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完結+番外_分節閱讀_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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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到上車前都沒再回過頭,而裴鈞終于從她高瘦的背影收回目光,轉頭卻見一旁他剛走下的馬車里,姜越正挑簾倚在窗邊看戲。 裴鈞微微抬眉,半步未退,沒有一絲慌亂地笑姜越簾窺壁聽:“晉王爺雅興哪?!?/br> 而姜越也啟唇一笑,全無愧色地贊裴鈞赤口毒舌:“裴大人妙言?!?/br> 正此時,一個矮小的侍衛匆匆跑來向裴鈞一躬身,說皇上有請。裴鈞便收了笑意向姜越一揖,作了告退,這才扭頭隨同那侍衛往天子鑾駕走去了。 姜湛的馬車為防有人行刺,便與周遭車駕并無太大不同,只十分尋常地停在一眾宗親的最中間,似有為宗室所拱衛之意。裴鈞走到的時候,侍衛先在外邊兒通傳了,車簾就從里邊兒掀開。 車中的大太監胡黎先下來,裴鈞便近前一步準備登車,此時鼻尖便已繞來一陣安然軟暖的龍涎香氣,而隨著簾子撈起,他先看見一圈厚厚的鹿皮,再往上是鹿皮中包裹的月白冬衣,最后才是姜湛那一張被這重重皮襖堆裹起來的蒼白的臉。 姜湛的笑是從車簾徹底撈起時綻開的,仿似等這一刻已很久。他看見了裴鈞,手便從懷里暖爐中抽出來,向前遞給他。裴鈞此時只能握住他的手,進入車廂,卻覺出姜湛的手心很暖,手背卻還是涼的。 車廂下的碳格燒得很熱,裴鈞落座在姜湛身邊,額間已出了層薄汗,不語間,姜湛卻一邊從身后抽出個腰枕塞在他背后,一邊低聲說:“他們怕朕犯病,這里就燒得暖,你若怕熱,就將裘袍脫了給胡黎罷?!?/br> “臣不熱?!迸徕x向他一笑,“皇上召臣所為何事?” “是沙燕的事?!苯繌膫冗吥贸鰩追馔獍钫蹐蠓旁谂徕x手里,一容疲憊地長嘆口氣,眉宇間有幾分少年煩惱:“這些都是今早臨行前,邊境忽然傳來的沙燕國書,還有戰報……朕從方才就開始頭昏,全然看不下去,你讀給朕聽?!彼駭的陙硪粯?,給出這個極為簡單的要求,接著便如往常般皺眉閉目靠在了裴鈞肩上,仿似他仍舊是那個剛剛登基的孩子,此時正坐在御書房的大椅子里,靠著裴翰林的肩膀聽他講百代興亡、春秋交戰。 折子上是鄰國沙燕南北內亂,事情是兩方都向朝廷借兵。裴鈞一動不動由姜湛靠著自己,讀完了折子,聽姜湛久久不言,正要換下一本時,忽聽姜湛出聲了: “你怎么想?朕該不該借兵?該借給誰?” 他沒有睜眼,此話講著數萬兵馬仿似只同裴鈞說著一個才做的夢。裴鈞合上折子,想了想前世的沙燕南北內亂,朝廷票議后本是借兵給了北方,卻未料這南北雙方都未取勝,反倒被一亂世梟雄改朝換代一統了國土,于是斟酌再三,覺得就讓朝廷順延此運也不錯,便笑道:“皇上親政日久,應當早有圣裁,此事也應交由內閣與百官朝議,絕非臣能一人決斷的?!?/br> 這話起后,暖熱而寬敞的車廂中良久未響起姜湛的聲音。片刻后,裴鈞只覺肩頭微動,是姜湛偏了頭,忽而睜開眼睛伸出手,一只白細的指頭撂開了窗簾,便遠遠眺望出去,對他方才那話,僅僅輕而細碎地“嗯”了一聲。 窗外天已黃昏,啟簾看去風光浩渺,長河落日,若無周遭車馬圍堵、兵士繞道,他們走下馬車便能看見極目處對岸蒼黃遙伸的遍地蒿草,一分一毫都是冬已末春未起的肅殺與蕭條。 “三年沒來了?!苯空f,“這景致三年過去倒依舊一樣,……” 下半句他沒再說下去。過了會兒他放下手,由裴鈞繼續讀著余下的折報,漸漸不再說話,呼吸也慢慢綿長起來,好像是睡著了,直到裴鈞抬手在他眼前輕輕一晃,而他只是睫翼微微一顫,周身毫無反應,裴鈞這才確認他竟真的已沉沉睡過去了。 裴鈞扶他靠在車壁,此時小心脫身出來,落目看回這個年輕而漂亮的皇帝,看著這張精致安穩的睡顏,聽著車廂中的輕息,面對如此的安然溫和之景,卻忽而感到一陣無處可往的虛無—— 這是他多少年來從未感到過的。他在真正二十多歲時、在他眼下這具軀殼中時,曾也那么鮮活而真實地熱血滿溢和年輕氣盛過,那時的一顆心在腔中怦怦跳動,且大刀一劈就可剖出這心來掏給一個人……可一世路遙啊,他掏出了心空著皮囊走到最后,這顆心卻爛了碎了不見了,他被打瘸了戳殘了砍頭了,眼下老天還他一具完整的身,卻要他從何處再重尋一顆完好的心? 他曾以為姜湛就是他的心,他錯了。而現在他連這錯也不再有,便幾乎感到自己已經沒有了心,好似抬手都能摸到胸腔里可以叩出空響的那一個洞——里面隨手填著一些不外乎開心的、痛快的、全不該為人情所累的東西,叫他好似再不會為何而長痛、因何而極喜,終于只剩下百無聊賴的恨……恨,恨。 可恨是虛無么?或者一世到頭根本就虛無,有心無心、是愛是恨都一樣走到最后,而rou身也遲早會消弭,那到頭來,人究竟得到什么?他能夠得到什么? 他死前早說算了算了,連曹鸞救他都不想活了——這一次都不成的事兒,老天卻為何還要他再走一次? 人間就是苦處,再來一次更是往苦處的苦中行,無盡之涯矣。 裴鈞空空暗哂,徒留腦中掛著承平和親之變,閑著便也不作聲響將姜湛身邊帶著的折子都看了一遍,最后又垂眸看了姜湛一眼,便自行下車了。 豈知他剛想回頭再找姜越,卻被身邊一人給攔下了,竟是大太監胡黎拖住他手道:“裴大人留步?!?/br> 裴鈞停下來向他笑:“胡公公有事兒?” 胡黎向四周的侍衛、宮人示意他暫離,便拉了裴鈞走到宗親車架的外圍處,在江邊寒風里袖了雙手,先向裴鈞揖了揖,笑怨道:“裴大人真是貴人事忙,宮里可有一陣子沒瞧見您了,咱家還未好好賀過裴大人高升呢!” “這多小的事兒,何值得公公費心思?”裴鈞把他扶住了,一聽這話扯到官職,便知應與政事有關,也就順上一句:“況公公的好禮早就送至,卻未免太多——我只怕是您給送錯了呢?!?/br> “不不不,不過一點兒小心意,裴大人這就見外了?!焙柽B忙向他擺手怪罪,語氣放得更輕柔了,“開年就要新政了,裴大人少不得要多多走動官中、聯結各部,眼見又要辛苦上了,咱家這人在宮里、手腳也短,倒不知能幫上裴大人什么忙,他日——若有咱家能使得上力的去處,裴大人可千萬給咱家指點指點哪?!?/br> “不敢不敢,倒是朝中若有力不能及處,我還求公公能搭把手呢?!迸徕x同他一句句來回,實則聽得也很明白,胡黎這話中雖是“有難同當”的意思,可未出口的卻是句“有福同享”,當中又自然包括了同一戰線中彼此提示危險的默契,一切都是胡黎慣用的伎倆。 可實則胡黎從不是與他同一戰線的。 他們從來是兩條線,分屬官權、宦權,不過常擰作一股捆殺捆殺旁人罷了。 除卻裴鈞與姜湛的舊事不提,官權、宦權二物實質本都是皇權的延伸,而比起文臣,宦官對皇權的絕對依附更是毋庸置疑的,那么如果說權臣裴鈞前世是姜湛的狗,那宦官胡黎就是姜湛的貓,他們或忠烈或諂媚地,都只為了同一利益,那就是姜湛的安?!蹩烧f是姜湛皇權的安危。故二人間的同盟在前世才可以持續地存在,而且直到裴鈞身死而胡黎抽身不理,宮中血洗了與裴黨相纏過的內侍、宮差后,胡黎也并不會受到影響—— 因為胡黎只是姜湛的貓,不是裴鈞的貓。主人是不會因為狗死了就殺掉貓的。 可貓這種東西,與主人的關系又頗微妙——幾乎可說是:貪食懷中客、利盡路邊人。眼下的胡黎掌權無數依仗的都是姜湛給的權與利,事事便要順意姜湛,如此才能得到更多的權與利;可若有朝一日姜湛不再能給他更多了,他是依然替姜湛摸爬滾打、殺人放火,還是會做個冷眼旁觀湊假熱鬧的看客、見時機不對便拔腿就跑? 裴鈞笑著聽胡黎繼續言語,說想向兵部要個準話,問問新政以后宮中的侍衛究竟如何改制,怕是這樣他才好暗中排布宮里的羅網。裴鈞低聲應了,一時只感朝野內外的爪牙果真都看準新政會是塊肥rou,就連長伴君側的宦官都絕不幸免,而困居宮中的姜湛在新政中看見的縹緲希望,又不過是被張家指點出來以證法道的……這真是一步走出即死的棋路。 無論周遭事物如何陡變,只要此路不變,那大概再重來多少次也都會引往同樣覆滅的結局,不同只是或早或遲罷了。 既定了,那只愿這一切早一些結果。裴鈞嘆了一聲,聽胡黎說得差不多了,便拍拍他胳膊:“外頭也冷,公公回去守著皇上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