聲:“母妃是兒臣的母妃,是生養兒臣的人,留戀與否,都不是兒臣能決定的?!?/br> “怎么不能,”柳芳菲打斷他的話,“沒錯,殿下是楚夫人生養的,可是殿下你是最清楚的,作為一個母親,楚夫人究竟為你做過些什么?殿下在楚夫人那可得到過半點母子之間該有的感情?” 云容玨神色微淡。 柳芳菲將他的微變的情緒看進眼里,繼續道:“殿下從未得到過,殿下可還記得殿下九歲那年的事?” 九歲那年—— 云容玨眼色一冽,隱著虛顫。 那一年,是他永遠不可能忘記的。 “看來殿下是沒忘記的,”柳芳菲說道,“那年殿下去往他國為質,乃是楚夫人同皇上申道的,若不然,是怎么也不會輪到殿下的,殿下乃楚夫人親出,可楚夫人對殿下,卻沒有半點親生母親該有的行為做法?!?/br> 云容玨刻意壓制著情緒,落在袖中的手卻是緊握成拳。 “咳……”他輕咳一聲。 柳芳菲的每一句,都正中要害,沉打在云容玨的心上。 “前有質子一事,現下,楚夫人又以利刃傷了殿下,當真是對殿下沒有半點母子之情?!绷挤普f道。 “皇后娘娘所為究竟何意?!?/br> “楚夫人如此這般對殿下,殿下又何必留戀她這樣的母親,本宮為中宮之主,殿下若愿意,本宮會將殿下視如己出,保殿下一聲榮華順遂?!?/br> 柳芳菲的話,云容玨并不覺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從柳芳菲踏進殿,他便知,她來意深重。 “皇后娘娘這是要兒臣棄了母妃,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br> “話不是這么說的,都說母慈子孝,做娘親的要慈愛,這孩子方才孝順,楚夫人對殿下是否慈愛,殿下心中最是明白,但凡楚夫人對殿下有一絲憐惜,都不會造成殿下今日所傷,不是么?” 云容玨牽唇淺笑,“可是皇后娘娘該知,母妃是最得父皇圣心的,即便母妃對兒臣不盡人意,但如皇后娘娘剛才的許諾,兒臣即便是依舊跟著母妃,難不成不能榮華順遂?” 柳芳菲并沒有因為云容玨的一番質問臉色有所變化。 “當然不能?!绷挤奇偠ㄗ匀?。 云容玨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殿下可沒忘記先前立太子一事吧?!?/br>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柳芳菲的聲音將這片沉默打斷,“本宮雖有心要讓楓兒坐上太子之位,但也清楚知道楚夫人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若楚夫人愿意為殿下爭,這太子之位,今兒怕已是殿下的了?!?/br> 柳芳菲心里是明鏡兒一般,她雖力挽狂瀾為云楓爭奪太子之位。 可也知道楚音在云樓心中的地位和云樓為了楚音敢豁出去的性子。 若楚音真有十足力爭的心,只怕今兒的太子之位真就要是云容玨的了。 云樓心中真正太子所屬之人是云容玨,她心里也是清楚的,而后來,云樓突然匆匆立了云楓為太子,她也知曉,這其中并不是那么簡單。很大的可能是楚音松了口。 楚音這個時候才松了口,面上看著是恭謙退讓,可實際上,是早已將云容玨置為眾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