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節
許氏好不容易喘上了氣,繞過兒子走出來,定睛一看雷風,脫口而出道:“哎呀你成了瘸子啊?!?/br> 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雷風的臉黑成了鍋底,片刻后慘白如紙。 李月兒一戰,他筋脈皆斷,好在江歲安的靈泉水用的及時,修復了部分筋脈,但是他右腿徹底廢了,只能拄著拐杖。功夫沒了,差役的活兒自然也沒了,他現在只能在家吃老本,以后的日子還不知道怎么樣,對雷風這樣一個要強的漢子來說,許氏毫無遮攔的話無疑像一個脆生生的巴掌,扇在他臉上。 張超看到雷風臉上的痛苦,氣得指著許氏吼道:“不會說話就閉上你的臭嘴?!?/br> 許氏見張超年輕,本想反擊,但看到他身上的差役服,只得把不滿咽了下去。 即便如此,她心中卻很是不服氣,覺得雷風從好好的人樣混成了個瘸子,怎么有臉在她面前吆五喝六。 雷風拼命壓下痛苦,咬牙切齒地對許氏道:“我已經寫了擔保,你們可以進鎮了,一會兒自己去衙門辦路引?!?/br> 說完,他神色復雜地看了看許氏身后的方尺,又道:“你表妹讓我給你帶個好,你要是真想見見她,自己想辦法找我家來?!?/br> 其實原本他和江歲安、于成以及齊老先生商量的是允許許氏把戶籍落到雷風家里去的,也把雷風的住址告訴方尺,好讓表兄妹兩個,能在雷風家見一見。 但是許氏剛才那樣口無遮攔的大罵,把雷風惡心壞了,哪還愿意讓她落戶,自然沒有提起戶籍的事情。就連看方尺都不順眼了,有心考驗考驗他。 要是同在一個鎮上,知道姓名都找不來,不見也罷。 許氏心心念念要投奔江歲安,跟著沾光住大宅子,過好日子,怎么也沒想到等來的是雷風,以及一句聽著就沒著落不靠譜的自己去辦路引。 “雷、雷兄弟,”許氏擠出一點笑意:“我這個人嘴上沒把門的,有時候說話不注意,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計較?!?/br> 雷風又不是單純善良的錢小花,才不吃許氏這套,甩了一句“好自為之”,拄著拐杖扭頭就走。 許氏急忙追上去,卻在門口被張超伸手攔下。 他堵著門,指指呆愣愣的方尺、方寸和方矩,對許氏道:“大嬸,你不要臉,你家三個小子還要臉呢,別做什么不該做的,雷大哥讓你半路引,你最好老實地聽話,別想糾纏,不然的話,哼,小心老子不客氣?!?/br> 說完,張超故意拿手在脖子里比劃了一下,威脅之意盡顯。 許氏嚇得一哆嗦,縮起脖子,眼睜睜地看著雷風下了城樓,慢慢走遠。 一直到雷風的身影消失不見,張超才冷哼一聲,悠然離開。 許氏的算盤落了空,想想來的路上吃了那些個苦頭,結果到頭來大房子沒有,好日子沒有,沒人管沒人顧,連下一頓飯在哪里都不知道,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方尺忙去扶許氏,把人扶到破凳子上坐著,讓弟弟方寸和方矩看著許氏,他緊跑幾步,追上張超。 “差爺,差爺我、我想問問”少年郎上氣不接下氣,目光哀求。 張超警惕地道:“我不會告訴你于哥和嫂子住哪的,你死了這條心吧?!?/br> “不、不是,我不、不是要問這個?!?/br> “那你要問什么”張超疑惑。 “我想問問雷叔叔住哪?!?/br> 張超想起剛才雷風對這少年郎說得話,恍然大悟。 那,要不要告訴他,雷風的住址呢 張超摸下巴,他年紀青,還沒長胡子,下巴上一根毛也沒有,可這并不妨礙他模仿徐鎮長和大人們思考時的動作,盡管這番裝模作樣看上去有些滑稽。 方尺沒心思更沒膽量笑話張超,他眼巴巴地看著張超,希望得到一個答案。 張超想了好一會兒,終于下定了決心。 “我告訴你,但你不可以告訴你娘,也不可以告訴別人是我告訴你的?!?/br> 這話有點繞,但是方尺不笨,馬上明白了張超的意思。 他咬著唇,點點頭。 “你到了鎮上往東走,看到一個寫著宋周牌坊的大街往北拐,往里走第八家青色大門的就是你雷叔叔家?!?/br> 張超沒有光說一個地址,而是告訴方尺具體怎么走。 方尺承了張超的情,深深作揖,再三謝過,這才回去照顧他娘。 張超回頭看了眼屋里又鬧死鬧活的許氏,搖搖頭。 哎,好好的一個少年郎,偏生有個那么不省心的娘,可惜了,可惜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守諾言 許氏這次是真絕望了。 世道艱難,無依無靠,她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兒子,活不下去了。 她罵天,罵地,罵死去的相公方藝,罵江歲安冷酷罵于成無情。 方尺起先還出言相勸,許氏咒罵他爹的時候,這個已經懂事的少年郎一下子白了臉。 “娘,爹已經死了,慘死的,連葬禮都沒得?!彼穆曇舻偷偷?,透著一種無能為力的哀求。 許氏卻沒有讀懂兒子的悲痛,依舊胡亂咒罵著過世的男人。 “狠心腸的冤家,他一死死了個清凈,叫我一個什么本事都沒有的女人可怎么活,我命苦啊,冤家啊,我倒了八輩子血霉嫁了你啊,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你死了還要叫我養著你們方家的種,你怎么這么狠哪!” 方寸和方矩還小,聽不明白他們的娘在罵什么,覺得她瘋瘋癲癲的樣子很可怕,下意識地往他們的大哥身后躲,抓著方尺的衣角,瑟瑟發抖。 方尺的眼睛酸澀得不行,他勸服不了親娘,只能聽著她罵他過世的爹,心里的難受像洪水一樣翻涌不停。 許氏又開始罵江歲安和于成,左不過恨他們不肯收留她,連帶瘸了的雷風也被她罵做活該,惡毒地希望他們都去死。 方尺忍著一聲不吭,心里抱著一個期望,期望許氏罵夠了就能停下來,停下來之后能去辦了路引。 至于辦了路引之后怎么辦,他也不知道。 足有半個時辰,許氏終于如方尺所愿,罵夠了。 可之后她并沒有如方尺的期盼,許氏抱起三個兒子中最小的,只有四歲的方矩,奔出屋,扒著城樓,要跳下去。 城樓很高,這會兒風大,下頭正排隊進鎮子的老百姓,聽不到上頭的吵吵鬧鬧。 倒是遠處負責守衛城樓的兩個差役,瞧見了許氏這邊的鬧騰,正好守城無聊,就跑過來看熱鬧,嘻嘻哈哈地慫恿許氏跳。 “大嬸你跳啊,咱這城樓挺高的,你跳下去保準死?!?/br> “大嬸你要跳之前喊一聲,好叫下頭的人散開,不要砸著人嘍?!?/br> 許氏頭發散亂,兩眼通紅,死死抓著哭鬧不休的方矩,陰森森地沖兩個差役瞪眼。 “老娘就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一個差役不以為然,另一個差役覺得她這副神態不太對,握緊了手中的鑼鼓,尋思著要不要向下頭的人敲鑼示警。 孩童的哭聲,高處的風聲,兩個外人的嘲笑和防備,幾乎壓垮了少年郎方尺的脊背。 他弓著腰,用盡全力抱著許氏的腰,顧不上對張超的許諾,急慌慌地喊:“娘,娘你別這樣,我有辦法活下去,我知道小花meimei在哪里!” 許氏愣住了。 她不是很清醒的腦子里繞了繞,自動將錢小花在的地方等同于江歲安住的大宅子,將方尺的話理解為他知道江歲安他們家在哪里。 “尺兒,尺兒你沒騙我吧”許氏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拉起方尺,殷切地盯著他。 方尺滿嘴苦澀,生硬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痹S氏頓時高興地嚷嚷起來,但嚷了兩句后,她忽然停下來,懷疑地看著方尺:“你怎么知道” 方尺心里更苦了,比小時候喝過的所有草藥加起來都苦。下手吧 “雷叔叔說我可以去找他,去見小花,剛才那個差大哥心好,告訴我雷叔叔家怎么走?!?/br> 方尺句句屬實,許氏卻滿臉不悅。 “你沒問問人家那宅子大不大姓雷的又沒有跟那兩個玩意住一塊” 方尺很想捂起耳朵,不用聽她娘這般講話,可他不能,他怕刺激到許氏,便喏喏地道:“應該、應該都住一起吧?!?/br> 許氏想想從前在木薯山上,雷風便是跟江歲安他們一起住的,跟一家人似的,所以這會兒肯定一起住在大宅子里。 對嘛,宅子那么大,當然住一起啊。 哼,不讓她沾光,她偏要沾,她也要去住,許氏憤憤不平地想。 “那你還磨蹭什么,帶路啊?!?/br> 許氏一邊催促方尺,一邊放下“哇哇哭”的方矩,敷衍地哄著方矩:“好了好了別哭了,一會兒娘帶你們吃rou去,再哭就不許吃了?!?/br> 方矩的兩條小短腿著了地,馬上跑到方尺身邊,和方寸一樣,抓著他大哥的衣擺。 本來他驚魂未定,還是有點想哭,聽到許氏許諾有rou吃,這才把到嘴邊的嗚咽忍住。 方尺違背了對張超的保證,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許氏根本不給他傷感的時間和猶豫的機會,一個勁兒催著他去找雷風。 方尺一手一個牽著兩個弟弟,沉默地帶著許氏,走下城樓,往雷風家去。 兩個差役對視一眼,啼笑皆非。 預備敲鑼示警的那個,兩日后在徐鎮長那兒偶遇張超,瞅了個空兒,把城樓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張超氣得跳腳,直罵方尺“豎子愚蠢”,發誓再見到方尺定要教訓他一頓。 不過這都是后話,暫且不表。 只說方尺雖心內千般不愿萬般煎熬,卻還是老老實實,照著張超指的道兒,一路找到雷風家。 站在雷風家門口,許氏讓方尺先別敲門,她自己繞著宅子前前后后地繞啊看啊。 看完之后,許氏臉上露出滿滿的笑意。 “這宅子果真不小,比咱們以前一家子住的老宅還大,就是沒有山上那么寬敞的地界兒,不過我瞧見了不少屋脊,里頭屋子應該不少,到時候我一間,你一間,寸兒和矩兒小,可以一起住一間,肯定比在山上住的舒坦?!?/br> 還沒進門,許氏就盤算開了,安排得跟真得是的。 方尺對許氏的欣喜很是無奈,更何況雷風剛才只是說了,許他來見小花meimei,沒說要留他們住啊。 “娘,您別這樣說,要是雷叔叔肯收留我們,咱們就住一間。我會出去找個活兒養活您和弟弟,等我掙了錢,我給你買大房子?!狈匠吲Π矒崴?。 許氏嘴上欣慰地夸方尺懂事,心里卻很不以為然。 有不要錢的大宅子住,干嘛自己花錢買,老話說“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大兒子就是太實誠了,像他那個死鬼老爹。 方尺鼓起勇氣,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