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完結+番外_分節閱讀_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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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天,他便知道了姜越那最后一眼的意味。 他被館役叫去了張嶺的耳廂,而張嶺把一摞叫他頗為眼熟的黃箋拍在桌上,勒令他跪下,怒斥道:“孽徒!我讓你去給晉王送書贖罪,并未叫你認罪伏法,可你卻依舊做了這等好事!果真是毫無悔過之誠心!” 被尊師摔出的黃箋飄零出幾張落在地上,裴鈞跪著,莫名其妙低頭一看,只見這些曾工工整整、一絲不茍的黃箋竟像是被雨水全全淋濕了一般,眼下已然干了,卻已經褶皺不平,就連上面秀挺的字跡都氤氳得不太清明了。裴鈞眉頭一皺,急起來:“師父,這不是我干的!我昨日明明將書全都護在衣裳里,還打了傘,送去王府還好好的,我坐在前廳還看了呢!那時候絕不是這樣的!” 張嶺神色一凝,稍稍思索片刻問:“那我囑咐過你必須將書親手送到王爺手上,你可做到了?” “做到了!我送到他手里了!”裴鈞梗著脖頸抬了頭,大聲辯解道:“他從我手里親手拿過去的,這之中根本沒有其他——” 說到這兒他忽而住口,下刻心中一動,突然睜大了眼睛看向張嶺:“所以……是他?弄濕這些箋子是他默許的,或根本就是他自己做的?……難道是他認出我了才如此報復我?要不,就是師父忽而讓我替了館役送書去,叫他查出為什么了!” 聽了裴鈞的話,張嶺冷硬的唇線仿似有了絲微彎,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進一步問道:“那如果晉王爺猜出了翻墻打人的是你,卻為何不當場命人將你正法,反要留你一命呢?” 裴鈞一愣,全然被此問難住,一雙迷茫的眼睛求助地望向張嶺,可張嶺只是深深看他一眼,沒有給他答案,接著又曲指在桌面的黃箋上敲了敲道: “晉王今日耽誤課業皆因你而起,自然要由你來補救。這些讀悟,我要你事無巨細、一字不落地為晉王爺重抄一遍,不許抄錯,抄好前不許上課、不許見人、不許出監,日落前抄好,再送去晉王府邸,求他原諒?!?/br> “可是師父,”裴鈞直身叫道,“明明是晉王他——” “讓你抄就抄?!睆垘X言簡意賅,“萬事因你沖動而起,這便是你要吃下的果,是苦是甜從不會由你來選。今后,你需謹記此事,絕不可再犯?!?/br> “……是?!迸徕x不甘不忿地低了頭,捏緊拳頭,拼命忍氣道:“學生知道了?!?/br> 姜越的讀悟多且艱深,若是引用了裴鈞沒學過的篇章無法辨認字跡的,還需翻看原籍再來謄錄。這叫裴鈞跪在張嶺桌前耗費了一整日,不僅抄得肩酸背痛、手指發軟,還根本沒有任何閑暇去學堂聽課,更別提與監中好友嬉笑同樂,如此一日到頭,他就算心中再想起姜越臉上的紅痕,也再難對那誤傷之事心存愧疚了,不過暗自寬慰道:為了贖罪,便任由那小王爺撒撒氣得了,就當是欠他的。 那日傍晚時他再度去了晉王府送書,且告知了姜越張嶺新布置的課業。其時姜越剛從北營回府吃飯,依舊是一身戎裝、正襟危坐,見他來了,只叫他放了書便退下,而裴鈞卻在廊外站定了,說昨日黃箋受損是他過錯,今日已全全謄抄一遍奉上,求王爺寬恕,今日不如就等王爺寫好課業由他帶走,好早一些交給張嶺,以免再出了差錯耽擱課業。 這些話裴鈞幾乎是咬著牙說完,末了他一挑長眉抬起頭,正正看入堂上姜越的眼中,叫姜越一時聞言,也??甓送肟聪蛩麃?。這短暫的視線相接中,姜越一容淡漠中似乎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片刻即逝。 接著裴鈞聽見他說:“如此也好?!比缓蠼奖惴畔峦?,拿上書,翩然拂袖去了內院。 那一夜裴鈞在晉王府前廳等到深更半夜、月過中天,下人才帶出了姜越批好寫好的書與箋。裴鈞困得兩眼昏花拿上便走,翌日交到張嶺手中,張嶺翻看再三,卻怪道:“晉王昨日沒寫讀悟?書中為何沒有?” 裴鈞聽得腦子一懵:“不可能,他寫了好晚呢,叫我昨兒等到半夜才帶走的!師父,您再找找?” 張嶺拾書當著他的面抖了抖,抬眼滿含深意地看他:“若確定不是你弄丟了……” ——那就是晉王根本沒放東西進去!裴鈞登時只覺一股燒心怒火直沖天靈,咬著牙把腿一捶:“既有這陰險打算,他不說便罷,豈還叫我等至漏夜!這小王爺為何如此歹毒!” “少年人慎言哪?!睆垘X不疾不徐放下書來,端起手邊茶盞,“罪孽是你先作下,晉王不過是在討要公道?!?/br> “公道?”裴鈞是真不服了,“要打我罰我要殺我,要我認罪伏法,他把我交出去便是!卻為何不交,反倒硬要用此邊角小事反復折辱我?” 張嶺低頭喝茶,于他這“為何”之問依舊不言,末了只把手邊的書再度推向他: “昨日課業未呈,今日課業又至,晉王爺是絕不會拖欠課業的,這讀悟便一定是寫了,卻因你帶走之前并未查證,就又耽誤了。念在許是晉王爺一時疏忽忘記了夾入書中——當然了,王爺從前從未忘記過——但今日,就姑且因此饒你一次,不作懲處,可明日此時,你卻需將晉王爺昨日、今日的兩份讀悟都交來,一份也不可少,否則你就在書堂外邊,當著所有監生的面跪上一日罷?!?/br> 裴鈞忍著腔中火氣,擰眉看向張嶺,此時年少面孔少了素日慣有的爛漫天真,反而充滿少年人初涉險峻人世的復雜與不解,定定說道:“晉王也算師父的學生,師父定是一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對我?!?/br> 張嶺星白眉目下雙目無波,明明是聽見了裴鈞所言,卻極似未曾聽見,只起身負手走出耳廂,不僅對這少年人的判定未答是否,也更沒有容他問更多問題,只獨獨留下一句: “去上課罷。今日切莫再昏睡了?!?/br> 裴鈞起身收了桌上晉王的書箋,出聲終于凜然發狠。 他道:“是,師父?!?/br> 這日,裴鈞下了學再去晉王府已是第三次,時候又是個傍晚。姜越剛吃完了飯,身上戎裝早已換下,其時正穿了一身素蘭長衫立在前院,慢搖著手中繡扇,垂眼賞著一壇宮中新賞的白玉堂。 他的身影在黃昏日下孑然蕭疏,回首看見了向他行禮的裴鈞,薄唇立時牽起個微妙的弧度: “又是你啊?!?/br> 彼時姜越的神色逆了涽亂光影,在裴鈞看來卻忽而無比清晰——那是一種他未能勘破的、甚至已有幾分不屬于少年人的機敏與沉邃。他根本不覺得姜越在笑,他知道那只是一個近乎諷刺的神情罷了——可是無所謂,他裴鈞聽過見過的嘲諷已不少了,并不多姜越這一份。他眼下只想讓這個叫人心煩的小王爺再也別作怪攪擾他的好日子,于是抬頭便沖姜越舒眉一笑:“是呀晉王爺,又是我來了。王爺賞花呢?真是好興致呀?!?/br> 他從地上爬起來,揮手拍了拍膝上的塵,看向姜越身前的盆栽,挑眉咦了一聲:“這不是爬壁蓮么!” 少年姜越頭也未抬,只繼續看著眼前的花,隨口冷淡道:“此花京中多叫白玉堂?!?/br> “是呀,是叫白玉堂——可它不還是白薔么?江北可多產呢?!迸徕x抱著書向姜越走去兩步,向這位還是當年天子最小胞弟的尊貴王爺偏頭笑道:“王爺呀,白玉堂就是爬壁蓮,爬壁蓮就是白玉堂。您說這明明都是白薔薇吧,可若是被人見著花色好、幼苗壯,就怕被花匠挑了貢入京中,從此改名白玉堂,再不許作爬墻的花兒了,反倒栽在盆里,這才好任人來觀賞品評;可那些真正的好苗子呢,卻要自個兒拿葉子擋了花苞,這樣外頭看來成色不好,便可繼續留在花圃的土里做爬壁蓮,至此就再沒人管它生得怎么樣了,終有一日,等到花匠再想起回頭看它們的時候——哎呀呀,不得了!” 裴鈞撫著胸口收了笑容,瞪大眼睛看向姜越,仿似真是心驚極了一般:“那時它們就該長滿了整張墻了!怕是拿火都要燒好一陣才能燒死呢,要是花匠沒發現……晉王爺,您說這花是不是就該長滿整個院子了?” 日影下的姜越聞言微震,正拂過盆栽的長指已不覺發力,一把便掐下了指頭成色最好的一朵白花。他倏地再度看回裴鈞,面上雖還在笑,可目中已有了絲明顯的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