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節
他們倆匆匆往床榻的方向走去,易楨來不及多看,立刻提起一口氣從門口徑直用輕身術分出去了。 她顧不上會不會被人發現了。被發現也就是被抓回來,總比坐在床上嚶嚶嚶坐以待斃好。 易楨從來沒覺得自己這么快過。 她不敢再停留,反正租的單間只有一天,里面也沒放任何物品,她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后就從窗戶里飛出去準備和易老爺進行點觸及靈魂的對話。 易楨沒有停留,區區一柱香時間就輕飄飄落在了和道長約好的地方。 豐都城外的慎求道觀。 這道館規模不大,簡簡單單的,門口種了許多萬年青,觀主和李巘道長似乎有一點交情。 道觀原本不是道觀,是一戶人家的院子。據說那是對夫妻,多年無子,渴求子嗣卻無果,丈夫便養了許多鶴,只當做是自己的孩子來照顧。后來不知怎么的,妻子忽然懷孕了,又難產死了,丈夫把鶴放走,散盡家財,把院子送給道士,不知所蹤了。 因此這道館叫慎求。 易楨喘了幾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站在道觀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小道士。易楨半蹲下去,扯出笑容:“麻煩你了,我找一下李道長?!?/br> 李道長正在和觀主看梅花。 現在已是早春,大約這觀里的梅花是早春開的品種,開得正艷。 易楨見到了李巘道長,和他一起往外走,一路上路過了許多梅花。 李巘問:“事情辦完了?不需要我幫忙嗎?” 易楨點點頭:“都搞定了,我們快回去吧?!?/br> 她覺得既然不和人家在一起,就少用這些有的沒的去麻煩人家。 李巘笑道:“剛才小石頭說你急匆匆地來找我,我還以為是什么事情搞不定要我幫忙,才直接和觀主辭行了?!?/br> 易楨不想被他知道自己是匆匆忙忙逃出來的,連忙轉移話題:“什么!你和觀主有正事沒講完嗎!那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嗎!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李巘搖搖頭:“也不是什么正事,就是里面的梅花開得好,許多年沒見開得這么好的梅花了?!?/br> 易楨:“是這里的觀主喜歡梅花嗎?到處都是梅花?!?/br> 李巘:“不是,原先就有的。來的路上和你講過這個道觀的名字了,是原先的主人種下的?!?/br> 易楨頓時覺得這梅花有些凄艷。 易楨碎碎念:“孩子也不是很重要啊。一對相愛的夫婦實在想要孩子,大可以去抱養一個嘛,高齡產婦真的太危險了……” 李巘也不反駁,只是說:“自己做出的決定,因果自承罷了?!?/br> 其實李巘道長很多時候都這樣,他就是單純覺得別人的事情自己不需要插手、不需要過多評價,一個故事因果分明,就是完整的結局了。 易楨已經快要邁出了道觀的大門了,忽然問:“觀主會告訴別人我們來過嗎?” 李巘搖搖頭,小聲說:“我特意和他說了,應該不會?!?/br>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抬起頭,好像是察覺到了什么,往自己的右側方——也就是易楨的前方看去。 那里是一排萬年青。 萬年青下站著一個人,原本仰頭在看道觀的牌匾,察覺到他們出來了,落落大方地看了過來。 易楨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只是依稀看清楚了身形和服飾,整個人就慌了,立刻條件反射地轉身,想往李巘道長身后躲。 易楨其實知道他既然能找到這里來,估計跑路是沒戲了,但還僥幸想著萬一沒看到她呢。 李巘道長見她往自己身后躲,立刻意識到來人恐怕和她有舊,估計剛才她急匆匆地跑回來也是因為此人。所以雖然手臂往后護了護,但是反而更加認真地看向了萬年青下站著的黑衣男子。 月亮微微露出一點點薄薄的光,那人著黑衣,外罩了一件厚重的披風,披風上用金線繡著麒麟。黑衣男子面無表情,同樣在打量他。 見他們倆站住在道觀門口,黑衣男子也不介意,自己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他的氣色實在是非常不好,身上又披著如此厚重的袍服,好像下一步就要被壓垮了、邁不出步子去了,但他終究是走到了李巘面前。 李巘已經認出了他來:“姬城主?!?/br> 姬金吾第一句話卻是:“你躲什么?” 顯然不是在和李巘說話,而是在和他身后恨不得遁地走的姑娘說。 易楨不知道是該點頭好還是搖頭好,不敢吭聲,甚至不敢抬頭,正在一點一點往后挪,試圖趁身后的侍衛一個不注意逃跑。 易楨在李巘身后怕得簡直要發抖了。 她不知道姬金吾知道多少。如果是只知道她被軒轅昂擄走,她大可以說自己是死遁跑出來的;但是如果知道她是在博白山就跑路了,易楨還要對他撒謊說自己是被軒轅昂擄走迫不得已,那估計明天就被掛在城門上了。 所以易楨決定在姬金吾透露出足夠多的信息之前先把嘴閉上。 李巘確是因為這句話徹底誤會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在心里把“高門貴妾懷孕了所以逃跑”和“風流浪蕩姬城主”掂量了一下,頓時就推出了結果。 她腹中是他的骨rou。 姬金吾心中恰好想著同一句話。 確定室內空無一人的時候,常清整個人都有點回不過神來。驟喜驟悲,再加上修為崩潰,這么多事情紛至杳來,他向來生活在簡單而純粹的環境中,縱使心性堅定,一下子也有點受不住。 姬金吾雖然早就預料到了結局,但是看見室內果然空蕩蕩的,依舊有點失望。他將自己的同胞弟弟勸上床休息,先命人把那盞所謂可以招魂的鎖蓮燈拿走、去藥鋪抓一副安神湯,隨后開始開導自己的胞弟。 姬金吾和杜常清沒有仇,相反,他們是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雖然沒有玄之又玄的什么心理感應、感同身受,但是他們的關系確實比一般的兄弟要密切許多。 姬金吾在修行上并沒有特別大的成就,這么多年一直以杜常清為傲,不到不得已的地步,并不想和他起任何爭執。 現在爭的人都沒了、早就死了,自然也沒有和常清繼續針尖對麥芒的道理。 等他如是這般開導完自己胞弟,遣人去請的醫修也到了,甚至抓的藥都熱騰騰的端上來了。 姬金吾給醫修讓出位置,走到屋外,覺得疲倦,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然后他聞到了手指上淡淡的血腥氣息。 姬金吾實在是太熟悉這種味道了。他從前為了根除蠱毒,試過換血療法,就是將自己身上的血全部換一遍;蠱毒是根植在血脈中的,理論上來說換一遍血就可以除掉。 騙人的。 反正姬金吾就沒成功。 但或許是那段時間聞了太多濃重的血腥氣,他對這個味道很敏感,一聞到就條件反射地覺得痛。 錦被上看不到血滴,因為上面花花綠綠的繡樣太繁復了,一滴血在主色調是紅色的繡樣上根本不起眼。 接著姬金吾從派遣去藥鋪的下屬那里發現了更多信息。 出現在藥鋪買四物湯安胎養氣血的外地女子。遮擋著臉,對易家的事情很感興趣。 或許……常清看到的易楨,并不是他的幻覺。 也不是亡魂。 而是活生生的真人。 她若是逃出去了,現在會逃往哪里? 姬金吾隔著窗望了一眼自己的胞弟,一聲不吭,拿出豐都的地圖,迅速指出幾個可能的地點,讓人去查。 好在之前為了給常清找醫修,已經把豐都城里的人都調動起來了,這道命令執行起來很快,不一會兒他就站在了慎求道觀門口。 原來他的這位夫人,是早有了心上人。不僅有了心上人,腹中還有了孩子。 他早就知道這位美人金蟬脫殼、瞞天過海的本事,甚至知道軒轅昂和張蒼都接連栽在了她手上,竟然還會被她玩弄在指掌之上。 當時她被他壓在臥房的床上,發簪都被抽掉了,還冷靜地說自己只是時勢所迫、不是什么有心機的人,他們可以合作。 難怪明明擔了姬家主母的名分,卻一直致力于撮合他和其他女子,說自己一點都不介意。 原來是因為腹中早有了他人的骨rou。 薄情寡義。 對她那么好,她倒是毫不在乎他得知她死訊之后的事情。估計還盼著他與其他人互相廝殺、兩敗俱傷,這樣就再也沒辦法對她造成絲毫影響了,她只需要隔岸觀火。 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又聰明又理智,還十足隱忍。 這么聰明,又這么漂亮,該是他孩子的母親的。 姬金吾想起同她下的那局棋,事后他反復推敲,終于發現確實無法贏過她。 正如眼下。若不是碰巧抓到破綻,只怕現在還被她當棋子下。 但是現在到底不是捉子對殺的棋局,姬金吾可以直接把棋盤掀掉。 姬金吾臉色難看,李巘道長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這倆人都以為易楨腹中的孩子是對方的,要不是顧慮著打起來要嚇著在場的這個孕婦,只怕早就打起來了。 姬金吾見她不答話,簡直氣笑了,臉色愈發難看,伸手就去握她的手腕,想把她抓到自己面前來,不要逃避問題。 李巘眼疾手快,立刻擋住他的手臂,禮貌的敬稱也不用了,警告一般沉聲重復他的名字:“姬金吾?!?/br> 第77章 覆蕉尋鹿(下) 易楨覺得太魔幻了。 她覺得姬總應該不是那種會一時沖動和人打起來的類型。 但是他們確實是打算打架的樣子。 慎求道觀附近其實風景很不錯,現在懸著燈,燈籠的溫暖光亮給萬年青和梅樹更添了幾分顏色,應該是姬金吾和李巘都會喜歡的那種風雅。 但是他們并沒有分絲毫注意力給身周的美景。他們只想著和對方打一架。 姬金吾被直呼了大名,伸出去握自己夫人手的手臂也被不知哪里竄出來的男人擋住了,反而笑得更盛了些。 姬金吾經常笑,他需要笑容給人好印象,眼下笑起來更像是遇見了什么難得的好事。 李巘戒備地看著他,臉上恰好相反,一絲笑意也沒有,冷聲道:“你何必如此,她又未曾糾纏你?!?/br> 姬金吾完全不想理他,笑道:“我們倆的事情,與李道長又有什么關系?李道長站在這里做什么?” 姬金吾雖然明知易楨腹中是他的骨rou,但是完全沒在怕的。他向來驕傲,說句不好聽的,乃至到了輕狂的地步,這笑意中倒是夾著無數刀光劍影。 易楨終于聽不下去了,她覺得縮在無辜人士(李巘道長)身后的自己有點太過分了。雖然姬總和軒轅渣男有本質區別,平常相處起來溫柔蜜意的,要什么給什么,也從沒見他責罰過身邊的下屬,但是…… 但是他們朝夕相處的日子也不算短,易楨真沒聽過他這種要殺人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