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節
自己作出來的修羅場,不能讓李道長頂鍋。 易楨毅然而然地從李巘道長身后站出來,仰頭直視過去:“那我們說清楚?!?/br>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襦裙,外面罩著黑色的紗織外套。從姬金吾的正面角度看去,青色襦裙與李巘身上的青灰色道袍仿佛成雙成對的素蝶;但從李巘的背面角度看去,她那身黑色的罩衣卻與姬金吾身上的金繡黑袍不相上下,像是棋盤上互相糾葛的黑棋。 姬金吾低頭看著她。眼前的美人不知是不是最近日子過得順心,容貌越發明秀,鬢發如漆、臉欺膩玉,便是青衣淡妝,依舊姿態過人。 現在她微微皺著眉頭看他,眼中神色倒是嚴肅,令人想起她在棋盤前垂眸沉思的模樣。 姬金吾不期然恍了恍神,雖然只有幾個剎那,但心中有些復雜,倒是想起一句: 愁貌尚能惑人,況在歡容。 李巘倒是不介意護著她,甚至在她躲到自己身后的時候有些不易察覺的微末歡喜。因為易楨一直盡力和他保持適宜的距離,從沒有這樣主動接近過。 李巘從來沒有替別人做決定的習慣,他向來尊重任何人的自由意志,如今看著她堅定的背影,也只是短暫地說了一句:“我幫你?!?/br> 不管你做出什么決定,我幫你。 易楨心下一暖,忽然又有些如芒在背的刺痛,但她來不及細想,姬金吾就遞了個眼神示意她跟過去。 顯然是不想在李巘面前和她吵架。 易楨也不想在李巘道長面前吵。 她在身份、目的、緣由……許多地方上都對李巘道長說了謊,雖說是時勢相逼,不得已而為之,但是到底是說謊。 她原想著大家萍水相逢了一樁舊年因果,真真假假有什么關系,但現在要任憑人家的一腔誠心被踐踏,又實在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只能遠遠地走開去。 他們走到第三棵萬年青下,已經能看見道觀里長出來的梅樹了,四周什么人都沒有,便是姬家的侍衛也只是遠遠綴了個影子。 姬金吾先開的口。一路上他在盡力壓抑自己,不要再露出那種滿是尖銳刀鋒的語調,因此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淡淡的:“你要吃些好的?!彼銇磉@腹中的孩子也有幾個月了,完全不顯懷,人還瘦削,想必是吃食上不嬌貴。 易楨摸不準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沒答。 姬金吾想起她一個人去藥鋪里抓養胎的藥就覺得生氣,嘴上卻壓抑得好,言辭平淡:“藥還是少吃?!?/br> 易楨這下明白了,估摸著自己在豐都的行蹤已經被摸了個透,也不愿和他針鋒相對地吵架,只是說了一句:“我愿意?!?/br> 姬金吾簡直氣笑了:“這種日子有什么好愿意的?” 易楨不接他的話,只是說:“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們好好說話。你覺得我哪里不好,覺得自己哪里吃虧了,我們商量一下看怎么辦?!?/br> 姬金吾:“你一開始就想著離開,不管是軒轅昂還是張蒼,不管是易家還是姬家,都只不過是你的絆腳石,因為……”你腹中的孩子。 他原本是想這么說的,但是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捋了一遍相關的記憶,忽然想起她新婚夜里診出無間蠱時,自己曾親自詳細查過她的身體狀況。 那時是沒有孕相的。 一直到博白山離開之前,她都在用藥膳。因為大夫說她修為驟然消失、此前在張蒼那里又過了一段虧空身體根本的日子,現在年輕看不出問題,但最好好生養著。 養著就養著,姬家又不是連養夫人的錢都沒了,藥材不好找就重金懸賞,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為了調制藥膳,大夫時不時會診脈,從來沒有診出過喜脈。算她離開博白山當天有的孩子,現在也不過十數天,根本不可能發現有孕。 易楨見他說著說著忽然不說了,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去,忽然發現這人身上一點配飾都沒有,一身黑衣,便是黑衣上的金繡也少,縮在一角,很不像這人一貫的審美。 姬金吾直接問了:“你沒懷孕?” 易楨:“?” 易楨一臉莫名其妙:“懷什么孕?” 姬金吾回過味來了,他方才被氣昏了頭,再加上多日沒有入眠難免影響思維能力,現在一被點破,立刻推翻了之前的所有錯誤認知:“李巘不是你的丈夫?” 易楨:“……” 易楨:“他是我的丈夫,你以什么立場質問我?” 姬金吾:“……” 他不說話,易楨也不說話。 姬金吾覺得自己有些好笑,但更是覺得這件事匪夷所思,問道:“你并沒有心上人,為什么……從軒轅昂那里逃出來之后不來找我?” 易楨這下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了,心中有了底,微微笑了笑,接話:“我為什么要來找你?” 她繼續說下去:“你不是依舊有一個會和你合作的姬家夫人嗎?你心上的青梅也等著你去救她。若你執著婚書上的那個名字,我的三妹易如現在在穎川王府好好待著,你想要她就去和穎川王交涉?!?/br> 姬金吾說:“萬方船上那個人是假的?!?/br> 易楨嘆了口氣,說:“我也是假的。我并不是婚書上和你靠在一起的那個名字,你也沒來迎娶過我。我們的交易已經做完了,被軒轅昂擄走的時候你并沒有如約保證我的安全,我是自己救自己的?!?/br> “姬城主,我不欠你什么?!?/br> 姬金吾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她。 易楨低聲說:“我們不是一路人,姬城主。我并不是那么喜歡錦衣玉食的生活,餓不死就可以了。我離開張蒼、離開軒轅昂、乃至離開易家姬家都不是因為什么心上人,我沒有心上人,我只是自己樂意?!?/br> 姬金吾:“可我不是要害你,我是對你好?!?/br> 易楨知道這一點,就是因為這個她才覺得不敢見他。 姬總并未做過任何傷害她的事情,相反,他一直在對她好:給她治病、送她首飾和衣服、送她防身的武器、給她找隱生道的師父。還有在最開始,張蒼和軒轅昂步步緊逼的時候,給她提供一個供她喘口氣的寬松環境。 易楨想說話,但是姬金吾忽然伸手過來,似乎是想要摸她的臉,她條件反射地去擋他的手臂,結果發現是萬年青上垂下一只蜘蛛,想要停在她頭發上,他伸手過來把那只蜘蛛趕跑了。 易楨一下子愣住了。 她剛才去擋他手臂的時候,絕對摸到了什么奇怪的東西。 仔細想想,應該是一塊粗糙的麻布,環在手臂上,因為他外衣寬大,所以看不出來。 易楨懂了。 今天是她的“頭七”,他作為丈夫在給她服喪。所以他身上的配飾全部卸了個干凈。只怕他身上這件寬大的黑衣是特意找出來的,為的是不叫旁人看出端倪。 其實不叫旁人看出端倪,不服喪就可以了。 所以他剛才氣成這樣……是因為為她穿了一身齊衰(注1),甚至還在手臂上纏了白色麻布,但是卻得知自己的妻子并沒有死,腹中甚至還懷著別人的骨rou。 易楨原本要說的話一下子就說不出來了。 但是姬金吾應該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不再等她的回答了,低聲說:“不必說了,你走吧……你自己愿意便好?!?/br> 易楨眨了眨眼,明白自己絕不能點破他黑衣下穿著的東西,只是說:“你以前送我的東西我可以還給你……你要是覺得自己吃虧了,你報個價,我每年還你一點可不可以?” 她怕顯得自己的心不誠,又加了一句:“我可以立真言咒?!?/br> 姬金吾笑了一下,看不出情緒,搖頭道:“你我夫妻一場……雖說并無實情,但也不必如此?!?/br> 他獨自走出去幾步,不過從第三棵萬年青走到第四棵萬年青,忽然又回過頭,問:“你一個人從穎川王那里逃出來,身上有錢用沒有?” 他估計也明白人世蒼茫,若是真心別過,以后也不去尋人,不出意外這便是最后一面了??墒亲詈笠幻嬉蚕氩怀鍪裁纯坦倾懶牡脑?,只是忽然想到她沒錢用的話,不好。 女孩子不要那么辛苦。他想這么說,又怕她再來一句“我愿意”,因此也不敢說了。 易楨說:“有?!?/br> 他匆匆點了點頭,知道自己這話問的不好,也不繼續說了,只是接著往前走去。 易楨本以為他會說些惑人的甜言蜜語,正如他以往會做的那樣,誰知竟然并不,心底有些異樣,又疑心是不是這人騙姑娘真心的新手段。 驚疑之間,忽然一眼瞥見道觀墻內盛放的梅花,索性不再多想,跟著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李巘見她一直發呆,有意轉移她的注意力,說:“慎求道觀原先是民居?!?/br> 易楨也有心不去回想之前的事,搭話搭得很勤:“!我聽你說過,好像是一對夫妻的故事,現在是要具體講這個故事了嗎?” 李巘說:“你要聽的話,我可以給你講?!?/br> 易楨:“說吧說吧,我想聽?!?/br> 李巘說:“據說那個丈夫是個有名的浪蕩子弟,名聲很壞,機緣巧合娶到了一位出身很好的端莊小姐?!?/br> 李巘回想起自己在茶樓里聽到的那個故事,當時說書的茶客是這么說的: “那個丈夫愛自己的妻子愛到發瘋,但是因為過往的壞名聲根本沒辦法證明自己的愛意,不管他做什么,那位端莊的大小姐都不信他。丈夫想要一個孩子來證明妻子也是愛著自己的……” 李巘接著自己剛才的話說:“那個丈夫喜歡種梅花和養鶴。后來妻子難產去世,他就把鶴放走,將房產送給了過路的道士?!?/br> 易楨:“沒了?”這么短。 李巘:“沒了?!?/br> 易楨試圖找話說:“那個丈夫很愛那個妻子吧。不然妻子死后也不會散盡家財?!?/br> 李巘:“應該是。但是他不告訴他的妻子自己喜歡她?!?/br> 易楨不太喜歡這種有話不好好說的故事,吐槽道:“都是自己的妻子了,喜歡不能直接說出來嗎?!?/br> 李巘說:“喜歡也不都是干凈的?!币灿泻芏嗷?、壓抑、令人透不過氣來的喜歡。 易楨還是不太喜歡這個故事:“那他又不說,留著種梅花的時候把自己的喜歡埋到土里去嗎?!?/br> 李巘:“可能吧?!?/br> 第78章 一樁事先張揚的搶劫案 如何毀掉一具尸體。 平心而論,這件事對楊朱道人來說一點也不難。 難的是要合理地毀掉,讓嚴加看管這具尸體的穎川王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良娣易白的事情經不住查。她原本仗著積年的寵愛和在府中的人脈肆無忌憚地撒謊作惡,深信只要遮掩得深就不會有人追她的責任。 楊朱真人覺得這人到底和小易不是一母所出。小易雖說膽子大莽得很,人又聰明機靈,但是心底還是秉持著非常樸素的善惡是非觀念,為了晚上看怪談帖子不心虛,堅決不去搞亂七八糟害人的事情。 哪像這位良娣,起死回生、換血續命的橋段也想得出來,膽大反應快和機靈全部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上。 但穎川王府到底是軒轅昂的府邸。他一葉障目不去查的時候也就罷了,真的要查怎么會查不出來。 因此這小半月穎川王府鬧得厲害,越查抖出的事情越多,到最后雖然沒有明確證據證明易楨才是當初救軒轅昂的恩人,但是軒轅昂只要不傻,就知道若不是易楨才是那個真的恩人,良娣易白根本沒必要搞這些有的沒的。 現在也只是看在決定性的證據還沒找到,以及這么多年相伴的夫妻情誼上,暫且沒有將良娣易白發配賤籍。 楊朱真人旁觀了整場大戲。 楊朱真人雖然吃瓜,但也是有底線地吃瓜。比如軒轅昂和良娣易白吵著吵著,良娣易白就開始抓著軒轅昂的手去摸自己的心口,一邊哭訴說她刺我兩刀的時候我好痛啊,一邊把軒轅昂往床上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