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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他一直,在她眼里,都是個模糊的人。他抹上脂粉唱戲,面目模糊,她只看到他扮演的角色,對他這個人,沒有再多的了解。 這時,薛統領勒緊轡頭,到馬車前,擋住她們的視線。 “公主有什么吩咐?” 公主搖頭。薛統領大喝一聲,著令甲士們繼續行進。 綠綺沒再關注他,松手,準備把布幔放下。 她們游歷的兩年里,這種情況太多了。畢竟公主人美又有趣,對公主有好感再正常不過。 然而她手剛松,布幔就被公主往上拉了拉。 綠綺不明所以,正要詢問,卻看到公主突然對著那少年笑了一下。 公主的笑容是極好看的,也極有感染力,先皇在的時候,最喜歡把公主抱在膝上,逗她笑,只有這時候,先皇眉間常年籠罩的郁郁才會一掃而空。 綠綺轉頭看著那少年。他呆愣一下,隨后紅暈瞬間爬上脖頸,羞怯地別開頭。公主松開布幔。 兩人身影消失在少年的視線里。 馬車在甲士的護衛下駛向遠方,漸漸看不見了,少了震天響的馬蹄聲,城門口安靜下來,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百姓回過神,涌入城中。 十一沒有動,一直看著馬車和甲士化成黑點,消失不見。 那是他夠不到的人,路的盡頭是他達不到的地方。 可是…… 日頭漸漸升高,金陽搖漾,打在他身上,照得整個身子都暖了。少年想著,他會一輩子記得這一刻,記得這個笑容。 城角的少年匯進人潮,跟所有人一樣,思索生計事。 車隊在官道一路前行,浩浩蕩蕩的人馬圍著馬車,呈保護的姿態。他們的目的地是大晉最繁華的所在,都城——建康城。 坐在馬車里的人叫司馬妍,是大晉皇帝宣元帝唯一的胞妹——寧昭長公主。 現在這個身份顯貴的公主殿下十分萎靡地縮在一角,神色慘淡地看著外面。 綠綺也不知道該怎么辦,走了不過兩個時辰,公主就這樣了。 她提議:“不然再跟薛統領說說?” 司馬妍懶得再跟他說,擺了擺手。 這隊甲士是從軍隊中抽調出來護送公主回京的。大晉自開國以來,就屢經戰事,朝廷不僅要防衛北狄和西涼,還要防備各個由大族掌權的藩地。 建康城地理位置特殊,屬揚州,位于長江淮河下游地區,深受中上游荊州和中游江州,豫州的威脅。 百年來,長江地區一直是權利斗爭的焦點。 皇權與相權,中央與地方的矛盾紛爭大都在這里演繹。 大晉算是前朝的存續,前朝因大肆分封皇室宗親,且宗室權利過大,導致內亂頻發,最后出現八王之亂,與此同時,北方各胡族趁機南下,中原大亂。 大晉開國皇帝——前朝瑯琊王司馬睿偕王導移鎮江東?;首迮c士族都來自中原,威懾力不足,在江東本土的吳姓士族的壓力下,司馬睿不得不倚重以瑯琊王氏為首的僑姓士族。 此后王氏等僑姓士族與吳姓士族不斷周旋,最終讓王室獲得認可,在江東站穩腳跟。 凡事有利有弊,司馬睿依靠王氏登頂帝位,就得受王氏的鉗制,自身力量寡弱,過度讓權,致使瑯琊王氏把持朝綱,權勢滔天,竟形成了“王與馬共治天下”的局面,開啟了后世大族掌權的政治格局。 不過大族之間亦有斗爭,爭奪的關鍵點就在長江淮河邊的各個州郡上。 一直以來,各大士族輪流把控上中下游地區的政治和軍事大權,若能互相牽制,則相安無事,只有小打小鬧。 一旦失衡,便生動亂,曾經威震荊州的王敦就曾以清君側的名義,溯江而上攻打建康。 總之,大晉開國起,大大小小的戰亂不斷,哪都不安全,再加上士族子弟掌權,卻不經世務,整日清談,導致官僚腐敗,社會矛盾加劇,流民與百姓落草為寇,形成勢力,危害一方,是以在外游歷十分危險。 宣元帝起初強烈反對司馬妍離開建康,但王常侍說,他負責保護阿妍。宣元帝當即就答應了,有王常侍為她保駕護航,他還擔心什么? 不過這事阿妍不知道,王常侍不讓說。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這不重要。 宣元帝只覺得,王常侍對阿妍還挺好,為了阿妍的一個小愿望,就愿意付出精力去幫她實現,他若能娶阿妍就好了。 可惜不能,宣元帝很遺憾。 一晃就是兩年,西狄大軍被擊退,宣元帝心中大石落地,想起還流落在外的司馬妍,覺得她該回來了,便在不久前去信一封,表達對她的思念之情。 司馬妍拿著這份情真意切的信,感慨了幾聲流光易逝,便收拾行裝,踏上了回京的路。 她本也打算回,正巧合阿兄的意。 一切都很順利。 就是沒有想到會如此無趣。 從前司馬妍外出都騎馬,伴著大好山水,快馬揚鞭,好不瀟灑。按她的想法,肯定騎馬回程,不僅方便,亦能快捷幾分。 偏生這個呆板的薛統領硬要她坐馬車,適才抗議了幾遍都不同意,現下行程不僅拖慢了許多,也十分無聊。 司馬妍跟綠綺玩了會射覆,把身上帶的能拿出來猜的東西都猜了個遍,就面色慘淡地看外頭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