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他速度極快,鳴鴻刀上烈烈燒著的火舌凝結成無光的血紅。 可他又是這么游刃有余,仿佛不是在戰場上殺人,而是翩翩公子在書房中習字。 一橫,是利鏃穿骨;一點,是萬鈞破石;一折,是刀鋒入體;一放縱,則是殺意森森勢如奔雷。 范汝正看得盡興,忽然見他停了下來,側臉往西南方向看去。 “有修士在靠近?!倍懦G逅α怂Φ渡系难?,將刀歸鞘,掃了一眼余下的魔修:“我不便出手,剩下的交給你了?!?/br> 鳴鴻刀的名氣并不比鹿盧劍低,這刀一出鞘,沒人不知道他是誰。 他話未說完,視野范圍內有一騎數十人已經快馬到了面前。 除了為首的紅衣男人之外,其余數人都立刻加入了與僅剩魔修的廝殺中。 為首的人翻身下馬,掃了一眼滿地的尸首,開口問道:“我的人說你們遇見了魔修潮,沒事吧?” 此人正是軒轅昂。 他方才接到消息,說是找到了復活心上人的方法,此刻拋下新娘,快馬加鞭要抄近路趕回北戎。 “已無大礙?!倍懦G宥Y貌地答道:“多謝掛念?!?/br> “大家是連襟,也算是一家人,不必客氣?!避庌@昂看了一眼附近新鮮的尸首,心底約莫在揣摩陽城姬家的真實戰力,笑道:“只怕我們北戎以后還少不了有事要仰仗你幫忙?!?/br> 軒轅昂話音未落,耳邊忽然炸開一陣詭異的骨骼斷裂聲,轉頭看去,才發現尸堆中那些已經斷氣的魔修不知何時又重新站了起來,往新嫁娘的車架撲過去。 活尸蠱! 軒轅昂自己便成長在宮廷世家中,對高門大族的陰私比誰都清楚。 因為魔修戰力強橫且智識水平不高,只要以活人飼養,便能任意驅使,所以許多世家會豢養魔修。 這其中還有更陰狠的,在活人體內種下蠱毒,活人被撕咬吞噬之后有足夠的怨氣。這些怨氣長久積累在魔修體內,便會煉成活尸蠱。 一般人是不會防范已經斷氣了的尸首的,這些單純被蠱毒驅使的死尸雖然行動笨拙,但往往能出奇制勝,重傷敵人。 可是這種蠱毒……他至少二十年沒見過了。 軒轅昂來不及多想。 姬金吾不知為何站的離新娘車駕很遠,那個戴鬼面具的又被忽然暴起的數十具活尸牢牢纏住,現下車架的朱紅幡帳已經被掀去,一具血rou模糊的活尸撲在車架上,伸手去抓紅衣新娘。 她是瑤瑤的三妹?沒什么印象,聲音似乎和阿楨挺像的,但是一點修為也沒有。 果不其然,腰身窈窕的紅衣美人被活尸架住,根本無法反抗,徑直被拖了出來。 軒轅昂雙袖一振,袖中數道燦金符篆筆直飛出,像透骨釘一般,將已經抓住新娘的那具活尸釘飛出去。 活尸墜地,符篆接觸到地面,立刻彼此響應,只是一次呼吸的時間,那具活尸就已經完全化為灰燼。 姬金吾已經搶先接住了他的新娘,新娘頭上的鳳凰頭飾經不起動作這么大的顛簸,微微斜到鬢角,露出她小半張臉來。 第7章 人設崩塌 軒轅昂將靠近的魔修釘飛出去之后,下意識地看向新嫁娘的方向。 新嫁娘穿的是鳳尾裙,裙邊綴著金制的鈴鐺,現在這些鈴鐺隨著她身上如游云般飄蕩的裙擺發出響聲,倒是好聽得緊。 她頭上鳳凰形制的發飾在冬日菲薄的天光下反而更顯得光麗艷逸、端美絕倫,綴在發間的鳳凰尾羽極其華貴,他這一眼掃過去,看見了好幾種不產于北洲、十分罕見的玉石。 只是因為如此劇烈的顛簸,她頭上的發飾歪斜,連覆在臉上的面甲都被掀起來些許。 致命的熟悉感一閃而過。 軒轅昂移不開眼睛,緊緊盯著那半張美艷得驚心動魄的臉。 易家的女兒……都長得如此相像嗎? 不僅臉像阿楨,身量也像得仿佛是一個人。 不知道是因為羅裙裁剪得合身,還是因為新娘子本身豐姿艷體,她那一捻纖細的楊柳腰幾乎蘊含了最深沉的欲念,只可惜瞬息之間她整個人就徑直落到了姬家郎君懷里,不管是身子還是臉,都再也看不見了。 軒轅昂眼看著姬家那位郎君伸手接住她輕裊裊的身子,自然而然扶住她柔軟的腰身,然后差點從半空中一頭栽下來。 這位陽城城主姬金吾,不是據說是個倚紅偎翠的風月??蛦?? 答案更明顯的新疑問很快就將剛才那點似是而非的既視感沖掉了,軒轅昂抬眼去仔細打量對面那位姬家郎君。 軒轅昂這邊起了疑心,那邊杜常清卻已經方寸大亂,別說察覺到旁人的心思,便是自己的心思也辨不清楚了。 他自小閉關修習無情道,別說妙齡女子,就是活人也沒見過幾個,如今驟然抱了滿懷的軟玉溫香,可險沒有直接從半空中摔下來。 觸手之處仿佛沒有骨頭一般,根本不敢用力,可不用力,又疑心她要被魔修再次搶走了,待他落地的時候,此前只執過刀劍兵戈的手已經不自覺將懷中美人的腰身扣得極緊。 杜常清:“……” 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慌忙松手,仿佛大夢初醒,一時深悔輕薄,可又不知該如何補救,只是強撐著平常神色。 “姬城主身手不凡?!避庌@昂含笑夸他,眼中光采辨不真切,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只是不點破。 杜常清有些無奈地維持表面上的禮數,答道:“讓穎川王見笑了?!?/br> 剛被他放開,打算直起腰整理一下發飾的易楨:“……” 她立刻往姬家郎君身后挪了幾步,企圖縮減自己的存在感。 夭壽?。?!穎川王軒轅昂?。。?! 他不應該連夜奔襲去復活他的白月光嗎?他在這里搞什么?? 易楨對這位標準的虐文男主沒什么好印象。且不說挖眼換血滅全族他一個沒拉下,這人還特別…… 怎么說呢。 易楨是沒有看完《禍心》全書的,她看到的最后一段文字,就是女主蠱毒發作垂死之際,軒轅昂咬牙切齒地吼她:“不準死!我不準你死!你給我活過來!” 易楨對這種情節,只想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你當初虐人家女主的時候,人家跪下來求你放過她,你不是沒理人家嗎?現在人家快讓你虐死了你還吼人家?你吼那么大聲干嘛呀?那你去找物管??? 被他發現逃婚替嫁會被殺的吧。 絕對會被虐殺的。 搞不好被虐到快死了,還要被搖著肩膀吼“我不準你死”。 易楨又回憶起了被邪魅狂狷霸道暴君支配的恐懼感。 于是她立刻又往姬家郎君身邊靠了靠,甚至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袖,決定死也不放手。 救救孩子,這個姓軒轅的男人是真的狗。 可是她只稍微將手里的衣袖攥緊了一點點,姬家郎君的肩膀就rou眼可見地僵住了,渾身散發著排斥的氣息。 易楨:“……” 說好的歡場老手花花公子呢?這不會是你們姬家艸的人設吧?花花公子人設對談生意很有幫助嗎? 看您這個緊張勁,不會昌黎之年還是純情小奶狗吧? 說好的花花公子,新婚第一天人設就崩塌成處男了。 別吧。 “令孺人天姿國色,如此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實在是幸事?!避庌@昂麾下數十人已經幫忙處理掉了余下的魔修,此時全部歸在他身后。 新嫁娘站在姬家郎君右手邊,方才歪斜的面甲已經調整好了,余下的半張臉還大都藏在她夫郎身后。 也不知道她知曉面前這個如意郎君其實是自己丈夫的弟弟之后,會有什么反應。 人間諸事,當真是因緣宿果,常在纏縛。 軒轅昂心里感嘆了幾句,想起等著他回去的瑤瑤,客套了幾句,翻身上馬,就此和姬家別過。 正是寒冬,天氣本來就冷,那些死去魔修的血液早就凝成薄冰,發黑的血液和雪凍在一起,一眼望去像鋪了滿地的銀紅緞子,他座下的黑色駿馬踏在薄冰上面,發出的擊打聲令人牙酸。 軒轅昂用余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個新嫁娘。 姬家郎君低著頭在和她說話,她仰起的臉上生機勃勃。 這么看起來,又不是特別像阿楨了,阿楨一向是嫻靜溫順的,這次拋下她先回北戎去,也是為了救瑤瑤,她會體諒的。 軒轅昂這么對自己說,暗笑自己多心,把心底的那一絲不自然強按了下去。 送走了不速之客,杜常清強打精神開始應對眼前的境況。 “易姑娘,日寒風大,你還是早點回車架上去?!彼粍勇暽匕炎约旱囊滦鋸乃掷锸栈貋?,幾乎是逼迫自己不去看這姑娘如畫的眉目。 新娘子倒是聽他的話,答應了一聲,就跟著他走向了預備下的另一輛車架。 范汝已經將被嚇得瑟瑟的幾個小丫鬟招呼到其他車架上,換了一批人來服侍。 幾個婢女將新娘子扶上車架,杜常清見她肩若削成,腰若約素,回想起她怯生生地來拉他的衣袖,想必剛才是被嚇到了,心里憐惜之意壓不下去,想著不該親近她,又忍不住開口安慰了最后一句:“易姑娘,你不要多想,想多了傷神?!?/br> 美人一身妒殺芍藥的紅裙,聞言看向他,似笑非笑的,明眸如瓊琚:“我方才只是在想?!?/br> “郎君,我都嫁給你了,你怎么還叫我易姑娘?” 第8章 小和尚 天地良心,易楨只是隨便逗逗他試試深淺,想知道這位姬家郎君到底怎么回事。 誰想得到他這么好玩。 她的話方出口,面前這位長相清俊的郎君就已經直接愣住了。 他就干愣著,不說話,甚至有幾分慌亂地看著她,雙眼都是明明白白的求生欲,知道此時叫一聲“夫人”就能過關,可是就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臉皮那么薄。 太可憐了吧。 果然傳言都是不能聽的,這哪是什么花花公子,明明就是一個可憐巴巴的純情小奶狗。 易楨輕輕嘆了口氣,她也不是故意為難,只好自己給他解圍:“我知道郎君是真心待我,才不愿唐突?!?/br> 說完她就進車架里去了。這一身繁重的衣冠屬實不能久站,要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