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老公,別氣了,你想揍我也可以。但你好歹要先出來,不能自己一個人生悶氣。你沒聽說生氣容易變老嗎?你這么好看可不能長皺紋?!?/br> 房門紋絲不動,安靜地表達閉門謝客。 秦優跟蘇孟快笑抽過去了,一人拿了包零食坐在沙發上圍觀,笑聲驚天動地,驚飛十里之外的山雀。 游不問也跟著圍觀,悠哉悠哉地喝茶,還給蘇孟和秦優端上了茶點,整個一助紂為虐。 聞晏憤憤不平地看他們,“你們還能不能行了,有你們這樣當朋友的嗎?一點兒都不盼著我家庭和諧,是不是就等著看我中年危機遭遇離婚?” 沙發上的三個妖怪一起看了看聞晏那水潤白皙的小臉,覺得實在沒法跟中年危機扯上關系。 但這不妨礙他們看熱鬧。 秦優笑嘻嘻往嘴里送了個泡芙,說道:“要我說,這也就容逍疼你了,只是把你關門外就算了。你要是碰上我呀,趕出家門都算輕的,你把榴蓮跪爛了都沒用?!?/br> 聞晏冷眼瞧她,揭她老底,“別說的像你沒哄過蘇孟似的,當年也不知道誰看不清自己心意,還惦記著要納側室,結果只能千里追夫?!?/br> 找回記憶就這點好,老底一掀一個穩。 當年秦優跟蘇孟戀愛的雞飛狗跳可不比他少,秦優個傻子,連什么是喜歡都不知道。 秦優猝不及防被戳中軟肋,冷不丁一個哆嗦,也顧不上嘲笑聞晏了,迅速轉過身去哄老公,信誓旦旦表示自己只要蘇孟一個,再也不招什么鶯鶯燕燕了。 蘇孟心里受用得很,面上卻要帶出點傷感來,像是被回憶勾起心傷,急得秦優團團轉。 聞晏樂得拍掌,看了會兒笑話,才又轉過去繼續哄自己老公。 可惜容逍這回郎心似鐵,他坐在門口叫了一天的心肝寶貝也沒有用,屋子里連半點響動都沒有,一個眼神都沒賞給他。 要不是知道容逍沒有出去,聞晏都想踹門看看容逍在不在了。 聞晏磨了一天的嘴皮子,渴得不行,就算他是話嘮本嘮,甜言蜜語說了一籮筐,現在也有點詞窮了。 他喝完了管家送來的蜂蜜水,潤了潤嗓子,眼看著甜言蜜語沒轍了,只能改變路線了,改以理服人。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容逍,咱們講點道理,你那時候可也干了跟我一樣的事情啊,也把我記憶給封了,準備丟我一人守寡,咱們半斤八兩,天生一對,誰也別說誰了?!?/br> 但他話音剛落,游不問就先禮貌地指出了他話語中的漏洞。 “小少爺,先生是在他自己和您中選擇了讓您活下來,而您是在救世與先生中選了救世,這是兩種情況請您不要偷換概念?!庇尾粏枩睾偷卣f道。 聞晏被正中紅心,沒法反駁,噎了一噎。 他抬頭看著管家,眼神里充滿怨念,問道:“管家啊,我怎么覺得你好像對我有點意見?” “確實,你沒感覺錯,”游不問點點頭,一點不虛,“你沒發現我連下午茶都不給你做了嗎?這一次我站在容先生這邊?!?/br> 他譴責地看著聞晏,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渣男”兩字,端起托盤就走了。 聞晏目瞪口呆,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眾叛親離。 秦優跟蘇孟看他笑話就算了,連一向偏袒他的管家都不慣著他了。 可他都這么慘了,容逍居然還不肯見他,有沒有天理了。 他可憐巴巴地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一雙長腿無處安放,漂亮的眉眼都耷拉著,眼神霧蒙蒙的,活像個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他也不苦口婆心勸老妖怪開門了,就這么坐著。 他心里想著,大不了他就在這兒守著,容逍什么時候開門他什么時候進去,容逍三千年都等了,他難不成連幾天都等不了么。 聞晏在小馬扎上一直坐到了晚上,儼然一副??菔癄€金石為開的架勢。 他后來也沒別的事情干,就把玩手指的那截紅線。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這紅線是有什么淵源,如今他卻是想起來了。 這分明是他上輩子騙容逍成親的時候,親手給容逍系上的,月老廟殘存的最后一點紅線,算是他們宗門的藏寶之一,被他這個一峰之主私自挪用,當作了自己的成婚賀禮。 他還得意洋洋對容逍說:“扣上這紅線,你就再也跑不了了,生是我的妖,死是我的鬼?!?/br> 容逍那時候愛他愛得鬼迷心竅,自然是他說什么都依著,一點沒有簽了賣身契的自覺,反而笑得有點傻氣,連那張俊美妖異的臉都變得純情起來。 聞晏想著這點舊事,心里又酸又軟,明明是甜蜜的往事,如今想起來卻令人心碎。 他何德何能,騙取了萬年不盡木的一顆真心,愛他愛得毫無保留,最后還被辜負了。 這么一想,容逍也確實是該生氣的,他罪有應得。 聞晏正在這兒深刻反省,緊閉了一天的房門卻毫無征兆地打開了,他頓時嚇得直接從小馬扎上跳起來,像個被檢閱的小學生一樣站得筆筆直。 他還沒想好要怎么跟容逍表衷心,就猝不及防對上了容逍的一雙眼,話語一下子堵在了嗓子口,再也說不出來了。 因為容逍真的上去傷心到了極點。 那雙翠綠的眼睛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 看得他說不出插科打諢的話,只想把老妖怪抱進懷里哄一哄。 聞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難得有點怯怯地拉住了容逍的衣角。 他問心有愧,囁嚅了半天也說不出半個字,只能輕輕攥著一點輕薄的布料,無聲祈求。 容逍看著站在自己面前,難得如此乖順的聞晏,心里只覺得如被千刀萬剮。 他一直以為自己才是心狠的那個,如今看來,卻是他天真了。 他苦笑一聲,愴然地問聞晏:“阿晏,你怎么能這么狠心……” 他關在這屋里一整天。 把三千年前的點點滴滴,前因后果全都梳理了一遍,越是回想,就越是心如刀割。 他不是不知道聞晏在外面,也不是沒聽見聞晏討好的話,可他不知道要怎樣面對聞晏。 他太痛了,他怕自己乍然與聞晏見面,會錯手傷到聞晏,這才把自己關起來。 現在他以為自己冷靜了,可在看見聞晏的剎那,他就知道什么冷靜都是假的。 聞晏被他問得抬不起頭,眼睛不爭氣地紅了起來,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他想說對不起,卻又覺得太輕易,太不真誠。 他很害怕,他怕容逍真的被他傷到了,以后都不能再信他了。 “我,我沒什么要替自己辯解的,”聞晏吸了吸鼻子 盡量不讓自己哭音太明顯,“你想怎么出氣都行,我不還手,但你別不要我……” 他不敢抬頭看容逍,怕暴露自己的懦弱與膽怯。 但他話還沒說完,身體就被容逍抱住了,抱得死死的,抱得他骨頭都在疼。 他跌跌撞撞地被容逍帶到了床上,門自動關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重響,屋子里沒有開燈,一片模糊的黑暗。 而他在這黑暗中被容逍惡狠狠地吻住了嘴唇。 說吻都不算恰當,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一樣暴烈的吻,吃著他的嘴唇,一只手死死地箍著他的肩膀,把他壓在床上,另一只手則死死地攥著他的手腕。 “我恨你……” 他聽見容逍在親吻撕咬他的間隙里含糊地說道。 聞晏聽得酸楚,乖順得張開嘴唇,身體軟得像一汪水,任容逍施為。 “我恨你?!比蒎杏终f了一遍,咬牙切齒,像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一樣的聲音。 他怎么會不恨聞晏。 幾千年來第一次動心,就落得這樣一個慘烈的收場,真心被拋擲于天地,碾得粉碎。 可他又怎么舍得不要懷里這個人。 他永遠都做不到不要聞晏。 他不住地親吻聞晏,吻聞晏的嘴唇,眉眼,失了輕重地咬聞晏的喉結。 他一路吻到聞晏的耳朵,在聞晏的耳邊低聲問,“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嗎?” 聞晏吃痛,怯怯地搖了搖頭。 他怕極了容逍會說出什么他不能承受的話。 容逍勒緊了聞晏,死死地摟著聞晏的肩膀,臉埋在了聞晏的肩上。 “你知道嗎,草木本是無心的,是因為你,這顆心才開始跳動。你怎么能在賦予了我心跳以后……又硬生生把它剜去?” 他本只是昆侖山下的一棵不盡木,哪里懂得什么愛人,在遇見晏歸以前,他幾千年的生命都無波無瀾,不知愛恨。 是這個眉眼如畫的青年招呼也不打一聲就闖入了他的秘境,又不按常理出牌地撩動了他的心弦。 他被這人蠱惑,跟著他離開昆侖,去了人間。 可偏偏也是這個漂亮的年輕人,不與他商量就決定孤身赴死,只留給他一封書信,還讓天道抽走了他的記憶與情感。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么他聽到晏歸這個名字能心如止水,就好像他從來沒有愛過這個人類一樣。 但現在他知道了。 因為他不僅被抽取了關于晏歸的記憶。 連帶他對晏歸的情感,他至深的愛意,都被天道強行抽取走了,鎮壓在地脈之中。 他失去了關于晏歸的一切,從記憶到情感,全都不 屬于他了。 他什么都沒能留住,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三千年。 容逍笑了一聲,頗為自嘲,枉他容逍是昆侖山下修煉出的大妖,到最后也不過是任天道擺弄的一個棋子。 他不想在聞晏面前流淚,他這樣的妖怪,至死都不肯流露出軟弱。 但是眼淚怎么會聽他控制,就像這至死不渝的感情也由不得他控制一樣。 他想起了許多事情,想起與晏歸初次相遇,他們一起住過的那個山峰,庭院里桃花開遍,晏歸喝醉后趴在樹上,一歪身子就掉進他懷里…… 這點點滴滴,被封印了三千年后,一起涌入了他的腦海,叫他如何招架得住。 “阿晏,你可真是個騙子,”他抱著聞晏說道,聲音里是無盡的恨意與愛意,“你什么都是騙我的,一拜天地是假的,給我扣上的紅線是假的,說不離開我……也是假的?!?/br> “可我偏偏,還是無可救藥地愛你?!?/br> 容逍輕笑了一聲,自己也覺得自己可笑。 這三千年,他明明一直心如止水,從不為任何人駐足,可他最終還是淪陷在了聞晏的笑容里。 這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