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節
姬金吾在無能為力的氣憤中掙扎一上午了,別說餓了,他什么感覺都沒有,只是氣得骨頭里都難受,又貪戀同她的這個擁抱。 像在無邊火獄中行走,凝視繁花。 姬金吾見她言笑如常,只當她刻意不提起已死一事,怕他難受。他承她的情,可是實在難受到骨子里,愛她愛得無以疏解,又愧疚自責沒能好好護著她,說起來話來,甚至有點哽咽: “聽他們說,在人死的時候,所有的記憶立刻沖過來?!?/br> 易楨的長發全部解開了,鋪了一枕頭。怕陽光驚擾她睡覺,窗戶都放著簾子,烈日帶來的光和熱都好好地擋在窗外,只從邊角漏了些許出來,叫人知道外面的好天氣。 她睡了許久了,手腳都沒力氣,好在同他糾纏在一起也不需要什么力氣,他的擁抱很用力。 “是呢,”易楨靠在他懷里,只當他想同她說說話,吻了吻他的唇角,乖巧地接了他的話:“死之前,這一生所有的記憶都會在眼前出現?!?/br> “我本想著,你好好活下去,活上許多年,等經歷完了世界上的好,子孫滿堂、一生順遂,壽終正寢的時候,一生的記憶掠過,想起我?!奔Ы鹞岬穆曇舴诺煤茌p,他被落石擊中昏過去的時候,就是這么想的:“我就滿意了?!?/br> 易楨笑了,她說:“可是我現在就在想你?!?/br> 姬金吾心下一頓,竟然覺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平日里最擅長與人交往、討他人的喜歡,可是他自己也知道,這種交際中充滿了可以偽造的技巧。 阿楨之前說過嫌他臟呢。 姑娘家會比較喜歡翩翩如玉的郎君吧,哪有喜歡巧舌如簧、八面玲瓏、真話假話混在一起分不清的。 他要是講情話,會不會被認為是在對她用技巧、在刻意取巧討她喜歡? 她會不會嫌棄他?會不會懷疑他同別人也說過一樣的話? 姬金吾一瞬間想了很多,訥訥不能言語,甚至有點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本能地想裝成單純的少年,可是隨即發現那就是自己同胞弟弟的模樣——不行,不能變成常清的樣子,她可以不喜歡他,但是不可以把他當成別人。 其實姬金吾根本就是多慮了,他就算要裝,也不會裝得像的。 易楨見他愣住,輕輕笑了一下,覺得他這副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實在是不常見。 她的手挪到他的衣領上,語氣溫柔:“讓我看看你的疤,當時很疼嗎?” 姬金吾頗為狼狽地往后躲了躲,一時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抿著嘴說:“我今天還沒沐浴,而且……別……” 易楨有些詫異地看他。 姬金吾腦中“轟”地一聲,自知想岔了,原本要說“我們再成一次婚”,這下也不敢說了,生怕她想到別的地方去,咬著牙強行把話圓過來:“而且你也餓了吧?!?/br> 他以為他們已經在幽冥之地,可是他也是第一次死,自己雖然不餓,但是不知道她餓不餓。 亡魂應該也會餓的……吧?平日里大家供奉亡者,也都會擺上吃食的。 易楨半撐起身子來:“我不餓。你過來,讓我看看,我在博白山的時候,就惦記著……” 后面的話不說了,是因為她將他的衣領稍微拉下來了一點,露出了脖頸到肩膀之間的那塊斜方肌。 姬金吾那塊燙傷疤就在那里。 他整個人仰躺在床上,偏著頭,沒有束發,頭發散在枕頭上,脖頸露出來,握著她的手去碰那塊疤痕。 像是跳入鼎鑊中的麋鹿,將自己的脖頸放在獵人的尖刀前。 易楨望著他,低下頭去,好好地吻了吻他脖頸旁的疤痕。 第121章 麋鹿(下) 被珍惜到底是什么滋味??? 大約……就像是爐子上燉的鹵rou一樣,細火久燜,咕嚕咕嚕煮開,完全酥軟了。 易楨最開始只是單純地吻,后來忽然又覺得不滿足,小小地舔了一口他脖頸旁邊的那塊疤。 他們倆原來是抱在一起的,他的手扶著她的腰,又想用力,又不敢傷著她,只攥著她素白的寢衣。 她只不過稍微舔了一口,他扶著她腰的手立刻松開了,挪到臉上去擋住眼睛。 姬金吾一身紫羅帶春衣,眼神都不敢叫她看見具體,抬手完全遮掩住了,想必骨子都酥軟得一塌糊涂。 “還疼嗎?”易楨問。 “不痛?!奔Ы鹞峄卮鸬煤芸?,他身子都繃著,又說不痛,不知道在為了什么緊繃著。大約是為了讓自己不要發出別的聲音。 “我可以咬一口嗎?我輕輕的?!币讟E問。 姬金吾有些茫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先答應了:“好?!?/br> 于是易楨咬了他一口,像她說的那樣,很輕。又是吻、又是舔、又是咬,他那塊皮膚上全是細碎的吻痕和輕輕的牙印,疤倒是不明顯了,只叫人覺得他被人深深地愛著、渴求著。 易楨很滿意,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坐起來,打算起床了。 姬金吾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走下床鋪去,從身后抱住她:“再咬一下。用力咬?!?/br> 易楨笑了,往后仰了仰頭,靠在他肩膀上,偏頭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怎么了?” 姬金吾說:“疼。我還活著?!?/br> 他好像有點回過味來了,明白自己所處的,依舊是艷陽高照、晴空萬里的人間,身邊軟膩膩靠在他懷里的姑娘也還活著,在對他笑。 怎么會…… 他還活著。他活著的話,怎么會有那么好的事情?騙人的吧? 易楨轉過身來,這下他們倆都在榻上相對跪坐著,還都披散著長發,倒像是新婚夜里,夫婦二人結發同心,許愿要一同渡過余下的一生。 易楨伸手去環住他的腰腹:“嗯,我救你去了?!?/br> 姬金吾幾乎是立刻意識到了哪里不對勁:“你用藥了?你用了多少?” 易楨含糊其辭:“也不是很多。大夫昨晚幫我把多余的藥性化解了?!?/br> 姬金吾自己用過那種短暫提升修為的藥,自然知道事情不像她說的那樣輕巧。 他之前被她舔吻得眼睛里全是水光瀲滟,所以才用手去擋住自己的眼睛,怕她看出端倪。 可是淚水不會憑空消失,現在不擋著了,馬上就要掉下來了。 姬金吾一把將她抱了回來,把她摁在自己懷里,他的臉越過她的肩膀,確定她什么也看不見,然后才終于放任自己的眼睫眨了一下。 姬金吾說:“是我不好。你受這種罪,都是為了我。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易楨被他緊緊抱在懷里,呼吸之間全是他身上的藥香,用臉蹭了蹭他的肩膀,十分確定地說:“你哭了是不是?!?/br> 她覺得有些好笑。他痛了十幾年了,他不可憐自己,倒是為她短短幾個時辰的痛苦而落淚。 易楨覺得很有些荒誕,可是荒誕中又升騰起無邊的難過和心酸來。 她輕輕去推他的胸膛,推開了,才看見他滿眼的驚詫。 她怎么也在流眼淚。 姬金吾用指腹去擦她眼角的淚水,他慌亂起來,急忙要去叫大夫:“你是不是還疼?” 易楨擦掉了眼淚,露出一個笑容:“沒有。不痛了?!?/br> 姬金吾模模糊糊知道她在哭什么,將她的手反復握了握,賭咒一般許諾道:“不哭了,以后再也不叫你哭了,不然我就——” 這話沒說下去,是因為易楨捧著他的臉,在一點一點靠近他。 她要吻他了。 阿楨吻他,阿楨愛他,阿楨珍惜他,阿楨舍命也要救他。 姬金吾心緒難平。 他主動吻過去了。 他方才急著要去找大夫,因此反而比她坐的更外邊,摸索著攏住她的手,覺得有些冷了,捂在自己的心口上給她暖手。 易楨原本是靠手撐著身子的,被他握了過去,穩不住平衡,直接仰躺在了紫羅繡褥上了。 姬金吾立刻俯身,續上了這個意外中斷的吻。 被褥十分柔軟,姬金吾將她的頭發往上捋了捋,怕自己俯身的動作壓著她的頭發。 易楨微微瞇著眼睛,讓他摸自己的頭發,手臂挽著他的脖頸。方才眼角漏出的那顆淚水已經摔到錦被之中去,找不見了。 相尹城是座山城,臨著江國大澤,山水相映,風水一絕。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仿佛穿花尋路,便可直接探到白云深處。 白云深處就是散發著光和熱的太陽。 人家說“相尹云水地,歸夢不宜秋”。他們運氣好,正好趕上了春夏交際,這是最好的時節了。 雖然用簾子遮住了窗外的光與熱,但是大中午的,忽然起了微微的涼風。風將簾子吹起,明媚的太陽就一寸一寸爬了進來,在床榻前兜了一圈,又迅速收斂身形。 床榻上的倆人糾纏著吻了一會兒,也沒有別的親密動作,抱在一起,明明都清醒了,但是就是不愿意起床洗漱,也不聊正事,商量待會兒吃什么。 姬金吾是打定主意要止步于親吻的,光是親吻也叫他滿足得不行,吻了又吻,只恨不得現在就把所有事情理清楚,將婚書重寫,名正言順地讓她喚一聲“郎君”。 可是親吻也要壞事。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壯年,心上人軟膩膩地倚在懷里,紅唇叫他吻了又吻,難免不由自主地生出旁的心思。 好在他近日輕減得厲害,這里宅院中備下的衣裳有些寬大了,他刻意遮掩了,易楨也沒注意到。 姬金吾自覺不能再在床榻上待下去了,再同她纏綿親吻起來,恐怕就要露餡。 屋外的婢女想必是聽見了床榻里漏出的只言片語,站在門后候著,果然不久就聽見了傳喚。 易楨挑了一會兒,挑了件淡藍色打底、繡滿繁花的裙子,聽婢女說,這叫“飛瓊流朱裙”。 姬金吾沒有換衣服這個程序,他來的時候就披了件棠紫色的春衣,只是沒正經系腰帶。 但因為某個不能告訴她的原因,他等她換衣服去了,匆匆去解決了,又穿回了之前的棠紫色春衣,這回系了玉帶扣。 “外面天氣真好?!币讟E換好衣服,也不急著洗漱,就在姬金吾不遠的地方,倚著窗臺,抬頭去看窗戶外面。 姬金吾在洗臉,只隱約聽見她在說話,沒聽見她在說什么,不假思索地去看她,一臉的水珠,鬢邊都是水汽,抬眼過去,正好和她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別的顧不上,先朝她笑。 窗前的簾子已經拉起來了,陽光直射在他臉上,他滿臉都是水,本就生得好,喜笑顏開,眼神又充滿了刻骨愛意,只看他一眼,便讓人難以忘卻。 易楨看呆了一瞬間,有些不好意思,遞過去一個“我很嬌氣”的眼神:“笑那么好看干什么!不準笑!再笑拿麻袋把你裝起來!” 姬金吾匆匆把水珠擦干凈,笑意很盛:“我有別的選擇嗎?” 易楨露出了一個“勉為其難”的表情:“你喜歡什么顏色的麻袋?讓你選好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