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不會就去學?!鳖櫥屎筝p笑,長長的指甲扶起她的臉頰,“阿綾明艷漂亮,世間無二的美貌,難道連個男人都征服不了嗎?” 顧綾的臉上,幾乎將“迷?!倍诛@露無疑。 在她短暫的人生當中,在顧家的熏天權勢之下,京都內外,根本就沒人不愛她。 她好像并不懂,怎么讓人愛她。 顧皇后笑了笑:“姑姑還有些折子沒看,阿綾,你且好好想想?!?/br> 她扶著侍女的手,轉身走過去,偌大的宮殿內,只余下顧綾一人。 顧綾胳膊肘撐在桌子上,一手托腮,默默想著顧皇后的話。若將她臉上的迷茫一層層揭下來,大概可以填滿這座宮殿。 情愛是什么? 兩世為人,她依舊不懂。 前世她與謝慎成婚四載,她以為,那時她愛謝慎??晒霉谜f,情愛是蝕骨的毒藥,摧人心肝,摧垮人的心志,能叫人甘愿付出一切。 可她對謝慎不是那樣的。 至少,她不肯為謝慎付出生命。 可是,如果她對謝慎不是情愛,那到底什么才是呢? 謝慎對沈清姒那樣好,應當是愛吧。 他為她排除萬難,冊封她做皇后,為她一擲千金,為她不理朝政,沉迷芙蓉帳,連辛苦奪來的萬里江山都不在乎。 想必是很愛很愛了。 還有,阿爹對阿娘。 阿爹雖不曾為阿娘荒廢事業,卻能為阿娘做所有事情。 能將世間所有的珍寶捧到阿娘眼前,只求博得她一笑,常年追隨她住在庵堂,只求能常??吹剿?。 而且,若阿娘要他做違心的事情,他定不會拒絕。 顧綾有些恍惚。 像阿爹這般厲害的人,尚且為了情愛如此,若換了旁人,只怕更甚。 這兩樁情,似乎可以證明姑姑說得對,當一個人愛上你時,就會唯你馬首是瞻,將你的話奉為圭臬,收起滿身的刺,留給你最柔軟的地方。 可情愛,到底要怎么獲得呢? 顧綾低下頭,扣著桌案上的雕花,沉默不語。 姑姑的意思她很清楚。 姑姑想讓她去找謝延,想法子讓謝延愛上她。 唯有謝延愛她,將來嫁給他,才能活的幸福,才能不被他危險的利刃傷害。 可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顧綾心里亂得很,輕輕嘆口氣,撐著桌面站起身,款款走出門。 侍女們都留在宮門外,見她出來,屈身行禮:“姑娘,您今兒是回府上,還是留在宮中?” “我今日陪姑姑住?!鳖櫨c嘆了口氣,望了望門外湛藍的天空,“天色尚早,我出門走走?!?/br> 夏日炎炎,已是下午,太陽仍舊高掛在西邊的天上,散著熱氣。 顧綾沒帶侍女,孤身一人走到御花園,御花園中有一方小池塘,一汪清水清澈見底,栽種的荷花尚未綻放,蓮葉田田,宛若少女的衣裙。 顧綾脫了鞋,順手扔到一邊,小心踩著池塘邊沿的漢白玉臺階上,冰涼的湖水沁著腳底板,緩解夏日的炎熱,讓紛亂的心緒,終于有了幾分清明。 她抱膝蹲下,任由衣裙在水中鋪散開,池水漫過衣裙,打濕了裙子和衣角。 碧色衣裙落在水中,與荷葉融為一體,遠遠瞧著,蹲在臺階上的少女,猶如另一株亭亭玉立的少女。 今日早朝后,謝延被皇帝遷怒,于寶華殿跪了一上午,此刻方歸。 路過御花園時,他并未注意池塘邊的女子,一臉漠然地從顧綾跟前過去,眼神亦只望著前方的路。 顧綾側目看見他的腳快要踩到自己精致的繡花鞋上,連忙喊他停?。骸爸x延,住腿!” 謝延微愣,轉頭看了一眼。 滿池荷葉當中,一張芙蓉面,格外明媚鮮艷,如清泓的雙眸,難以比較與湖水哪個更清澈,滿身的碧色衣裙,幾乎融入荷葉池,分不清哪里是荷葉,哪里是她的衣裙。 顧綾站起身,浸水的衣裙隨著她的動作從池水中抽離,水流陣陣,從她腳下落入池水當中,驚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謝延蹙眉不語。 顧綾赤著腳上岸,輕薄絹紗濕透,遮不住瓷白的雙足。 她嬌嫩的足底踩在地上,熱騰騰的地磚燙著腳底,讓她張著嘴倒吸一口冷氣,干脆踩著濡濕的裙擺不動,對謝延道:“大哥哥,你幫我把鞋拿來好不好?!?/br> 謝延的目光這才落到她腳上,光潔瑩潤的腳沾了水珠,在纖薄的衣裙下,宛如兩塊美玉,讓人想要握在掌中把玩…… 謝延頓了頓,側目將腳邊精巧的繡花鞋提起來,放在她跟前。 一言不發避開視線,冷淡而正經的模樣,好似一無所覺。 顧綾仰著腦袋,想起姑姑的話 似帶有魔力一般,響在耳邊。 腦海中掠過久遠的記憶,顧綾如水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狡黠笑意。 她從懷中掏出帕子,低頭看看繡花鞋,又看看謝延格外冷漠的神情。 隨后,使勁踮起腳湊近他,將那只繡著蝴蝶的粉嫩帕子,努力掙扎著扔到謝延臉上,覆住他俊美絕倫的臉。 抬起頭甜甜一笑,道:“大哥哥,你把帕子還給我好不好?” 第29章 嗔怒 香粉撲面, 鼻尖縈繞著清幽的蘭花香氣和絲絲縷縷甜軟的茉莉花香。 蘭花香是熏帕子的香料,茉莉花香是從她身上沾染的。這一股極淡極淡的清甜,卻喧賓奪主, 越過濃重的蘭花香, 爭先恐后鉆進他鼻子里。 謝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受。 胸膛里那顆心,不由自主地就依戀上這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那種難以自持的滋味兒, 已許多許多年沒在他生命中出現過。如今,更是不該出現的。 到了這個歲數, 他本該自持, 不能像畜生一般被欲望驅使。 謝延伸手將帕子從臉上拿下來,看著顧綾, 冷厲如刀的眼神宛若寒霜沁骨。那種冷,帶著顧綾看不懂的意味兒。 顧綾眼巴巴看著他, 柔弱無力捂住心口,顫顫嬌聲, 重復道:“大哥哥,你把帕子還給我好不好?” 她容顏嬌艷明媚, 宛若烈陽,猶如芙蓉, 卻比芙蓉花更灼目。 此刻做出西子捧心的柔弱姿態, 真真是一副邯鄲學步的姿態,令人啼笑皆非。 謝延神色不變, 偏開頭,眸中冷意化開,有一絲罕見的無奈。 顧綾又嬌聲喊道:“大哥哥……” 她嗓音嬌嫩,宛如鶯啼。 謝延默了默,朝前走了一步, 站在池塘邊上,當著顧綾的面松開手。 那張被他握在掌中的粉嫩嫩的繡帕,如同一只蝴蝶,飄飄蕩蕩落入水中,順著水流流遠。 顧綾呆了呆,不可置信地盯著那片絹帕飄遠。 田田荷葉中,像一朵盛開的粉芙蓉。美是極美,可她無暇欣賞,反而格外傷心。 “謝延,那是我親手繡的帕子!是我爹給我留的功課!”顧綾傷心欲絕,“我今年五個月才繡了這么一張帕子,你居然給我扔了!” 謝延冷冷看她一眼,轉身從她身邊越過,波瀾不驚地模樣,宛如聽不到她的哀嚎。 顧綾一把攥住他的衣擺,不讓他走,惱怒不已:“你給我撈起來!” 謝延連眼神都沒給她,徑直往前走。 他的力氣比顧綾大了不知多少倍,輕輕松松將衣擺掙脫出來,在顧綾憤怒的目光中,邁著長腿走遠了。 顧綾想追上去,可赤腳踩在空地上,便是陣陣灼燙,只好在他身后跳腳,罵他:“謝延!你給我站??!” 等她彎腰穿上鞋,謝延已走的瞧不見了,連背影都沒了蹤跡,彷佛藏入層層花林中,再也瞧不見。 空氣中似乎還留著他身上的冷香,和他這個人一樣,冷的扎人。 顧綾站在原地,可憐巴巴望著水池中央,漸漸沉底的絲帕,無奈至極,只得轉頭回了安泰殿。 安泰殿中,自稱去處理政務的顧皇后又坐在大殿中,正翻看著一本冊子,神態從容,好整以暇,沒有絲毫急迫。 她一臉傷心走回來,顧皇后便抬頭問:“怎么啦?” 顧綾哀哀敘述:“方才我在御花園碰見了謝延,想著姑姑說的話,就把帕子扔給他,誰知他不僅不理我,居然給我扔進了池塘中!” 顧皇后詫異極了,“什么?” 阿延那個性子,怎會做這樣的事情?按照他的性情,至多不理會顧綾,怎么會惹得顧綾大怒? 顧綾將方才御花園中發生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著重描述了謝延的冷漠無情。 然而在說到“大哥哥,你把帕子還給我好不好”時,顧皇后以團扇覆面,笑得前仰后合,再聽不進去她接下來的話。 顧綾不解其意:“姑姑,你也笑我!” 顧皇后摟住她的肩膀,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哪兒學來的招數?怎么想到把帕子扔人家臉上?” “我阿娘那兒學來的,他就是這么對我阿爹的?!鳖櫨c極認真地開口。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阿爹與阿娘生氣,阿娘就拿著帕子扔在他臉上,讓他還給她,阿爹就不生氣了?!?/br> 這件事,她記了兩輩子。 始終都沒想明白,為何阿娘只是扔了一只帕子,盛怒的阿爹便主動求和,甚至對她越來越好。 她想,天下的感情總有共通之處,阿娘這樣做能讓爹更愛她,她這樣做,總能讓謝延對她態度好一些。 顧皇后默了默,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有的事情,放在恩愛夫妻之間,叫情趣,放在陌生男女之間,叫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