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這個理由是易楨剛才在樹上想的。豐都這個地方據說比較邪門,遇到點鬼鬼怪怪的事情大家都有心理預期。 易老爺對這種事情接受程度倒是挺高,釋然地嘆息一聲:“原來是在做夢。阿楨你嫁到北戎去,是有什么地方不適應嗎?” 易楨:“不是?!?/br> 她正要詳細問問自己母親的事情,易老爺已經打斷了她的話,自己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了,約莫覺得是自己的夢,不必顧慮太多:“你這個孩子有什么事情不要一個人藏起來不說呀,你不說大家怎么知道你有什么事情呢!問你你就說自己挺好的,你這孩子和自己親爹有什么不能說的?!?/br> 易老爺說了一連串的問句:“是不是吃不慣北戎的東西?想吃什么我讓人給你送?還是花銷大沒錢啦?穎川王眼巴巴把你送回來要娶你,我尋思著你們倆孩子也算兩情相悅,現在總不會是他對你不好吧?” 易楨:“……” 爹您說話怎么和機關槍似的!嘚吧嘚吧我插不上話??!你讓我說話??! 易楨強行給易老爺下了個禁言咒,反正這是夢境怪談,遇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她鄭重地對易老爺說:“父親,我今天晚上在夢中找你的事情,你不要和別人說,不然我們都會有難。我來找你,主要是有這幾個問題要問: 我的生身母親叫什么名字?她的娘家在哪里?我外婆家現在還有人嗎?” 問完之后,易楨把禁言咒給解開了。 易老爺臉上露出一個有點奇怪的表情。他應該有許久沒有想起自己早亡的第一任妻子,有些茫然,又有些凄涼,過了幾秒,才緩緩說:“你這孩子怎么忽然想起你母親來?” 易楨隨口編瞎話:“我自己也要當母親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夠記住我。所以我忽然想起了母親,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br> 易老爺嘆了口氣,答道:“你母親姓巫,巫羽飛,這個名字是她給自己取的新名字,她以前不叫這個名字?!?/br> ……這名字看起來好年輕啊,有點微妙的違和感,就像印象里是小孩名字的“梓涵”“子萱”忽然變成了母親一輩。 “她以前叫什么名字?” 易老爺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沒告訴我?!?/br> 易楨一愣。 易老爺繼續說:“你母親也沒有娘家,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孤身一人,據說是從家里逃出來的,她家里的父兄要把她賣了,她就逃出來了?!?/br> “我和你母親成婚的時候,是找了我一個好兄弟,他把你母親認作義妹,你母親便從他家里嫁給我了?!币桌蠣斦f:“就是你楊叔叔,你應該不記得他了,他也故去許多年了?!?/br> 易老爺長嘆一聲,說:“你楊叔叔是個好人,可惜沒什么好報,家里父母去得早,自己沒留下個一兒半女的就也去了。但凡你楊叔叔有個子嗣,我就抱過來給他養了,也算還人家的……” 易楨眼看易老爺又要絮絮叨叨偏離話題,連忙說:“父親,我還有問題?!?/br> 易老爺:“什么?” 易楨問:“我的二妹易白,她真是我母親所出嗎?” 易老爺這次倒是答得快:“怎么不是!她當然是你嫡親的meimei了!你母親就是因為生她把命給送掉的……唉,我知道你這次來是因為什么事情了。阿楨我和你說啊,你們到底是親姐妹?!?/br> 易老爺的情緒柔和了一點,擺出長輩勸解的樣子,給她講道理:“你二妹返生是好事,你們姐妹同心,以后穎川王府的事情還不是你們倆說了算!姊妹嫁給一個人的事情也不少,你不要因為這個事情心里過不去,而且你又不是故意的,對不對?人生那么短,人要放過自己……” 經過和易老爺的交流,易楨終于確定:自己這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易老爺唯一擅長的就是給人講道理。 真不愧是個文藝中年。 眼看著什么都問不出來,易楨順便給易老爺講了一下自己小時候被賣的遭遇,毫不留情講了一下自己繼母王氏的壞話,為了配合表演,甚至還嗚嗚哭了一小會兒。 反正易老爺的三觀應該受到了顛覆,整個人愣在原地不能動彈,甚至有點可憐地問她:“真的???” 易楨斬釘截鐵:“真的!” 好了,加油哦易老爺,爭取把那個賣了前任子女的毒婦給休了! 易楨對原主被虐待這事沒什么代入感,她了解這事的渠道是《禍心》原書和自己的夢境。而且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解開身上的無間蠱,不是和王家正面硬剛。 易楨給易老爺上完眼藥,正要給他一個昏睡咒自己好跑路,忽然看見易老爺抬起頭,有些猶豫地對她說:“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確定,但現在想想應該要告訴你……畢竟你也是要做母親的人了?!?/br> 易老爺說:“你幼時身體很不好,我和母親都很擔心你。你母親猶甚,有時她半夜擔心得睡不著,坐在床頭發呆,就想著怎么能讓你活下去?!?/br> 易楨心里一動,隱約覺得觸碰到了什么真相:“然后呢?” 易老爺說:“我們家那個時候有很多人,我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弟弟,最小的那個弟弟那段時間出了點事,我們家都在忙他的事情……爹太忙了,就沒怎么注意我們院子里?!?/br> “有一天我碰巧撞見你母親在和巫女來往,在后門送那個南嶺來的巫女出去?!币桌蠣斦f:“我很生氣,覺得她急昏頭了也不應該去找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和她吵了一架,她后來就更加不怎么理我了?!?/br> 說到這里,易老爺苦笑了一下,他繼續說道:“可是接下來你的病就好轉了,那個巫女真的有用。我想問問你母親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搭理我。本來這件事該這么過去了,可是有一天我在房里發現半張沒燒干凈的方子?!?/br> 易楨問:“那上面寫著什么?” 易老爺說:“那方子已經燒的只剩下一小截了,完整的字都沒一個,全是殘缺的偏旁和筆畫……可是你爹我以前玩金石的,復原殘碑的事情沒少干,一琢磨就知道寫的什么了。寫的是:‘絞心蠱’?!?/br> 易楨這下徹底愣住了。 易老爺說:“我托人去查,查到絞心蠱是宮里暗暗流傳的惡蠱,每月發作兩次,令人痛不欲生,漸漸的人的四肢就脫落了,五官也都壞死了……可是你身上并沒有出現這種狀況,我便認為自己是看錯了?!?/br> 易楨還要問,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一個中氣十足的中年女聲:“你們怎么都在走廊上站著?誰服侍老爺呢?” 繼母王氏來了。 易楨唯恐橫生波瀾,立刻給易老爺來了個昏睡咒,讓他趴在桌前睡過去,自己從窗戶跳了出去。 她回到了之前藏身的那棵樹上,本來是想著等王氏走了再找機會潛入易老爺房內繼續問,誰知王氏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什么,不久侍衛就開始四處搜院子。 易楨真的無法理解他們,臨時加夜班還那么積極認真,又不是加餐。 那么多人,修為都不錯,聚精會神地在搜院子。易楨瘋狂往自己身上下隱匿術,還是好險,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她有些狼狽地離開了易家的院子,剛才隱匿術用得太厲害,修為消耗得很快,還沒等她回到自己那個小單間,就沒辦法支撐自己繼續隱去身形了。 好在她提前想到了這個問題,今天穿了件和夜色融為一體的深青色齊胸襦裙,襦裙外面還罩了件黑色的外套。 沒穿夜行服,一是因為她沒有,二是因為沒穿夜行服還能狡辯她是碰巧在這兒,穿了基本就宣布她是來這兒做壞事的。 易楨停在一個烏漆墨黑的小院子里。 這個院子已經很偏僻了,里面又一點燈都沒有,她用僅剩的修為查探了一下,沒感覺有人氣,易楨覺得這院子應該沒租出去沒人住。 她打算在這里調息一下,然后再回去。 顯然,易楨沒想到,她查探不到人氣,有兩個可能:1院子里沒人2院子里的人修為比她高太多太多了。 她輕巧地落在院子里,方走了兩步,就感覺眼前驟然一亮—— 鎖蓮燈點亮了。 杜常清一個人在屋子里坐了許久,他什么也沒想,就抱著那盞燈一個人坐著,坐到天黑下來、溫度降到寒冷的地步。旁邊的桌子上放著新鮮的水果和時令鮮花,還有嶄新的一套紅色大袖衫,衣擺上繡著鸞鳥。 他沒見過阿楨穿別的顏色的衣服。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死亡,知道有一種東西可以把身邊的人永遠奪走、再也不歸還,而他對這件事無能為力。 第一次。他在易楨身上有許多個第一次。 第一次參加婚宴、第一次看見新娘子、第一次抱女孩子、第一次對女孩子產生好感、第一次嘗到思念一個人的滋味……第一次面對自己喜歡在乎的人死去。 但凡是初次,總是念念不忘、耿耿于懷。 他獨自一人呆坐了許久,忽然意識到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許久,慌忙把燈拿出來,想念個螢火決,又忽而疑慮是不是不該在屋內點這燈。 他在外面買各種東西的時候,聽了很多豐都的稀奇傳說。什么死去的人若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死了,就會依舊保持活人的軀體;什么每間屋子都有自己的守護靈,會保護屋子的主人不受惡靈侵犯。 阿楨不是惡靈。萬一這個屋子有很強大的守護靈,把阿楨擋在外面了怎么辦?萬一它還打阿楨、欺負阿楨呢? 就算阿楨是惡靈,他也想再見她一面。 杜常清腦子都是亂的,偶爾有一段思緒竄出來,五感也幾乎都失了準,完全感知不到周圍如何,只是死死攥著那只香囊,懷抱著那盞冰冷的燈。 杜常清跌跌撞撞跑到屋子外面——當然,再跌跌撞撞,他也是個上品修士,氣息動靜非常輕微——然后點燃了那盞鎖蓮燈。 杜常清甚至來不及憂慮到底能不能真的見到自己相見的那個人,就看見了易楨。 他們倆一起呆住了。 鎖蓮燈在他們之間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易楨先是辨認了一下這是雙胞胎兄弟之中的哪一位,確定穿白衣服的應該是小杜弟弟之后,接著開始思考—— 他怎么會在這里????? 草草草快找自己出現在這里的理由??!他是弟弟他有可能被糊弄過去!易楨你不能平地翻車??! 易楨腦子都是蒙的,僵著身子不敢動彈,只恨自己怎么不是腳踏八十只船的渣女海王,面對小杜弟弟這樣的幼兒園搖搖樂模式都要gg。 快想理由啊易楨!你可以的! 易楨還沒找到什么有用的理由,面前穿白衣的男子忽然向她走近了半步。 他手上的微弱燭火也向她走近半步。 易楨將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里有委屈和不舍,好像下一秒就要流淚了,可是最終沒有,只是向她微笑了一下,微笑的時候喉結上下微微動了一下,好像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等、等等,發生了什么,等一下,她走劇情沒有跳集??? 然后易楨被抱住了。 那一點微弱的燭光從她身前環到身后去。 杜常清似乎沒想到能夠真正抱到她,易楨說不清楚這個感覺,他好像以為她是一縷隨時會消散掉的亡魂,抱過來的動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不見了。 可是等他真正碰到她的身體,易楨立刻隱約感覺到了一股奇怪的聲音,好像是面前人身子里所有的血液都倒流了。她說不清楚,這該是個比喻句的,不該有這個聲音的,可是她就是感覺到了。 她甚至是先聽到這個聲音,再聽到他胸膛里心臟的跳動聲。 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心臟跳得那么快,環在她腰間提著燈的手卻依舊只是虛虛搭著,怕她碎了一樣。 杜常清第一次見她穿青色的衣服,他沒見過,想象都想象不出來,所以他篤定這不是自己的夢境。 是真的。 近乎虛妄的喜悅褪去之后,更巨大、具體的驚恐撲了上來。 杜常清幾乎是立刻想到:阿楨沒意識到她已經死掉了,一定是這樣的,他不能告訴她這一點。 具體要怎么做,才能讓一個已死之人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離世,他還沒想到,只是試探著把她抱得稍微更緊一點。 和第一次抱她的感覺一樣。 只不過那次她以為自己是她的郎君,安心地縮在他懷里,把整張臉都埋在他懷里;這一次她滿臉驚詫,神色驚慌,仰著臉好像想要斥責他唐突嫂嫂,又好像想要推開他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