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傅愛卿有何事?”天和帝也停止了喝酒的動作,只看著他。 “臣有一事請奏?!备店虒幷苏俜囊聰[,跪在地上。 看他這架勢,像是要說什么對他們不利的事,所有大臣一時都屏住了呼吸。 伶人手下的樂聲又輕了很多,更像是傅晏寧說話的襯音。 “傅侍中有何事,非要在宴上說?”天和帝深陷在眼窩里的目光像鉤子一樣鎖住傅晏寧手里的折子。 “只因奏折不達天聽?!备店虒帗P起手中的折子,“這份折子是晉州刺史請求調兵支援晉州的請求,屢次三番送到宮里,都被人攔下隱瞞不報,幾番周折才于今日到了臣手中?!?/br> “如今晉州內外交困,內有蝗蟲作亂,外又有敵寇橫行,搶奪子民攻占城池,禍亂不斷,幾次向朝廷上請派兵支援,可都無果?!?/br> 林顯咬著后槽牙,手中的杯子被摔到桌上,他強隱著怒氣,拂袖站了起來:“何為隱瞞不報?傅侍中是在說尚書省私自藏匿了折子不成?” 傅晏寧仿佛沒聽見林顯的話,他將折子雙手捧著,往前遞了遞:“臣請圣人過目?!?/br> 天和帝擺擺手,令人下去取。 派過來的人從傅晏寧手里取下折子,又遞到天和帝面前。 天和帝剛一接,還沒問為什么,傅晏寧就搶先解釋: “還有一份折子,是喻越節度使的請求調回令?!?/br> 聽到喻越節度使后,天和帝眉頭皺得更緊了,說是能夾死蒼蠅也不為過。 梁景湛也知道其中原由。 喻越節度使管轄著五州,要命地是,這五州全是大楚的故土,也就是被前寧使了jian計滅掉的那個大楚。 加之此地民風彪悍,對待前寧又一向嗤之以鼻,自然不服前寧管教,便到處惹出事端來,也因此,一提到喻越節度使一職,朝官們便互相開始推脫,到最后,誰也不肯去做,擔子又撂在原來的節度使身上了。 算來這也是喻越節度使一年里遞交的第五次請求調回京城的折子了。 幾個大臣聽到喻越節度使后,眉毛皺得和天和帝一樣了,各個在下面又小聲嘀咕 “又是那個蠻荒之地?這喻越節度使怎么沒完沒了了?” “是啊,圣人好心,念他卓有功績,給了他那么一個要職,他卻完全身在福中不知福?!?/br> 天和帝粗著嗓音: “誰可擔任?” 毫不意外,又是一貫的默不作聲。 天和帝也看清了狀況,語氣不善地問了句:“怎么又不說話了?” 大臣們面面相覷,最后多半人看向了林顯。 林顯幾乎是在他們目光轉來的那一刻,不負眾望地站起來: “正如德冠四海,坐鎮荊州的羊公一般,唯有有名聲威望之人,才可治得喻越安寧。老臣聽說前段日子,容王解決了小川侯一事,還討得京城近日以來的安寧,百姓們也因此對容王刮目相看,容王在京城里的名聲也是一時大躁,就連宮里上下也多有耳聞?!?/br> “老臣認為,要接任喻越節度使的人選,須得如容王這般,若能選上如此人物,對喻越的百姓加以安撫,相信不久民心定會歸于圣人,忠于前寧?!?/br> 群臣紛紛坐在席間應和:“臣也認為林太尉說的有理?!?/br> “臣附議?!?/br> “臣附議?!?/br> “……” 原來老狐貍打的是這主意。 聽他的話,明里暗里都是想把爛攤子推給他。 天和帝果然也看向了他: “朕也看得出,三郎近日以來替朕分了不少憂,也越發讓朕覺得三郎長大了。林愛卿說得也不錯,坐鎮喻越的人,須得能以德服人?!?/br> 各方暗示得這般明顯了,梁景湛也不得不站起來回應:“其實兒子也無甚才能,全靠的是運氣而已,能為父親分憂自然是兒子該做的事?!?/br> 天和帝點頭,放下了手里的折子:“且先讓他再等幾日,宮里把人定下后再讓他回來?!?/br> “晉州的事,兵部帶幾千兵過去,帶軍的將軍和統領的總督,待日后朕與諸位商議好再做決定?!?/br> 說完后,天和帝喝了口酒,就離席了,皇后也跟著走了。 傅晏寧還想再勸,抬頭見到天和帝離去的身影,嘆了口氣,重新理了理衣服,坐回原位。 坐了沒一會,他也離了席。 梁景湛一直陪著長清喝酒,在他離開時,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長清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也隨著梁景湛的目光遠遠望了過去:“殿下在席間已看著他足有半個時辰了?!?/br> 梁景湛目送著傅晏寧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轉頭訕訕一笑:“……是嗎?” 一早,梁景湛就早早到了中書省。 案幾上又堆了一堆折子和需要封事的密疏。 密疏到他這里需要加印,再遞給天和帝。 梁景湛匆匆過了一眼密疏里的內容,無外乎全是關于領兵人選和接任喻越節度使的事,領兵人選分為兩列。 一列提議選離王,另一列則選擇他的二哥祁王,支持祁王的無非是以季左仆射為首的老臣。 梁景湛以皂囊封好密奏。 但在看到后面的密疏后,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看了眼對面的傅晏寧后,梁景湛把那封密疏留下了。 手上密疏里彈劾的人又是傅晏寧,這次的罪責居然是忤逆罪。 梁景湛將密奏揉皺了,當做垃圾般扔到腳邊一堆廢紙里,這堆廢紙里的內容也全是對傅晏寧不利的。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動作甚至可以稱得上熟練。 每月十次有八次都有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彈劾傅晏寧的密疏,梁景湛每次都會攔下來,他也習慣了。 最底下的密疏,寫的全是喻越節度使的人選,他大概過了一眼,結果不出意外地,近多半人都選的是他。 梁景湛依舊蓋了封,他倒沒有一絲想要藏匿的心思。 折子遞上去也沒什么事,父親若真想讓他去那蠻荒之地,就算沒有其他臣子的奏疏,也總會找個機會讓他離開京城的。 封好密疏后,梁景湛蘸了點墨水,拿起筆,取了一張折子也寫了一份奏疏。 剛寫完,他頭還沒抬,眼角余光處就多了一沓厚折子。 梁景湛只看著那雙細皮嫩rou的手,笑著問他:“傅侍中,這些折子又要我重新寫嗎?” 傅晏寧低頭看著腳下踩著的廢紙,冷若秋露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殿里回蕩:“只需改改?!?/br> 梁景湛見他肯與自己說話,心里頓時松了一截。 還沒等他松口氣,梁景湛再次緊張了起來。 身旁傅晏寧眼睛里似是捕捉到什么重要的東西,他彎下腰就要撿起來。 梁景湛看到他的動作,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語氣也緊張了些:“傅侍中要做什么?” 傅晏寧沒回他話,但梁景湛還是感覺到手心里的腕子在用力,意圖沖破他的束縛,撿起地上的東西。 傅晏寧倔強地說:“看這上面的印,該是密奏,殿下為何要扔掉它們?既身為中書令,便還是要公私分明的。不可因為一己之私……” 話音在傅晏寧伸出另一只手,飛快地撿了一份密奏并展開時,就斷了下去。 安靜了很久,傅晏寧才像失了神般重新說:“……臣不在乎這些虛名?!?/br> “傅侍中不在乎,可我在乎?!绷壕罢繌乃种心眠^被揉皺的密奏,當即就低身,一把將地上被揉皺的紙全撿了起來,攬作一堆抱著出了殿。 到了殿外的一處湖邊,梁景湛掏出懷里的火折,將紙全部燒成了紙灰,紙灰飄飄揚揚落入了湖里,飄在湖面上,隨著湖水緩緩流動。 忙到了晚上,剛回到殿里,長清師父就尋過來了。 梁景湛不敢懈怠,隨著長清師父出了殿。 到了殿外,尋了一處涼亭坐下。 長清師父拉著他坐下,第一句話就是:“簪子你娘收到了嗎?她怎么說?” 阿娘收到后,嫌棄地說了一句:“一看就是便宜貨,幾文錢買的?” 不過阿娘嫌棄歸嫌棄,終究還是收下了。 梁景湛自然不會對他說實話:“阿娘說她很喜歡?!?/br> 梁景湛絲毫沒有心虛的表情,話也是沒有任何停頓,要不是他知道小師妹的性格,還真的就信了。 長清白了他一眼:“你騙人眼睛都不眨的???” 梁景湛倒不好意思地笑笑:“跟著我娘練出來的?!?/br> “怎么就不學好?”長清抱怨了句,不過梁景湛的性子對他來說倒親切了不少,長清也沒了客套話,索性直接問,“帶松子過來了沒?” “當然帶了?!绷壕罢繌膽牙锾统鲆淮图埌?,一打開,nongnong的松子香散發出來。 “嗯,很好,乖徒兒?!遍L清從里面取出來一顆松子,動作熟練地剝開松子殼,取出里面的松子嚼著。 “對了,昨日宴上是怎么一回事?”周圍安靜四下無人,長清便問了出來。 梁景湛也取了顆松子,低頭認真剝著殼,他不經常吃帶殼的食物,動作不如長清那般快,只磨磨蹭蹭剝了許久才剝開,抬手送到口中。 “也就一些瑣事而已,倒也沒什么?!?/br> 長清倒沒被他的一兩句話就打發,他又問:“為師問你,昨晚你一直在看的人又與你是什么關系?” 梁景湛斜著身子,望著被黑夜籠罩的水面,眼里映的月光閃了閃:“怕只是我自以為是的關系?!?/br> 這讓長清沒法再問下去,不過他也算大概明白了這兩人到底是個什么關系。 長清又拿了顆松子喂到嘴里,隨口提了一句:“你昨晚看的那個小公子和你五弟的關系看樣子比你的關系好了很多,你若指望他呀,不如盡早放棄?!?/br> “何出此言?”梁景湛看向他。 長清停了咀嚼的動作,驚訝地反問他:“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聽他的話像是知道些什么,梁景湛便問,“師父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或者聽了什么?” ※※※※※※※※※※※※※※※※※※※※ 突然發現有一句病句和重復的話,忍不住想修改一下 羊公,即羊祜,魏晉時期文學家軍事家。 羊祜坐鎮襄陽,都督荊州諸軍事。在之后的十年里,羊祜屯田興學,以德懷柔,深得軍民之心 感興趣的可以了解下他與陸抗的故事