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車隊立刻開始前行。因為押送來易家的聘禮是嫁妝的數倍,姬家帶來的人很多都空置下來了,被安排守在新嫁娘的車架邊。 易業誠接連被她給了幾次臉色,現在還不敢相信,不明白平常對自己百依百順的jiejie到底是怎么了,被氣得干瞪眼,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易楨沒再看他,往后靠在了軟墊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他們說姑爺最是風流倜儻,如今可見還是英雄不過美人關?!币慌缘逆九戳巳?,得意于剛才自己姑爺的失神,一邊幫她按肩膀一邊喜滋滋地說:“咱們易家的姑娘,公認是最好看的?!?/br> 易楨卻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 另一個婢女問道:“姑爺家不是兩兄弟嗎?那個挺有名的弟弟今天是沒來嗎?” 是的。姬金吾有個雙胞胎弟弟,大家都知道。 姬金吾多財善賈,昌黎之年就掌管整個陽城的運轉,商路四通八達,為姬家積蓄了傾國巨富。 他那個雙胞胎弟弟隨著父親生活,自小閉關不問世事,據說天賦極高,年紀輕輕就躋身上品五境。 “或許他有別的事吧?!币讟E隨口說,打發她們出去:“你們到外間去玩吧,我一個人安靜一下?!?/br> 姬家給新嫁娘準備的車輦極其奢華,里外共三間,層層通透,熏香、吃食、軟塌一應俱全。 易楨見她們都走了,立刻直起身子認真地盯著不遠處食盒里的點心。 原書中的易楨修的是隱生道,和姬金吾修的太平道又有不同,是一個很小眾的道派,因為心法偏激,甚至被主流道派斥為“旁門左道、誤人子弟”。 這也是為什么當初那個搶她走的大爺會到妓館去蹲人。 正規渠道實在是招不到弟子啊。 隱生道修行的核心是:性命雙修,以自身為爐,精氣為鉛,神識為汞,方成大道。 聽著很玄對不對? 確實很玄。因為別的主流道派至少還有具體的修行方式,但是隱生道完全沒有。 就算隱生道的上品修士來教你,他能做的,也就是把心法攤在你面前,說一句:“悟吧?!?/br> 這個道派修行,全靠自己領悟。一朝領悟,便心念所至,無所不能;悟不到,就如泥牛入海,誰也幫不了你。 剛才情況緊急,易楨全憑夢中窺見的一點心法咒術就直接飛檐走壁、藏蹤匿跡,因為她在夢中確實就是直接看會了。 就是很簡單啊。就是看一眼就會啊。答案都擺在面前了,還需要悟什么悟? 易楨是很信任自己的,這種種情況一綜合,或許…… 或許她在隱生道修行上是個萬里無一的天才? 易楨全神貫注盯著食盒里的點心,默念著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的、從夢境中看來的移物咒,盯了半天,點心一點要動的意思也沒有。 易楨:“……” 喂說好的天才呢!她都準備感謝這么老大一個金手指了! 她又試了試輕身咒,這個倒是還有用。之前她咬著牙從閨閣窗戶直接跳出去,想著要么摔死穿回去,要么咒術有用劇情還有轉寰之處,一次就成功了。 也許這就是隱生道心法說的頓悟? 易楨還沒思索個所以然出來,忽然聽見外間婢女敲門: “小姐,姑爺說前方可能有魔修,接下來行車速度會快很多,讓您不要害怕?!?/br> 姬金吾見范汝快馬從后面趕上,迫不及待地問道:“她知道了?” “知道了?!狈度甏鸬?,見他想問又覺得不恰當的樣子,主動解了圍:“她都沒看見我,肯定沒被我的臉嚇到?!?/br> 似乎是回想起之前耳邊回蕩的鳳尾裙響聲和簡單三個字的決絕,他猙獰的鬼面上隱約浮起幾分笑意:“這新娘子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大小姐,別擔心……你覺得她怎么樣?” 姬金吾用詞十分克制:“容貌清秀,舉措閑雅?!?/br> 范汝吃驚地看他:“眼光這么高啊,這也只能叫‘清秀’?” 一身喜服的清俊男子很有些窘迫:“那……反正……” 他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很覺得不好意思,最后強行轉移話題:“還是說魔修的事情吧?!?/br> 此時正值冰凝無際雪飛萬里的時節,好在他們趕上了吉時,一路回到碼頭上姬家的大船上,要是一切正常,也不算太晚。 這場婚事姬家費了很多心,為了能在白天順利接回新娘子,不至于拖到寒冷危險的夜晚,甚至領著人開拓了一條直行的古道。 據本地人說,那條古道曾經是溝通北幽和北戎邊境最快的通路,后來因故廢棄,不再使用。 有一說一,這古道也著實險峻,要不是他們姬家一行人都是修為不錯的修士,也不會把主意打到這上面去。 他們一行人速度很快,行進了不久,就已經看不見易家了,來到了城郊,直往那條古道上去。 河內連山接海隅,地勢兇險,不少地方無人居住,大雪覆蓋的深山老林里也不知道有些什么東西,反正夜晚是不會有普通百姓滯留在外的。 他們在路上走了大半個時辰,眼見著還算晴朗的天漸漸地陰了下來,凄厲的風聲中夾雜著不知道是什么動物的叫聲。 和魔修的氣息。 “這么濃烈的殺氣和惡意,”姬金吾一本正經地說:“若是奔我們來的,只怕這伙魔修和易家有仇,今日逮著機會要報在我們身上?!?/br> 第6章 相逢何必 易楨聽見“魔修”這兩個字,心里猛地一沉。 她還是太高估了易如這小傻逼的道德下限?。?! 不是,她是舍不得雇傭魔修的錢還是怎么的???她親jiejie被強暴了對她有什么好處嗎??? 要還有機會見這小傻逼,一定要親手打她一頓解恨。 “你們進來吧,大家靠近一點,這種山路速度一快容易摔跤?!币讟E招呼幾個陪嫁的婢女坐進來,外間是沒有軟椅的。 “小姐您辛苦了?!笨粗讟E遞過軟枕來,幾個婢女有些受寵若驚。 “不辛苦?!币讟E明顯感覺車架開始加速,扶住車壁,穩住身子:“命苦?!?/br> 她嫁的這位姬金吾,據說八面玲瓏、高瞻遠矚,在經商上極有天賦。但因為這些事務占去了他太多時間,在修行上并不太拔尖,堪堪是個中品修士。 易楨能理解,這位姬家郎君已經能力很強很了不起了,她就是有點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原書中的軒轅昂也沒有直接把新娘子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野地里,只是帶走了他隨行的精銳。 留下來護衛新娘的這些普通修士在魔修的攻擊下只拖了半個時辰。 姬家郎君那個很能打的雙胞胎弟弟到底跟來沒有???那么現成一個上品修士,放著不用要長霉的啊。 易楨在車內憂心忡忡,車外的氣氛卻并不凝重,甚至有幾分輕快。 他們一行人縱馬疾馳,直接從險峻的山路上跑了出來。 現在來到平原上,被居高臨下攻擊和封路狙殺的風險已經沒有了,雖然一望無際全是寒草孤蒲,風中的寒意也沒有減輕絲毫,他們還是不自覺松了口氣。 范汝攥緊手中的馬繩,語帶安撫:“沒什么好擔心的,幾個魔修而已,翻不出什么大浪?!?/br> 他有妖族血脈,存世之數已經記不清楚,雖說平常唯恐天下不亂,恨不得多出點事他好看戲,但是到關鍵時刻還是挺靠得住的。 姬金吾有些擔心:“易家這位姑娘,聽說是完全沒有修行過?!?/br> 范汝眼中盡是頑笑:“她長那么好看,就算不是修士,你家聘禮也挺值的?!?/br> 姬金吾:“……” 姬金吾:“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來河內不過數日,并沒有和誰結過仇怨,這些魔修肯定不是因為我們來的?!?/br> “他們若是沖著易家這位姑娘去的,我們最好還是安排人守在她身邊,以防出什么意外?!彼那苍~造句別扭得不行,真實的意圖隱藏在話語之后。 “那你放心去守著她吧,我會盡力不放一個魔修到你們身邊去的?!狈度晏籼裘?。 穿著紅色喜服的清俊男子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別打趣我了,我得盡量少和她接觸,不然以后怎么辦?!?/br> 他垂下眼睫,不知道想起什么令人心悸的畫面,眉目一滯,方有些欲蓋彌彰地抬起眼來。 范汝哈哈大笑。 太可憐了吧。 范汝滿腔笑意中,終于浮起一分可憐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的心思。 范汝任陽城大祭司的日子里,常聽姬金吾吹噓他那位留在父親身邊的同胞弟弟杜常清,說他天賦驚人,又勤奮好學,雖不過弱冠之年,但已進入上品五境,再加上修的是無情道,比尋常上品修士有過之無不及,遲早要參悟大道飛升的。 “我在修行上沒太多天賦,”陽城城主姬金吾原話是這樣的:“這輩子到頂了估計也就是個中品修士,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賺點錢,他才是應該專心修行的人?!?/br> 也不枉姬金吾天天惦記他那位弟弟,雖說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但有什么好東西都想著念著,有機會就悄悄給自己弟弟送去了。 他弟弟確實挺靠譜、挺有擔當的。 一個常年閉關的無情道修士,專門為了哥哥的婚宴出關,跨越整個波瀾海來幫哥哥迎親。 迎親前一天晚上,哥哥留下塊玉簡說有急事要辦新娘你先幫我娶一下,然后人就不見了。 于是這個修了幾十年無情道的弟弟,就這么被迫穿著喜服去接新娘了。從寒潭冷月的無情道修士,到金玉滿堂、佳人在側的新郎官,歷時一個晚上。 委實有些太刺激了。 姬金吾——或許該叫他真正的名字杜常清,眉目間有幾分無奈:“你快去吧,別嚇著她?!?/br> 目送范汝到了那車架旁邊,他稍微放下點心來,風中的魔修氣息越來越濃了,他們一直在靠近。 杜常清微微闔眼,憑四面不同的風聲輕易判斷出對方的位置,修長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暫時還沒有抽出來刀來的意思。 他打馬走在最前面,身后騎馬跟著的修士已經紛紛亮出兵刃,駒馬沸渭,若云海洶洶。 戰斗開始在一瞬間。 魔修憑活人精氣修行,被各大道派恥為異端、勢不兩立,但凡相見就是你死我活。 但是最近北戎北幽紛爭不斷,各個道派在這里的話語權已經削弱不少。再加上不少世家明里暗里并不配合對魔修的剿滅令,甚至豢養魔修當做戰力,北洲連綿萬里的土地,誰知道有多少魔修? 最怕世家倒臺,這些魔修樹倒猢猻散,藏入山林民間,無人制衡,手上盡是人命。 這些魔修果然是沖著新嫁娘來的,貴重的嫁妝不管,反而直沖著防守最嚴密的新娘車架去了。 范汝已經殺了幾個魔修了。他并沒有帶稱手的兵刃來,指尖幻化出利爪,憑著妖獸狩獵的本能,直接將靠近的魔修剜出心來,血糊糊地扔在地上。 他鬼面上似哭似笑,殺得開心了,看著倒是比魔修更可怕。 好在新娘車架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什么都看不見。 杜常清手中的鳴鴻刀已經化作不斷燃燒的火焰,在外圍不斷狙殺靠近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